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嗝!更多啤酒!”矮人雷瑟夫打了个酒嗝,狠狠地用厚底啤酒杯砸着桌子大喊。阿瑟之前让这个胡子长得比自己还茂盛的暴躁矮子来酒馆抢空位,没想到他竟然一个人先喝起来了。
“……请给我柠檬汁,亨利先生。”雷瑟夫旁边的座位上,身披亮绿色丝质长袍的黑发女孩畏惧地蜷缩在椅子上,好像想把自己给缩成一团似的,“如果没有的话苹果汁也可以……谢谢。”
阿瑟挠了挠头发,这个腼腆的女孩名叫卡莉·德·雪鸮堡,是雪鸮堡男爵的女儿,上个月才从国立高等魔法学院毕业。按理说这种出身贵族,还受过良好教育的上等人不应该和自己这群佣兵混在一起,但根据男爵的说法,他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改掉爱害羞的毛病,所以希望卡莉能去各地历练,和更多的人接触,为此,他支付给了阿瑟一大笔钱——整整四千八百比尔,一半钱币,一半黄金,先付两千,等卡莉回家之后付剩下的两千。这笔钱瞬间把阿瑟拒绝的念头砸到了世界尽头,当场拍着胸脯保证会招呼好卡莉大小姐,但是现在他有些担心了,这一个月以来这位大小姐不但没变得更大方,反而显得比原来还容易害羞。
这钱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好挣啊,阿瑟暗自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正在掰手腕的两人。不光是他,这酒馆里一半的人都在注意他们,因为这场面实在是太诡异了:身高超过两米的奎比野蛮人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咬牙切齿,鼻子皱得快要和眼睛平行,脖子上青筋暴起,右臂的大块肌肉鼓胀到了快要爆炸的地步,形势却岌岌可危。而他的对手,是一个戴着方框眼镜的……女仆。
没错,阿瑟在这一个月里清楚的意识到了为什么雪鸮堡男爵敢把自己的独生女儿托付给一群佣兵,而不怕她遭遇危险——男爵派来“照顾卡莉生活起居”的女仆辛西娅,是个能使用法印的魔人后裔!
与阿瑟这样依靠身上和装备上刻下的符文施展法术的剑士和卡莉这样吟诵咒语的巫师不同,法印的力量是与生俱来的,对于这些有天赋的人来说用法印施法就像平常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些人据说有着远古时代魔族的血统,并且拥有同样的银灰色头发和血一样红的眸子,有些人惧怕他们,称他们为嗜杀成性的怪物,不过阿瑟倒是觉得这些人还挺好相处的——至少辛西娅是这样。
“——怎么样啊肌肉宝宝,”坐在卡莉另一边的这位银发女仆充满恶意地嘲笑着自己的对手,“要不要叫妈妈来帮你啊?‘哦哦妈妈马修宝宝掰手腕要输给女人了妈妈妈妈’?”
奎比野蛮人从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怒吼。
就是个性差了点。阿瑟耸了耸肩膀,说:“用‘无俦巨力’来掰手腕,不公平吧,辛西娅?”】
……
“不对!”少女戴着白色手套的手重重地锤了桌子一拳,震得水杯里的柠檬水和她的栗色长发一阵晃荡,“这样的有什么地方不对!”
“到底哪里有问题?这已经是第三个版本了鸫大爷,”陈晖放下手里的纸张,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还有,请不要敲桌子,社长在睡觉。”
少女猛地站起身,抱着胳膊在房间里来回转起了圈。
“不行,说到底这是一个以冒险和旅行为主的奇幻故事,”少女踱着步喃喃自语道,“这样的开头不够吸引人,而且一开始就巴拉巴拉不停往外扔人物和背景设定一定会让读者厌烦的!”
“可我已经尽可能把人物和背景的介绍融入到故事里了……”陈晖抓着头发,发疯似的撞着椅子的靠背,头皮和椅子都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不行,还不够!”少女蹙起眉头,低头死死盯着桌上的A4纸,好像要把它钻两个窟窿似的。
“讲道理,和公羊鸫这样拍张照不PS就能当网红除了名字奇怪一点其他完全就是满分美少女的在同一个社团有什么不好?”陈晖看着面前少女的面庞,不由得想起了同桌的话。要是那家伙现在就在这里,能亲身体会一下鸫扒皮的威力就好了,陈晖只觉得自己肚子里全是委屈,甚至想喝水。
于是他就喝了一口柠檬水。
趁鸫扒皮在和A4纸对峙的时候,陈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聊天室。
自己加入这个“故事社”原本想做的,只是把自己在茶余饭后灵机一动,像燧石相互摩擦一样产生的灵感写成文字而已。
“那就是头脑风暴啊!”故事社的社长当时这么说道,“那你正适合加入我们故事社。”
然后自己就见到了公羊鸫,在社团招新会上,自己和她是唯二在故事社的摊位前驻足的人。
本来以为是一段美好的邂逅,谁承想,天不从人愿,到得社团,不上三日,悔亦晚矣。
正在陈晖自怨自艾的时候,把椅子拼在一起当床躺,拿本大部头的厚书——看书脊是《基督山伯爵》全册——垫着当枕头睡得正香的社长,翻了个身。
然后继续睡。
陈晖又叹了口气。
社长招新的时候表现得很精神的样子,那一定是骗人的。
陈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和当时大喊着“头脑风暴”的人联系起来。
正在陈晖这么想的时候,社长突然睁开了眼睛。
直勾勾地盯着陈晖看。
“有事吗,社长?”陈晖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只好主动开口问道。
“唔……”社长横着身子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突然有了灵感,要起身写作了吗?
原来如此,平时休息只是为了一时的灵感乍现,这就是社长所说的头脑风暴吗!
“我觉得《十字军骑士》比《基督山伯爵》舒服一点。”
是这样吗,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陈晖为自己刚才对社长的看法竟然产生了一点动摇而感到深深的羞愧。
“我知道了!”桌子发出一声巨响,好像和桌子有仇似的,鸫又给了桌子一拳,“这个开头所缺少的正是‘中世纪’的感觉!”
“什么意思?”社长又沉沉睡了过去,陈晖收起手机,看向满脸得意的少女。
“壁炉、鲁特琴、踩上去会吱吱作响的木头楼梯、用骰子赌博的佣兵,还有穿黑袍戴鸟嘴面具的邪恶死灵法师!”
“总觉得最后一个已经脱离中世纪的范畴了。”
“这是奇幻,奇幻啦,”少女一边挥动食指,一边用很大的幅度点着头,可惜胸襟过于坦荡,所以并不能摇起来,“奇幻要有中世纪的风格!”
“我只是想单纯地描写一个剑与魔法的——”
“N·A·I·V·E!”少女一字一顿地拍着桌子反对。
“那我也不知道中世纪应该是什么样子啊……而且说到底,反正我也不准备拿去给别人看,只要写的开心不就好了?”
“这样随随便便的态度不是和差不多先生差不多了吗?!”
“我又不是专业的作家……写作还要查资料什么的也太累了吧——”
鸫用手撑住桌面直接站了起来,把脑袋凑到陈晖眼前。
脸贴的好近!陈晖甚至能嗅到她身上的香味。
是银纺。
说起来家里的银纺快用完了回去路上路过超市得带一瓶才行。
下一个瞬间,陈晖感受到了严重的挫败感:一个拍张照不PS就能当网红除了名字奇怪一点其他完全就是满分美少女把脑袋凑到自己眼前,自己竟然在想柔顺剂?
“呃——”
“你是真的想把自己灵感闪现的构思写成文章吗?”鸫皱起小巧的鼻子,又往前压了一点,“还是说只是来混社团活动时间的?”
“……是真的想要写。”
“那就认真的去写啊。”
“对不起,我会认真写的。”
鸫坐回了椅子上,陈晖在心里暗暗暗松了口气。
“小晖同志,你要知道,仅仅只是脑海中浮现的一些场景,是不能称之为故事的。”鸫看着自己被长筒手套包裹的右手,说道,“每个人在茶余饭后,都有可能在自己的脑海里绘就一幅或者可歌可泣,或者慷慨激昂的画卷,但如果不把它们表现出来给别人看的话,就不能堂堂正正地被称为故事。”
“他们或者是没有时间,或者是没有兴趣,又或者是对自己是否拥有足以表达故事的能力而抱有疑问,总而言之,一霎那的灵感火花就那样湮灭掉了——多么苦涩的毒药,一段好故事就这样随风而逝——真是一点也不有趣。”
“我想,故事社,大概就是让人能把握住自己脑中的瑰丽绘卷,将它变为故事的地方吧。”
少女看向已经醒来,正在打哈欠的社长。
“嗯?呃……其实这个社团是我建来混社团活动时间的……”
……
“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