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座魔物堆砌成的山峰瞬间化为乌有，弥赛亚就那么跪在门口，保持着伸手去拉那个弓法师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一下，仿佛忘掉了动作。
一只魔物嗅到了她手臂上散发出的热量和属于人类的香甜气息，踩到同伴的头顶上去够，但是它很快便被另一只踩到脚下，然后是另一只……
一只接一只，很快堆起了另一座小山，弥漫着贪婪的气息蠕动着变高，再变高。
就在第一只兔子形状的魔物挥舞着小爪子摸到她纤细的手指，张开嘴巴准备一口咬下的时候，弥赛亚感到后背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把她拖回了安全的地方。
被丢在墙角的她抬头一看，把她丢过来的果然是已经醒来的埃洛索伊。
精灵此刻正站在门口，用他门板似的大剑把那些快要爬上来的魔物敲散，时不时可以听到魔物刺耳的尖叫。
弥赛亚扶着石墙站起身来，仰起头对着门前的精灵说：“我要去救安格尔。”
埃洛索伊连头都没回，嗤笑一声：“怎么救？”
法师少女咬着唇想了想，吐出两个字：“灵魂……”
在这个世界中，灵魂的存在是被肯定的，同时是思维与记忆的源泉。像这种非自然死亡的时候，只要及时把灵魂塞到修复好的身体里或者别的什么容器，也就还能把人救活。越高阶的人，灵魂稳定性越高，能在体外单独存在的时间也就越长，同时也代表了更长的寿命——这是很大一部分普通人选择学习法术的动力源泉。但是……
精灵又敲散一片魔物，转过头去瞥了她一眼，也是两个字：“做梦。”他转回头去，平淡地指出她话中的漏洞：“自爆直接消散灵魂，专门研究灵魂的圣阶法师都救不回来一堆灵魂碎片，你整天跑图书馆怎么可能不知道？”
……弥赛亚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自爆是以整个灵魂的存在作为爆炸物的，一旦自爆成功，便再不能逆转，灵魂直接消散。
她闭上嘴，坐在墙角，沉默地看着精灵仅凭着蛮力把一波又一波冲上来的魔物潮流击散，直到弥赛亚感到自己的精神恢复了一些，才重新站起，拍了拍便装沾满了灰尘，零碎皮毛以及怪物污浊的血迹的地方，紧紧捏住了法杖。
法师少女同样转过头去不再看门口奋战的精灵，自顾自地走向楼梯。
嘎吱——
第一步踏上去，陈旧的木质楼梯便发出诡异的响声，同时中间向下凹进去了一些。弥赛亚没有在意，果断地踏上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楼梯中间，她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下方的埃洛索伊：“喂。”
没有管他是否能听见，她不等他回复便说了下去：“别拍了，守不住的。”
说完，弥赛亚便蹬蹬蹬几步消失在楼梯口。精灵的听力很好，她相信他一定已经听到了。
埃洛索伊确实听见了。他的耳朵尖微微一动，突然用力敲下又一片魔物。
大门已经被他们在进来时完全损毁了，没有一点阻拦，不能形成封闭的环境，这里确实根本没有可能守住。
看了看脚下前仆后继的黑色潮水，精灵沉默着收回了构成大剑的魔力，拿着法杖两三步便跳上了木头阶梯，最后一脚精准地踏在接缝上，一用力，便冲上了二楼。
几秒的静寂，然后木制楼梯轰然倒塌，散成一地碎木块。
埃洛索伊一上来，便看见弥赛亚手中法杖已经闪烁起明暗不定的光芒，显然是早已准备好了一个法术。看见他上来，她便把暂时禁锢在法杖中的咒语放出，化为两道波动，笼罩了这一层以及更上面的区域。
双重施法？精灵看了她一眼。这个技巧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几乎没有两个咒语的吟唱时间是正好相同的，控制得不好便很容易让魔力紊乱，施法失败的同时可能还会伤到自身。像这样炉火纯青的应用——念完还能捏手里等他上来——他也只在这个娇小的法师少女身上看到过。
弥赛亚却没有好奇他的想法，疲惫地开口：“隔音和隔味。”
精灵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最正确的选择。下面的那些东西最敏感这两样，热量什么的倒是难以察觉。他凑到楼梯口朝下望去，刚刚一瞬间涌进来的大群魔物大都已经退去，只剩零星十几只还在屋里乱窜，或者窝在墙角不知在做什么，大概是在一楼的大厅里迷路了。
他收回目光，开始扫视着屋内的摆设。
二楼的陈设比一楼更加简洁，冰冷的石墙环绕在四周，墙上零零落落分布着几个插火把用的孔洞。除了墙和地板，便只有一座石头做的楼梯孤零零地立在墙边。
那应该就是通向三楼的楼梯了。精灵估测了一下这座塔楼的高度，觉得上边应该就是楼顶，便走了过去，想着看一看下面的情况。
走到了楼梯底部，他忽然有所感应，抬起头来看着楼梯顶端的天空。
等等。
精灵缩回脚步，皱起眉来，仔细注视着黑色夜幕中的繁星点点，若有所思。
————————————————————————————————————
弥赛亚醒过来的时候，便看到埃洛索伊坐在石头楼梯上，从空间戒指中拿出一盏最便宜的魔法灯笼，在左手边点亮，右手还握着法杖。
她感受到精神力已经回复不少，轻声念咒补上两重隔绝法阵以防万一，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感受周围的环境。
石头的墙，石头的地板，下面还没散去的几只魔物……
法师突然抬起头来，向着楼梯走去，埃洛索伊依旧靠在墙边，懒散地眯着眼睛。
他看着她一点点靠近，然后在法师少女迈上台阶的那一刹那，伸出了右手——
“抱歉，弥赛亚，你不可以走这里。”
法师少女低头看着精灵慢慢站起来，手里握着法杖，问她：“你知道上面是什么吗？”
“空间裂缝。”她冷静地作答。
一向冷静的精灵暴躁地在石阶上跺起了脚：“你知道？那是一个空间裂缝，是，并且还是一个没有定性的空间裂缝！”
没有经过专业人员定性，意味着空间裂缝通向的地方你并不知道，跨入它，你有可能出现在隔壁家的门前，有可能掉到黑龙的巢穴中，也有可能发现自己转了个弯，和裂缝前还没走进去的那部分重合了…………
不确定的方向，意味着不确定的安全性，而且，国立学院的教导中对空间裂缝的描述是“少利多害”。跨入一个未知的空间裂缝，遇到深海中啊岩浆湖啊裂缝前自己的腿啊之类的几率高达70%，剩下的30%中还有不少情况是被传送到危险的生物身边的。这些弥赛亚和埃洛索伊在学院里都学过。
弥赛亚坚定地望进精灵愤怒的眸子，争辩道：“但是至少这个空间裂缝不通向必死的地方。”
“嗬？”精灵冷笑一声，凝聚出一个小火球丢进上方的空间裂缝中，火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幕与星辰里，连一点波纹都没有激起。他又转回头来紧紧盯着法师少女，指着楼梯顶端，咄咄逼人：“你从哪里看出来它的对面不是岩浆湖或者沙漠底部？”
她伸出左手指着空间裂缝的边缘，正要开始解释，精灵却根本不打算管她要说的话，大剑一瞬凝成，朝着少女的头部拍来——
然后化为魔力碎屑消散，只有作为剑柄的法杖掉在了地上。
少女扬着胜利的笑容收回抵在埃洛索伊腹部的法杖，平静地开口：“零距离的法术沉默和无力——你的心灵太浮躁了。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快速离开这里，找机会给国家报信——如果你不愿意去，那么我自己走。”
她踏着石阶快步走上去，便鞋和石料相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点点一点点，先是头部进入了黑暗中，然后是身体，最后，当脚离开地面的那一刹那，弥赛亚眼前的黑暗朝着脑海扩散着，将意识挤出身体。
过了好久，埃洛索伊的手动弹了一下。
他艰难地活动着五指，举起了法杖，然后发现沉默的效果还在，身体里一点精神力都调用不起来。
精灵艰难地转了一个方向，整个人瘫在了石阶上，旁边的法杖被无意碰到，骨碌骨碌地滚落在地。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仰望着同夜晚一样冰冷的星辰。
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然后是第二滴——这个冷淡的精灵仰着头，任泪水不管滑落。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然后，平生第一次地，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