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列车已到达终点:底层中央车站,请各位乘客带好随身物品按次序下车。”当这句话在艾尼斯耳朵里重复出现第三次时,她醒了过来。不知为何,自从进入这座大锻炉之后就没有看到过钟表或者任何有关时间的物品,封闭的空间丝毫没有露天处,也难以判断当下是白天还是晚上,只有疲惫的身体和不时打战的眼皮能够证明她的生物钟已经进入夜晚状态。
车厢里依旧只有她一名乘客,外面的橙红色渗透进来,在整个视野之内生成了黄昏一般的调子,原本沸腾的人声与噪音都消失不见了,仿佛停滞的时间带来了美好的孤寂感。她揉了揉朦胧的睡眼,望向车窗之外。那些装运货物的工人和车站的乘务人员都已经离去,更没有商店和其他机构,整个大的轨道广场上只能看到很多的待发列车。
“滴——”一声汽笛从远方传来,艾尼斯知道又有车辆将要进站了,毕竟所有层数的线路都将在底层这个中央车站进行换班配检,可以想象整个轨道群的规模以及列车数量之庞大。
“嗯——”艾尼斯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离开座位,走出了这间充满映着统一环境色的钢铁客舱。
沿着高架桥走过了一排排的轨道,有的上面停着列车,有的没有,但是这样大量而方向不同的轨道,竟然在广场内被安排的井井有条,沿着下方的一条线路向远处望去,竟然看不到尽头,想必是安排列车加速一段时间再上爬的原因。空旷的通道高数十米,顶部安装有一些吊车和货运设施,视野之内没有一个人,但是四处都是灯火通明,全面运行的状态,不同于车厢的安静,这里已经开始将各种噪音添加进来了。
“呦!有客人啦?请走这边!”前方不远处便是通道出口,一位工作人员发现了独身走来的艾尼斯,向她找了招手。
艾尼斯也对他找了招手,以示礼貌,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你好,请问传送器要怎么走?”距离适合于交流时,她立马问出来这句话。
“啊!传送器啊?就在……”他几乎是立马给予了回应,“在……”但立马又卡住了,“等等?传送器?你为什么去传送器那里?”他显得很疑惑。
“当然是想要出去了。”她回答说。
“哎呀,真是糊涂,我竟然忘了传送器在哪了,对不起啊小朋友,你再问问其他人吧?”他说。
“没关系,出口是直走吗?”艾尼斯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必在意。
“啊,对,是直走来着,额……”这个人停顿一下,貌似想要再说什么,但始终没说出口。
“谢谢!”艾尼斯丢下这句话就走了,工作人员看着她离去,疑惑地抓了抓脑袋。传送器?这东西好像从几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在脑子里,但怎么记不起来在哪呢?
艾尼斯走到了车站的值班室,经过一番折腾,把见到的人全都询问了一遍,但即便如此,也没能得知传送器的具体位置。真奇怪啊,看这些人的表现,他们应该都很清楚自己口中所说的传送器到底是什么,但却如同集体失忆一般,对具体的东西一无所知。难道说那个传送器是某种虽然著名却技术高度保密的设备?艾尼斯怎么都想不出对这种奇怪现象的合理解释。
“怎么?你刚才说有个小姑娘一直在这打听什么东西,她人呢?”艾尼斯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谈话声。
“咦,奇怪了,刚才还在这儿转悠来着……啊!在前面!”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明朗快速,一名穿着皮衣的人出现在了视野中,身后跟的是之前询问过的某个工作人员。
“就是你吗?小丫头,你想问啥?”那人走到艾尼斯跟前,对眼前比他矮一头多的女孩说道,然后随手点燃了一根烟,叼在嘴里。
“就是传送器啊,他没告诉你吗?还有,请问您是?”艾尼斯说,看了看他身后带路的人。
“传送器?”那人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然后示意让身后的人退下了。
“我是这里的站长,你呢?你是谁?找传送器做什么?”他狠狠地抽了口烟,吐出了一团云雾。
“咳——我,我是,咳——”艾尼斯给这猛烈的雪茄味呛了个半死,她连忙用手扇开了周围的烟雾。“我是61层D区过来的旅客,想通过传送器出去。”
“你知不知道已经几十年没有人出去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你是第一个坐客厢到达底层的,同时还是第一个要求出去的人。”两人站在过道的窗边,站长将肺中的烟气吐到了窗外。
艾尼斯确实没有想到这种类似于群体性自闭的效果如此显著,竟然没有一个作为游客上下,而都是作为工人进行货物操作,并且如此大量的人,在跨度如此之长的时间内竟没有一个要求离开这里的,到底是什么造就了这种诡异的语境?
“而且,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们都不知道传送器的具体位置,每个人都知道我们是从那里来的,但并不会有人试图再从那回去,所以它早都被遗忘了。”站长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两下。
“那有没有什么相关的线索?我一定要出去的。”艾尼斯说,她很奇怪为什么每个人都能将这种重要的事物彻底遗忘,即便是隔了很久那也是很难做到的吧?
“你或许可以去中央机动室去问问,不过就凭这几十年都没有一个人出去这件事来看,他们不一定会知道的更多,如果你执意要出去的话不妨试试,毕竟我们这对各个区域互相的工作一无所知,也许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好的,谢谢!”艾尼斯得到了目前唯一的行动方向,于是道谢后就走了,留下的是站长复杂的眼光。
他的生活原本是很充实,很圆满的,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自己要干什么,对于其他的一切他都视而不见。但今天这个小女孩给他带来了太多的困惑,多么突兀,多么难以理解地,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女孩,她到底从何而来,要去往何处?他觉得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力,甚至有一种深邃的恐惧感在心中徘徊,是对超越的宏大事物的那种恐惧,要胜过任何可名状的害怕之感。——他知道有什么在发生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穿过昏暗的过道,一个小时左右的步行之后,艾尼斯跟随货运到达了中央机动室外的转货站,她听到了上方传来的巨大轰鸣声,那是蒸汽机发出的声音,要为整个大锻炉功能,很难猜想这样的机器究竟有多么强大的力量,想到这,她几乎已经确定传送器的位置就隐于机动室内部的某处,因为有这样的动力资源,应当可以更方便地完成传送工作。但就在此时,艾尼斯感受到了一丝奇异的能量,那是一种游离于实在现象之外的能量,难以琢磨,而它的源头正是眼前巨大建筑的内部。
艾尼斯努力地跟踪着那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迈动脚步走向机动室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