人类是这样一种生物。
会因为未知的东西而感到恐惧,却不会因为自身的无知而羞愧。
从来都是少数服从多数,而过分显眼的个体便成了异端。
生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异端。
一方面,他悔恨着自己曾经的无所作为,另一方面,他深切的憎恶着因为懦弱因为胆小宁愿像条狗一样的活着的.....全人类。
延缓死亡....哦,是的,没错,从獠牙下哭泣着远去,利用别人的牺牲换取一夕安眠。
如果所有人都这么做的话,世界上便不存在英雄。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英雄,人类最终将步入自我毁灭。
生驹不曾想过要去拯救世界,也没有试图让每个人都得到幸福——但是,退后是不行的,畏惧是不行的。
不要发抖,不要哭泣,连软弱的嘴脸都不允许。
身为凡人的少年,一直以来独自行走在倔强的道路上,厌恶着自我,勉励着未来。
坚信着,只要坚持住,只要大家愿意听自己的声音,那么结局一定不会太丑。
怪物也好,人类也好,虚假的命运也都无所谓。
不反抗是不行的。
可是弱小——他太过弱小。
坚强的意志并非无所不能.....这一点,在九智来栖轻易的击倒他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不要说是命运的枷锁,就连木质的栅栏都无法突破。
看到远方苍穹中夹杂着哀嚎的硝烟的那一刻,生驹心中所产生的,不是对弱者的垂怜,而是对无力的深恶痛绝。
会死。
卡巴内会咬开每个人的咽喉,痛饮鲜血,嘶声嘲笑.....当它们突破城主府最后的防线,来到自己的面前,他所面临的未来是什么呢?
饿死,被咬死,感染而死,自裁而死,拼杀而死。
死死死死死。
他不想要这样。
他不要那样的未来。
所以,哪怕现在,一个被感染了病毒的男人站在自己的面前,哪怕他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哪怕那些言语如此的无稽如此的荒诞.....那又如何?
那又怎么样?!
想要活着.....更多的,却是想要改变的冲动。
无论如何都要去做,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一贯的沉默,无论如何.....这一次,我要成为能让自己自豪的人!!!
迎着白苍天冷漠的视线,生驹畅快的笑了起来。
“....力量啊,那力量能改变这个该死的世界吗?”
“当然。”
白苍天低着头,看着青年的眼睛。
有怒火变成剑刃,有憎恨化为咆哮。
不甘,愤怒,恐惧.....那种在深渊中挣扎的困苦让白苍天忍不住咧开唇角。
这个男人和自己多么的.....多么的相像!
五年了.....五年来的仇憎,复仇的大幕.....
“那么走吧,我的朋友。”
他这么说,看了一眼身旁神色不安的四方川菖蒲,看了一眼不远处喧嚣渐起的城主大厅,“....去你家。”
想要从人类变成卡巴内利,生驹房间里的拘束器是必须的。
......
被鲜血渲染成桃红的艳丽明月下,有人在逃窜。
穿着和服的木屐少女,披着斗篷的纤细少女。
风中传来野兽似的咆哮,血肉被撕裂的咀嚼声,还有女人张狂的笑。
“我们得加快速度。”
无名看了眼身侧的少女,面色沉静,不断催促。
斗篷的女孩儿已经很努力了,汗水濡湿了她栗色的长发,灰尘弄脏了她的洁白的脸颊,秀美的双眸中满是疲惫。
已经到极限了。
说不上体弱却也不十分擅长运动的少女这么告诉自己。
拼命的逃窜着,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街道上,尸体上。
偶尔回眸的时候,充满戏谑的眼神便让人由衷的胆颤。
漆黑的触须,轻蔑的嘲笑,烈火焚烧,尸横遍野。
——如果真的有地狱的话,那么这里便是了吧?
“无名小姐,你自己逃吧。”
苦笑着,结城明日奈松开了无名的手,相互碰触的掌心早已沁满汗水。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
想说什么呢?
话语卡在了咽喉。
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告诉无名,弱者,除了死亡之外没有任何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没有独自一人苟且偷生呢?
因为之前在甲铁城上,自己答应保护她的时候,那道温婉的笑容?
因为她是兄长大人的部下,狩方众的成员?
因为只有她会在吃饭的时候笑着说吃不下硬塞给自己?
因为.....没有原因!
“你别添乱好吗?”无名瞪了结城明日奈一眼。
你以为我们在旅游?踏青?
我们在逃命啊姑娘!别这个时候闹出幺蛾子啊。
“我已经跑不动了啊。”结城明日奈放轻脚步,也不管身后有个疯女人,“带着我我们都走不了,我们非亲非故不是吗?”
她认真的看着面色苍白的无名,“可能我很弱小.....不,从白苍天救我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了,我很弱小。”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去死。”
“想和父亲再争论学业,想听母亲讲年轻时候的爱情故事,想尝试下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情.....贪生怕死,真是可笑。”
她笑了笑,看起来悲伤极了。
悲伤,又倔强。
“可是,就算是这样子的我,也不要相爱过变成别人的累赘——拉着别人一起下地狱这种事情,拖累别人什么的.....我做不到!”
她反过来,用力的瞪回去。
“我做不到!”
“你.....”
无名恨恨的踢了一脚草皮,碎屑飞舞。
她们现在来到了一处上坡上,远离闹市,远离人间——这是最好的选择——卡巴内以人为食,没有人类的地方就没有危险。
无名本想着将那个被称呼为茉莉的怪物女人引到这里,然后和结城明日奈一起将之击杀。
虽然不知道转轮七摄那群人,明明身为兄长大人的狩方众成员,却要做这些,肆意散播混乱的事情,但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聪明人面对敌人,只会思考如何厮杀而不是纠结于对方的身份。
只是无名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一路上和自己相处融洽的小姑娘.....真的就是个小姑娘啊!
眼神很坚强,很倔强,当然也很漂亮,可是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啊!
从城主府逃出来,对于无名来说很短的一段路程,人家就跑的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
“你跑不动,就不跑了——看到那边的小屋没有?”
无名指着坡顶的木屋,语气有些气恼,却不知道是在气恼什么,“你先躲进去,我应付了那个女人就来。”
“可是.....”
想到那个女人怪物般的力量,再看看无名小孩子一样的身体,结城明日奈就有踯躅起来。
“没有可是!”
她又瞪了结城明日奈一眼,下一刻猛然转身,高抬腿,木屐的边缘和森冷的刀利爪相互碰撞。
火花四溅。
“哟,挺厉害啊,无名小妹妹。”
追杀者从阴影中现身。
带着笑意,茉莉慢慢走近,脸上是扭曲和兴奋,“都不要走了啊。”
穿着女式夹克的女子开心的嘴角上扬,看着无名瞳孔中涌动的不安,缓缓撕裂出一个丑陋的弧度,“真美丽,真可爱......所以,才值得摧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