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都是这样。
我又一次从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睛,关掉了正在叮咚作响的小闹钟。
房间仍旧昏暗,我走向窗户,缓缓地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并没有像预想的一样,透过玻璃慢悠悠地照射进来。
天上下起了雨。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然而「新的一天」这种定义是何等的可笑——只是因为这个世界相对于那颗遥远而又巨大的炽热恒星转了一圈,就认为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会和之前不一样。
更可笑的是,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现在想来,这是多么地不合理,为何在将近10小时的黑夜过后再一次看到那同一轮太阳,就能认为这是新的开始呢?更何况今天下着雨,根本看不见太阳。
看见了电视前的地板上零散摆放的DVD,才想起来昨晚看过之后没来得及收拾,于是走过去把它们都捡起来放回原位。
DVD封面上就是那个17岁的灵魂住进了7岁身体的小学生,还不得不以一个临时组合起来的虚假名称来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每次都能够解开常人无法想象的案件——顺便一提一般都是在他想到的时候我也就想到了。
我不是很关心他的推理才能,虽然看这部动画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用推理来缓解精神上的无聊,但我更希望——或者说奢望拥有的是他的那种返老还童的经历。
如果能够带着成熟的心智将童年重来一遍的话,是不是就会不一样?这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新的开始」吧。
但也许一切还会是这样,尽管我有想要去改变的愿望,但过去还是会绝望地演变成我记忆里消散不去的灾难一般的钢印吧,任何渺小的请求和希望都会被时间无情地纠正回它应有的样子。
因为返老还童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究竟会不会把绝望的过去改变,因此也就只能这样无休止地应付着平淡和烦扰并存的现在,并无同样休止地期盼和猜忌着不可知的未来。
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切片面包和鸡蛋,给自己料理早餐。
上午的课程很快就结束了,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我起身收拾东西。
由比滨说要和我一起吃午饭。虽然一直习惯一个人在活动室吃,但是因为她太过热情,就像我之前对她讲的,我对这份热情实在是「应付不来」,也就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
按照和由比滨事先约定好的,我们会先在这层楼走廊尽头碰面,然后一起去活动室吃午餐。
然而,我在走廊尽头等候良久,还是没有看见由比滨的身影。
她不可能是先到了活动室,因为我在下课后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在这里等着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她还逗留在班里。
违约、不守时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啊,由比滨小姐,就让我去提醒你一下吧。
走到接近F班课室的时候,我听见了从F班里传来的说话声。
「吃太多了肚子会坏掉哦」
我突然停下来,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
叶山隼人,我一直在尽力忽略和遗忘的那个家伙,隶属于我那绝望的过去里的一员。现在他正用一副完美的笑容对他身前的另一个女生,应该是三浦优美子,说话。
出于对这声音主人的顾忌,我没有再走近F班。保持一定的距离,我继续观看着这一出真实的舞台剧。
「都说了,再怎么吃也没关系的啦,太夸张啦,对吧,结衣」
三浦对身边一直陪笑的由比滨结衣问道,说是问句,还不如说是已经下达好的指令,就等着由比滨去执行。
「优美子真的身材非常非常好哦,腿也很漂亮,我就……」
「诶,是吗,但是那个叫雪之下的也不差吧?」
为何一定要提到我?不,为何一定要比较?
「啊,的确,雪之下也很棒」
「……」
三浦没有说话,只是挑了一下眉毛。
「……啊,但是优美子的话更漂亮哦!」
我对这句话很是厌恶,并不是因为在所谓的相貌对比上输给三浦,而是因为,迎合别人喜好说话的这一恶习,由比滨还是一点也没能改掉。
对于由比滨的这一番努力,三浦似乎不是很满意,她眯起了眼睛。
「嘛,也好。社团活动后也行的话我也会去的」
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叶山笑着对三浦如是说。他们应该是要一起去什么玩乐性质的聚会吧。
「ok,那活动之后发短信?」
三浦终于露出笑容。
而由比滨则像是刚刚逃过异常灾祸一样拍着胸口松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眼神变得有点惊异,好像是和某人的目光对上了。
顺着看过去,果然,比企谷八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由比滨的举动。
由比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呼吸一口,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对三浦说:
「那个……我,中午稍微有点想去的地方……所以」
「啊,这样啊?那,回去的时候买点那个回来哦,柠檬茶。人家啊,今天忘记带喝的东西了呢。吃的又是面包,没有点茶之类的比较难过哦。」
「诶,诶,但是你看,我回来的时候估计已经要上下午课了,也就是说呢,我中午完全不在,所以有点为难呢……」
三浦像是权威受到挑战的女王一样,十分不满地看着由比滨,然后抛出一句:
「哈?诶、怎么回事啊、你最近有点不给面子啊?」
「呀,这要怎么说呢,是迫不得已所以说我也是有些自己的事……」
由比滨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根本听不见了。而三浦则是烦躁地用指甲敲着桌面,那种令人心烦的噪音就这样一直在F班课室里回荡。
像是一个魔咒一样,在这噪音的影响下,整个F班的气氛都变得异常低沉。
「你这么说根本不明白。想说什么给我说清楚了。你和人家,不是朋友吗。你那样,不是在隐瞒什么吗?这样不好吧。」
由比滨沉默地地下了头。
「抱歉」
她用细小得如同会被一阵风扯断的游丝一般的声音说。
「所—以—说啊,不需要你道歉。你应该有什么话想说吧?」
三浦优美子继续强势地发问,似乎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这种语气丝毫不能够让由比滨说出来自己想要说的话。你这么气势汹汹,谁又能做到心平气和地回应呢?
「嘭」地一声,听到了十分响亮的敲击桌面的声音,是从比企谷八幡的座位那里传过来的。
向比企谷看过去,他站起来,可是却没有正面面对三浦,像是要旁敲侧击一般地说:
「喂,那边的——」
「吵死了」
话说到一半就被三浦强势驳回,比企谷一时语塞,想要接着说,但却没了勇气,所以掩饰道:
「……那,到那边去买喝的吧。但,但是,还是算了吧。」
唯一一个可以支持她的人都做了逃兵,由比滨现在完全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任由三浦对她通过语言施加精神压力:
「我说啊,这是为结衣你着想才说的,你那种含糊不清的态度真让人来气啊」
如果你真的是为她着想的话,那就快点放弃你这种如同帝王一般的气焰,难道一点都不明白吗?
「……抱歉」
「又是道歉?」
三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审判,冰冷冷的,不带有一丝的同理心,同时又像是嘲笑,十分令人不适。
比企谷再一次按捺不住了,他又站了起来,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直接面对了三浦,从表情上看,像是已经有了自尽觉悟的敢死队员。
由比滨抬头望向比企谷,眼睛里泪汪汪的。
抓住这个瞬间,三浦再一次质问:
「喂,结衣,你看哪里呢?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道歉」
必须采取一些措施了。
「你搞错了道歉的对象了吧,结衣小姐?」
我大步走到F班的课室门前,对着由比滨说。
不出所料,整个F班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多年观察得来的经验,我自以为再平常不过的声音在外人听起来就如同被冷空气笼罩一般。
F班现在处于无声的状态,就连之前一直回荡着的三浦敲击桌面的声音也不存在了。
余光里,正要发动袭击的敢死队员比企谷呆在了原地。
「由比滨小姐,你,自己邀请别人,却又不去约好的地方,这算是什么意思。要晚些的话按理不是应该联系一下的吗?」
听到我的话后,由比滨的表情终于从之前就一直保持着的慌张失措慢慢地平静下来,安心地笑了,然后转向我回答说:
「对,对不起。那个,但是我不知道小雪你的号码……」
「……这样啊?原来如此。那么,就不能全都怪你呢。这次就先算了」
我就这样和由比滨进行着对话,完全把其余的无关人士当作空气处理。
三浦优美子显然无法忍受这种空气般的待遇,我的耳边听到了她的叫喊声:
「等,等一下!人家的话还没说完呢!」
「什么事?和你说话的时间虽然也很珍贵,但是我还没有吃午饭哦」
「哈,哈?你突然跑出来说什么呀?刚才,我在和结衣说话的」
「说话?是在斥责才对吧?你真的认为那是对话吗?在我看来简直就像人格分裂一样单方面地阐述自己的不满…」
「什么?」
「真是对不起啊,我对你的生态环境不是很了解,不小心和类人猿的威吓划分到同一科目里去了」
「……」
三浦沉默地怒视着我。
三浦真的是完全不清楚自己在对由比滨做什么吗?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和态度根本不能让由比滨正常地回答她吗?她肯定是知道的,但又为何要这样做呢。
「像山大王一样的虚张声势还是留在自己的地盘里玩吧。就像你现在化的妆,很容易就会被卸下来哟」
「……哈,你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懂」
落败的女王坐在自己的王位上,不甘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机,另一只手指绕着头发。
冷眼看向之前一直在调和气氛的叶山隼人,他打了一个哈欠。
由比滨还是站在三浦身边,看样子,是想要把之前没有勇气说的话说出来。
「我先去了」
我对由比滨说。
「我,我也去……」
「……随你便吧」
「嗯」
由比滨小声地笑了一下,然而和整个F班如同被冰冻一样的气氛还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并没有真的先去,而是背靠在F班课室外墙边。还是听听由比滨究竟能不能好好地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吧。我闭上眼睛静静地听。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地从F班走出后,课室里变得非常安静,对话应该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抱歉。我只要不迎合着别人就会觉得不安……或者说不自觉地就看别人脸色……也许,会让你感到厌恶」
「…………」
「该怎么说呢,我一直就是这样啦。就算玩小魔女doremi的游戏,其实是想扮演doremi或者音符酱的,但是别的小孩也想演,结果只能选葉月了……。反正就是在公寓里长大的孩子,习惯了被人包围的感觉……」(注:小魔女doremi----不涉及人间真实的儿童向的魔法少女作品)
「完全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也是呢。嗯,其实我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看着小企和小雪我就会开始想。明明周围没有任何人,却一样很快乐,明明是毫不在意对方地吐露心声,却又似乎照应着彼此……」
听声音由比滨又要哭了,泪点就这么低吗由比滨小姐,真是替你担心啊。
微微睁开眼睛,发现比企谷也在旁边。没有理会他,而是想要看看里面的情况,可惜看不见啊。
「看着她们,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拼命迎合他人的人生,仿佛就是个错误……,小企他啊,真是太小企了啊。午休时间一个人看着书会傻笑出来……虽然很恶心但是很开心呢」
听由比滨说到这里就能观察到比企谷的脸色不对劲了。我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小声打趣比企谷道:
「你的怪癖,我还以为是在活动室才有的没想到教室里也这样。那个真的超恶心的拜托你快改掉」
「你当时就该提醒我啊……」
他一脸「我很无辜」的样子回答。
「我才不要。那么恶心的时候我才不想和你说话」
教师里由比滨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所以啊,我也想不在勉强自己而随性地生活下去吧……这样。但是,并不是说讨厌由美子。所以,从今往后,也能当朋友吗?」
「……哦。这样啊。好啊」
吧嗒一声,是手机合上的声音,看来三浦在由比滨说话的时候还是一直玩着手机,应该只是不想在这种场合下和由比滨面对面吧。
「……抱歉,谢谢你」
对话还是顺利地结束了,脚步声传来。
「什么嘛,不是能好好说出来嘛」
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啊,我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由比滨还是可以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的。
为了不被发现,我快步离开F班,然而比企谷还傻傻地站在那里。你就这么想被由比滨发现你在偷听吗?算了随你了。
他人即地狱。这句话除去宗教意义的话,依然有其合理性:因为人与人之间是不能相互理解的,当这种不理解变得无可化解的时候,地狱就产生了。
就像由比滨要去费尽心思地迎合别人,恰恰是因为她不能很好地理解那些人,所以才不得不去迎合。
三浦并不是有意要让由比滨难堪,女王的外衣和那种咄咄逼人的表象只是其自我保护的屏障而已,然而和由比滨彼此之间的不理解又不能让她们很好地交流,最终只是加剧了不理解。
但最终这个事件还算是圆满结束了,而且由比滨的那番话很触动我:「明明周围没有任何人,却一样很快乐,明明是毫不在意对方地吐露心声,却又似乎照应着彼此」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由比滨还是理解我的——只不过为什么要把我和比企谷放在一起评价这一点让我很介意,不,是十分介意。
但是话又说回来,也许这一切想法都是我自己想当然而已,我又有什么自信心能够很确定地理解别人,以至于理解那复杂的人际呢?但有一点终归是可以确定的,我可以感觉得到,事情在慢慢地变化。虽然今天下雨,但也许真的是「新的一天」也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