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自然的推销员
第二天清晨,八叶依旧在和叶婆婆的家中练习和文的拼读以及书写。
不过八叶已经学会和文中“八叶”的读法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过今天早上和叶婆婆受到村长的邀请,去了村长的家中议事。所以八叶今天并不能吃到和叶婆婆的早饭了。和叶婆婆在离开前嘱咐八叶去医生家里吃饭,不要去藤夫家,而且要记得去找医生把左手的伤口治好。
医生对外宣称八叶左手之所以用绷带捆绑是因为防止伤口恶化。
不得不说,这一招非常好用,全村的人都相信了医生的说辞。
当然,藤夫对于医生又有了新的玩笑话:“医生阁下您不去当骗术师还真是屈才啊。”
医生的回应是:“藤夫,下次不要来了。”
医生先生是全村公认的,唯一一个无视藤夫的玩笑话还能反击的人。
八叶站起了身,拉开了和叶婆婆卧室的隔门,然后穿过正室,来到玄关。
八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将大门处的隔门拉开了。
大门外,已经有一些小孩子和一些大人在四处闲逛了。还有一些渔夫在为打渔做准备。
至于藤夫,他应该还在睡觉。
八叶本来想直接走出门的,但是突然想起自己虽然穿了足袋,但是没穿木屐。
并不是说八叶的记性不好,而是因为八叶实在是不习惯穿着木屐走路。
八叶一直觉得木屐不是很适合她的脚。
但是也没有其它的鞋了,八叶只好穿上和叶婆婆为其准备好的小号木屐出了门。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这是木屐所发出的声响。
这和八叶映像中的鞋不一样。
在八叶的「过去」里,“鞋子”应该是用布料把脚完全地包裹起来,并且不会发出过响的声音才对。
八叶的“常识”,与这个国家的“常识”不是对等的。
不过这种木屐也是有它的妙处的。
至少「现在」的八叶是这么想的。
现在,八叶站在了医生家的门口。
即使来过这里很多次,八叶还是觉得医生先生未免太过“直率”了。
和叶婆婆的家门是隔门。
藤夫的家门也是隔门。
村长的家门也是隔门。
但是,医生的家门只是两块布条而已。
两块藏青色布条堪堪将来自门外的视线遮挡。
在两块布条上各用白色的颜料画一个半圆,这样两个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圆。
接着是在圆的中间画一个大大的“医”字。似乎是怕有人看不懂汉字,还在右边的布条上用片假名标注了读音:“i sya”。
明明是村里少有的二楼高屋,却被这两块布条摧毁了原本的气势。
抱着对于这个高屋的惋惜以及对医生先生懒散的再度折服,八叶轻轻的挑起的门口的布片,跨过门槛,第九十三次走入医生先生的家中。
八叶进入了医生的房屋,入目的是她熟悉的一片狼藉:虽然大体上和普通的药店差不多,但是仔细一看的话就会发现柜台上所摆放的药物十分杂乱。前台与地上的石板似乎是有好好的打扫过,不过却摆放着一些奇怪的杂物。
已经习惯了这幅随意到令人感慨的景象,八叶环顾了四周,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梯。
话说起来,八叶这次还是第一次去医生先生的私房。八叶之前虽然每天回来医生这里进行所谓的对左手的“治疗”,但是八叶的活动范围也只局限在了一楼那类似于“药店”的场地。
不一会儿,八叶到达了二楼。
至少让村里所有来过医生家的人感到欣慰的是:医生对于在二楼的房门是认真对待的。
医生在二楼的房门是隔门,不是粗暴直接镶嵌式的紧贴外墙。而是富有人情味的离外墙拉开了一段距离,这样就在楼梯口与隔门之间空出了一段不大不小的走廊。
八叶用她自己的右手轻轻地的敲了敲米黄色的隔门。
没有任何动静。
八叶稍稍的用力敲了敲。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八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右手抓住了隔门右侧以供拉开的把手。
咯—————吱—————
似乎隔门在八叶那超越人类的怪力下发出了去世二分之一的悲鸣。
倒不如说,隔门在八叶的怪力下竟然没有立刻坏掉之一点才令人惊奇。
当然,八叶也不至于要用尽全力。
医生可能是听到了自家隔门的悲鸣,自隔门之后发出了……哀求?
“等等,等等,我现在就给你开门,求你别再拉了啊八叶!”一个充满悲戚而又让人感到中气不足的声音从门后传出。
于是乎,八叶放弃了对于隔门的进一步物理性破坏。
吱————呀——————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医生拉开了自家的隔门。
拉开们的人是一个有着大半白发的中年男子,面部看上去有些消瘦,身上穿的是和家门口布条颜色一样的藏青色和服。
「虽然衣服和平时不一样,但是确实是医生先生」
八叶心里这么想着,开口说出了最恶毒的诅咒:“太好了,医生,没死。”
“为什么不开门就要死啊!大叔我还想多活两年嘞!”医生先生表示他自己虽然已是中年,但仍无想轻生的想法。
八叶随着医生走到了医生家中的正室。
正室中央是一个比起和叶家更大的火炕,火炕上方的一条横梁上有一根麻绳吊起了一个带有木制护手和圆形木盖的粽褐色陶瓮,陶瓮正好处在火炕的上方,陶瓮的木盖上有一个刚刚洗过的木饭勺。
火炕里的木材早已冷却,在火炕的两头都准备了一个藏青色坐垫,还有两个差不多的陶碗以及两双木筷,不过其中一个坐垫、陶碗和木筷上都有一些水迹。那个坐垫的右手边还有这一碟蘸足了芥末的生鱼片。
医生走到火炕处,以盘腿座的姿态坐在了没有水迹的藏青色坐垫上。接着直接把陶瓮上的木盖打开,露出了翁内雪白的大米和淡黑色的梅干。
那么那个有水迹的坐垫绝对是刚刚才从某个充满灰尘的地方拿出来洗过的。
八叶在心中发出了对于正坐坐姿的抱怨。
“唔,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先开动了”医生双手合十,用拇指和食指将筷子夹住,向陶瓮深深的鞠了一躬。
八叶拿起了筷子,学着医生的样子也鞠了一躬。
渐渐强烈的秋日的阳光照入了医生的小屋,令人开始觉得温暖。
就着酸酸的梅干以及辣过头的生鱼片,八叶与医生平分了瓮里的白米饭。
“无论是在饭量还是口味上,我对于小八叶还真是自愧不如啊。”看到八叶毫无波动地吃下了“极酸加超辣”的早饭组合,即使是从和叶婆婆那里听闻过这种事情的自诩为“口味奇绝”的医生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梅干是用村庄后山上的酸梅加盐腌制而成的,而且医生说不定还加了什么佐料进去提高梅干的酸味。
普通的梅干都让人们只敢把它们加到饭团里佐味,更别说医生特制的“田歧医生饱含爱意的超绝无人性酸咸梅干”了。
虽然从真实性上来讲完全不是玩笑就是了,就连医生都没有去阻止这个名词在村内的疯狂传播。
这种梅干本来就是医生为了提神而特意增加的酸度的,医生对藤夫给出的调侃根本就无法反驳。
虽然医生在就在前几天从和叶婆婆那里听说过小八叶的口味之刁钻,但也没想到还真有这种可以把“田歧梅干”和“和叶芥末”混合吃下去还面不改色的人类。
八叶用筷子将陶碗中的最后一口饭和生鱼片送入了自己的口中,细细地咀嚼了起来。
也许是梅干和鱼片产生了什么奇妙的反应的吧。看到八叶此刻一脸“一本满足”的幸福表情,早已吃完饭的医生不由地在内心发出了「这孩子口味真重啊!」的感慨!
医生觉得,像八叶这种口味无比奇绝刁钻的女孩子,怕是没有哪个男人可以与她一起生活了。
“对了,八叶。”
医生看到八叶已经把碗里的白饭与生鱼片全部吃完,想八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八叶将口里的鱼片咽下,对着医生歪了歪头。
医生将盘腿坐的姿势改为了正坐,并将他自己的身体前倾,问:“八叶,和村里的大家相处的怎么样?”。
这里的“大家”不是指村民,而是指村里的孩子们。
在八叶来之前这个村庄里最大的孩子也只有十岁左右,这个村庄毕竟只是个临海小村庄,虽然偶尔有商队经过但是在新生代的年龄分布上还是不如那些靠近京都的镇子与大城市。
现在八叶不仅是全村的未成年人里年龄最大的,而且几乎和村里铁匠的那个十岁儿子一样高的身形让她在女孩中也太异样了。
之前八叶来到村中的时间不长,以为八叶对村子还不熟悉所以医生也不着急。
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了,所以八叶的交友状态就很值得关注了,如果八叶在村里很孤僻的话,那么医生就要以自己的方式教导一下八叶。
八叶想了一想,似乎……没有什么朋友的样子。
并不是因为八叶不习惯村里的生活或是有人欺负她之类的,只是单纯的感觉那些男孩们的武士游戏和女孩子采花游戏有点让她兴致缺缺而已。
理所当然的,八叶自然是要回答“没有”。
因为失忆而变得过于直率这件事,对八叶来说不知道是坏事还是好事。
当八叶即将开口时,“某种现象”开始了。
医生房间中微黄的榻榻米,陶瓮以及木制的墙壁开始扭曲,开始变质。
秋日微亮的阳光变得昏黄,八叶眼前的医生也也开始模糊。
以“某个地方”做为开始,以“这个世界”做为画布,黑暗开始向四处逸散。
八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这种景象她自己在哪里见过一样。
八叶直起身子,向身后还没有被“黑暗”浸染的地方退去。
但是来不及了,“黑暗”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八叶的想象。
就在一瞬之后,八叶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的世界。
不,不是八叶“看”到了一片黑暗,而是“世界”本身成了黑暗。
在这无色,无光,无声,无影的世界里,只余八叶一人。
没有藤夫,没有和叶婆婆,也没有田歧医生。
八叶所持有的“冻空怪力”在面对这种无形之物时就和没有一样。
此时的八叶,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现在的情况即使是八叶“过去”所留下的知识之中也没有相关的记录,对于八叶来说是完完全全的“未知”。
在这片只有八叶一人的黑暗之中,在这片只有八叶一人的寂静之中。
仿佛是为了给自己鼓起勇气一般,八叶开始呼吸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呼吸,而是由“过去”的自己所留下的“波纹呼吸法”。
在这片黑暗中,八叶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虽然这份光亮有些微弱,连八叶周围的黑暗都无法照亮,但至少是光。
八叶前进了。
仅仅是一步而已,但是木屐的声音却在这个世界中久久回荡。
八叶这个时候才想起,自己在进入医生的房间时没有脱下木屐。
「回头再向医生道歉吧。」
八叶暗暗地想到。
八叶之所以决定前进,并不是因为一时之间热血上头,而是因为八叶可以隐隐的听到某个声音,在这寂静的黑暗中唯一的声音。
是水声。
准确来说,是河水的声音。
虽然那个声音是如此的微小,但八叶还是听见了。
八叶并不感到害怕,相反,在听到那个声音后她还有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用八叶的话来形容,就是“像和叶婆婆的环抱”。
温暖,而又令人宁静。
她小心翼翼地移动着,生怕木屐的响声会盖过那份微小的河流之声。
开始变大了,那个声音开始变大了。
由微小的细流之声,变为了壮阔的激流之声。
八叶放开了自己的步伐,向着声音的方向前进。
这里是只有八叶一人的世界,八叶的速度达到了平日里不会出现的程度。
八叶所拥有的「冻空怪力」,在平时是不会轻易显的就完全露的。即使大人们相信医生的判断,小孩子也不会信。
但是现在,八叶可以自由地使用这份被系统评价为“超越人类的力量”。
八叶现在的疾速,连村中的猎户都不敢说与之相媲美。
「还是……慢。」
如此想着的八叶,再一次的加速。
不仅仅是「冻空怪力」,这一次连「八叶一刀流」中专攻速度与身法的「疾风」都用上了。
这样的疾速,却没有在这里卷起一丝的风。
就这样疾行着,不知疲倦地奔跑了不知多久,八叶终于停下了。
因为“声音”的正体已经找到了。
但是八叶无法说出任何的言语,眼前的景色超越了八叶“过去”的常识,是人间不可显之境。
在此流动的是什么呢?
仿佛是河流,又仿佛是黄金,说不定可能是岩浆。
「它」在缓缓的流动着。
既不是河流,也不是黄金,更不是岩浆。
而是一种,由光芒与其它一些八叶无法叫上名字的东西混合而成的液状物体。
这条由“光”组成的流体,缓缓的流动着,不知从何处发源,也不知将流向何方。
只是在“流动”着罢了。
发源处与流向对「它」而言毫无意义,「它」只要保持流动就行了
「它」散发着温暖的金黄色光芒与充满生机的淡绿色微光,而且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物体在其中游动。
八叶突然想起来了,与「它」类似的事物。
是银河。
银河与「它」是何等的相似——一样的壮阔,一样的闪耀,一样的无始无终。
只不过颜色不大一样罢了。
由八叶的“波纹呼吸法”产生的光芒与眼前的「它」所拥有的光芒仿佛是萤火虫与太阳的区别一样。
「好……温暖」
仅仅是站在“它”的旁别,就能感受到非比寻常的温暖。
就连内心都像被阳光照耀一般温暖。
八叶将头垂下,想要将「它」的形态看得更清楚一点。
就在这一瞬间,八叶感到了双眼而来的刺痛。
八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同时跪坐在地。
这种没有由来的刺痛就好像是在警告八叶“不许看”一样。
在她将这股痛疼的劲头忍过去了后,再次睁开了眼睛。
对面有一个“人”。
本来以「它」为界,“黑暗”分成了两侧。
而此时八叶对面的那一侧的“黑暗”却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身披白袍的人影。
明明之前都没有的,在八叶睁开眼睛后就站在那里。白袍将祂的脸以阴影遮住,而祂的双手则明显不是人类的手:正常人可不会有这种苍绿色的双手。
不过八叶觉得她自己这种眼睛碧绿还有细小裂缝的人也没资格说这个人形生物就是了。
不过是不是“生物”这一点还值得商榷。
那个“人”向前踏进了一步,不过停在了「它」的前面。
祂将头——大概是头部的位置朝向了八叶,似乎是在看着八叶。
祂说话了。
伴随着大量的杂音,以及分不清性别的声调:
“你来hshaizncg”
“我gdhshcn们shfbcjho”
“光bdhcgchc脉gdme流jsbxbfjfnfj&#^$”
“山hsjfudhd死#*$@&#,新sjdhfdbdjen你bdhdbs”
“再jdhdjsb^#%#&$(山&@^#^主&#^@^jshdh.”
话说到后面,八叶已经完全听不清祂的话语了。
八叶也逐渐开始感到困顿,双眼渐渐的开始闭合。
但是,祂的声音还在继续。
「抱歉……似乎……听不了了」
这样想着的八叶,闭上了眼睛,进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