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大叔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而艾尼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这个又高又壮的人像一座山那样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得左顾右盼,“欢迎来到铁匠的世界!”大叔环望周围的景色,自豪地说道。
艾尼斯很难去想象一个将自己置于封闭的范围内,从事单一的工作,接受匮乏的生活体验,并且从中找到生命归属感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就像她不能理解为什么父亲可以长年待在书斋中,对外界不闻不问,甚至对最亲近的儿子也保持相当冷漠的态度一样。她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她还想要看到更多的东西,不愿意接受一条笔挺的人生道路。但凡是愿意踏上那条路的,毫无疑问都是最有勇气的人,不论他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你是什么时候成为铁匠的?”艾尼斯问道,她更希望强调一些个体,而不是谈论关于铁匠整体的话题。
“忘了!”大叔说,“我只记得我如何是一个铁匠,而不记得如何从不是铁匠的人变成是铁匠的人。”
“我不是铁匠。”艾尼斯说,为了礼貌起见,她小跑跟到了他的旁边。
“哦,那你身上一定有某种铁匠的特质,从你修好那个部件就可以看出来,说不定你还是个天才!”
“我想那不是由于我具有铁匠的天赋,因为我是用魔法把它修好的。”她抬头看着这个固执的人。
“魔法?”大叔放慢了脚步,脸侧过去,盯着艾尼斯的眼睛,深蓝的瞳孔在红色的环境下仍然显示出它本身的颜色。“哈!那怎么可能!铁匠活只有铁匠能做到。”他笑了两声,又向前走去。
艾尼斯看着他的背影,心情被搞得有些烦躁,怎么会有脑中这么轴的人啊?她看了看周围忙碌的人们,又快步跟了上去。
“但是!”她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当我们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往往是我们自身整体的德行在起作用,只是因为所完成的事情的性质,才让我们认为自己有单方面的才能的,不是这样吗?”
“所做事情所需的整体德行就是那单方面的才能!”大叔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也没有再继续解释自己的这句话。
“刚才我可是使用魔法的单方面才能去充当了铁匠所需的整体德行,这难道没有显示出不论是魔法师还是铁匠都只是依赖于个人品质吗?为什么要强调职业而忽略个性呢?”艾尼斯穷追不舍,想要以这种逻辑让大叔明白那种扼杀生命丰富性的思维的危害,她不认为这是一种诡辩术,因为她并没有歪曲事实。
“你要知道,一个人是不可能同时成为魔法师和铁匠的,你是什么,终究还是什么,我是个铁匠,所以我只认识铁匠。”
“但是——”艾尼斯还想要继续说下去,却被他打断了。
“看呐!雄壮的钢铁瀑布,伟大的创造之源!”大叔激动的声音将艾尼斯的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前方的风景那里。
艾尼斯不敢去扶眼前看起来非常烫手的金属护栏,就算隔了十米的距离,圆柱形空间中央那滚滚而下的红色液体仍然带来强大的压迫,以及剧烈的烘烤感,她估计再接近几米就有被烤熟的危险。
“它是这里所有一切的动力的来处,钢铁中的钢铁,火焰中的火焰!”他感叹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壮观!”
“嗯,的确拥有很强的震撼力。”艾尼斯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这一点,“你说它是所有动力的来处,那是什么意思?”建造这样一个危险的东西,为的是提供动力?它的原理究竟是什么?
“力量来源于张力,就像肌肉的松弛与紧缩一样。就算是最强的力量也同样出于这个道理。”他说,“这次是热与冷之间产生的张力,为这种力量提供了可能性。”
“烫热的铁水将流到底部,经过淬火,加热大量运输进来的水,而后喷涌而出的蒸汽将为总发动机提供动力,总发动机则牵动各个分区的机械。”他的解释简单明了,不带任何难懂的技术性话语。“厉害吧!”他说。
原来是一个蒸汽机,艾尼斯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居然有这种工业模式,凭借脑中的记忆,她可是从来没听说过。
“嗯,但是要怎样加热那些冷却的钢铁呢?”她问,要知道这样巨量的钢铁,想要使用燃烧矿物以达到融化它们的温度几乎是不可能的,肯定有其他的什么方法。
“不用我们加热,钢铁凝固后到达底层就会被重新加热融化,然后再次被推到顶层,形成这个壮观的瀑布。”他说,看来他也不清楚这一巨大机械系统的具体细节。
原来如此,看来她现在所处的位置确实是地下了,只有地热能有那么强大的威力,每秒数万吨的钢铁融化为浆。艾尼斯想到。
但是这样一来,她所提出的那些恐怖假设都成了现实,显然是有一种为人所不知的强大文明造就了这个奇迹般的大锻炉,抛开对地热的绝妙利用以及蒸汽动力的把握,她可以假设制造这样一个规模巨大而结构精准的蒸汽发动机需要怎样的工业水平,就算放在从前生活的地球,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设计它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又是用什么方法让这种只能出现在梦中的钢铁巨兽横空出世的?
而且这还不算完,如果这样的工程只是一个依附于更大事物的单位,那么在它之上又是什么?她不敢想象,这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大”这样一个概念头一次给了艾尼斯以心灵的冲击,可想前几天她还嘲笑过那些向质量低头的人呢,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没见过世面。
虽然被莫名的恐惧感所支配,艾尼斯还是想去看看外面,她的好奇心又在发挥作用了。
“大叔,我想知道有没有可以出去的方法?”艾尼斯问身旁高大的汉子,虽然在这样巨大的事物面前他们都只是蚂蚁罢了。
“出去?为什么要出去?我可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决定去尝试一下其他各个方面。”艾尼斯看着他,翘起了嘴角。
“哼,是吗。”大叔也笑了,“像你这样的小鬼还真是不听老人劝呢,没办法,你想去就去吧!”
“我要怎么出去呢?”她问。
“你既然有力量进来,就一定有力量出去。”他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