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胆子非常小的人。
我曾经思考,自己觉得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然后我得出了结论是,最恐怖的事情就是我太渺小了。
我太渺小了,而这个世界又太大了,我的死去和一棵小草一片树叶死去没有多大的区别,最终都会被遗忘,只是被遗忘时所花掉的时间不同而已。
我害怕被遗忘,我觉得被人遗忘是一件非常悲伤而且非常痛苦的事情,因为只有不好或不重要的事情才会把遗忘,总的来说就是因为我太渺小了。
伟大的东西,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它都会被人所记住,很难忘掉。
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伟大的存在,那样就不会被任何人遗忘了,那样的话即使是死亡都变得不再可怕了。
但那终究只是小孩子的梦想,越是长大,就越是能看见自己的渺小。
我终究只是一个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做不了的人,我终究是没有自由的、渺小的存在。
古人常道,知足常乐,这可能是最好的面对现实的方法吧,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知足常乐,不知足常悲的人,大有人在。
而我恰巧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是一个胆子非常小的人。
面对我害怕的事物,我总是选择逃避或者欺骗自己,没有去面对它的勇气。
陈毅却不一样,他是我的朋友,他有着自己的信念,这让得他不会成为胆小鬼。
为了他的信念,他敢直面一切,即便是死亡。
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而他也确实死了。
该死的人从来都不会轻易的死掉,该活下去的人却常常被害掉性命。
公平,这本就是一个无力的词语,没有力量与信念去维护它,它将一文不值,不,不止是这样,它将堕落,成为欺瞒弱小的帮凶。
如果有一个力量去维护它,如果有一个信念去支持它,它将成为伟大的存在。
它将成为我一直所期望的存在。
陈毅所期待的不是什么伟大的东西,他是知足常乐的人,他只为了保护他珍视的一切。
然后他便成为了这黑暗之中的恶意的牺牲品。
这一切,都是莫须有的,陈毅是被坑害的,他不相信宿命,他的结局也不该是死在这种地方。
但事实就是,他死了,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我要为他复仇。
这是此刻我心中唯一的信念,复仇,抓到那个内鬼,抓到那个想要夺取蒙濡的遗物的幕后黑手。
我要……宰了他们。
这是我第一次有这种念头,第一次发自内心的。
……
周围的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一层灰白的沙尘,而我脚下的地面却一片焦黑且散发着一股灼烧过的味道。
电弧已经停息,猛虎也已然长眠。
只剩下我一个人跪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背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他是故意发出脚步声的,如同他想的话,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的来到我的背后,然后给我致命的一击。
但他没有那么做,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在享受着胜利的感觉,享受着复仇的快感。
“嘿嘿嘿,想不到那小子居然能杀掉冥形态的巨鬼枭,不过这样也好,给我解决掉了一个大麻烦,我可以一个人独占功劳了。”诡得意的大笑着。
“那尸蛊山呢?”我跪在地上,头也不回的问道,从我说话就能听出来我很虚弱。
“它?它指不定已经被天师给收拾掉了,也许还没有?”诡迈着沉重的步子朝我走来,“我得在它赶过来或者天师赶过来之前解决掉这一切。”
诡踩着沙子的走来,沙沙沙的声音不绝于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埋着脑袋认命了一般语气不甘的问。
“这都是交易,小子,别怪我,这是一笔我无法拒绝的交易。”诡冷冷的回答。
“和谁的交易?”我冷冷的问。
“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啊,小子?我该送你上路了。”诡站在了我的背后,接着他抬起了左手的爪子,露出了锐利如剃刀的利爪。
“到底是谁没有搞清楚状况呢?”我缓缓的站起了身子来,诡的动作仿佛凝固在了空气之中。
我的身体已经支离破碎了,稍微动一下就会牵动伤口,传来让我倒吸冷气的剧痛。但我还是动了,我用杀意当作控制身体的牵线,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是牵线木偶来使用。
这意想不到的轻松,而且还让我的反应达到了一种之前完全无法比拟的状态,手上的手链此刻已经变得通红,一点也看不见深邃的黑色了。
我的杀意,我能随便驾驭,随便掌控。
这是我的意志,我的信念。
诡此刻的动作在我眼里简直就是在放慢镜头一般,让人看着就想打瞌睡。
我转过头去,注视着他,而他也意识到了情况的变化,原本打算撕裂我的利爪在半空中戛然而止,硬生生的收了回去,接着他连连退了好几步,差点被地上的沙尘给滑倒。
他的右肩和右臂被白色的绷带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但是左手却还能行动自如。
“你、你!你为什么还能动?!”诡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忽然他发现了什么,丑陋的狼脸上流露出了很明显的畏惧的神色。
他现在丝毫没有杀意,连战斗的意志都没有,他已经输了,他在惧怕。
“龙、龙……!!!”诡惊恐的喊出了那个字,接着惊慌失措的开始往后退着步子,终于还是被地上的沙尘给滑倒了,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倒下之后马上拼了命一样的翻过身想要爬起来逃走,但是我可不能这么放过他。
我在他还没爬起来之前,一脚踩到了他的后劲之上,杀意的增幅之下,我的身体开始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说……我的皮肤地下开始钻出一些细小的类似甲壳质的硬块出来了,就像是某种鳞片。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我不需要在意这些,我需要在意的是眼下的事情,或者说是脚下的事情。
我这么想着,用力踩了下去。
咔嚓——
“啊啊啊啊啊!!!”诡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的后劲也发出了一点点无伤大雅的细微破裂声,这还要不了他的命,妖怪不可能这么脆弱,巨鬼枭也是,狼妖也是。
“第一件事。谁是幕后指使?”我冷漠的注视着在我脚下因痛苦而颤抖着的狼妖,他并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那是无用的,而且那还是很危险的。
我也很想好好地和他促膝长谈一下,但目前来说这样做是最有效率的。
“杀、杀了我!”诡凄厉的惨叫道。
“回答错误。”我望向了他完好的左肩,然后猛地抬起脚朝着那里踩了下去,顿时我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我脚下破碎了。
鲜血顿时溅满了路面与沙尘,狼妖的惨叫也愈发的痛苦与凄厉,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在警告他,我能杀死他,但也有的是办法折磨他,他不合作是没有好下场的。
狼妖因剧痛翻过了身来,他的左手已经彻底废了,他痛苦的在地上扭作一团,求生的欲望催使着他蠕动着想要爬着逃走。
我缓缓的走到了他的身旁,然后一脚猜到了他的喉咙上去,止住了他痛苦凄厉而且很烦人的惨叫声。
“第二个件事。你是怎么拉拢到巨鬼枭和尸蛊山的?你的老板帮你的?”我冷漠的注视着诡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我从他的眼睛中看见了恐惧、绝望,还有恨意。
“地下……学校地下……的东西……”诡断断续续的吐出了这些字眼,接着就继续痛苦的呻吟了起来。
也就是说是不是他的老板帮他找的帮手吗?我冷冷的扫了一眼诡,我得趁他晕死过去之前尽可能的获取情报。
“什么东西?”
“鬼……鬼灵……树……”诡颤抖着继续吐着话。
显然,这部分情报并没有直接威胁到他的老板,所以为了不吃苦头他还是很老实的说出来了。
“你的老板是不是公会的人?”我眯着眼问,这是一个我已经知道了、而诡肯定也知道我知道的情报。
但诡只是粗粗的喘着气,一副“要杀要剐请便”的模样,显然他是不会透露出关于那个老板一丁丁点的情报的。
“你为什么这么忠心于你的老板?”
没有回答。
我拧起了眉头,诡也认命一般的闭上了眼睛。
诡为什么这么忠心于他的老板?
收买人心的方法有很多,但很明显诡不是那种会被什么人格魅力所折服的妖怪,他没那么单纯。
但是他很简单,能收拢他让他死心塌地的为自己卖命的方法,无非就两种,威逼利诱。
但诡不可能是那种为了利益肯放弃性命的存在,在虚无界那种存在可以说是少之又少,因为死了就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威逼。
首先,不可能是以杀了他什么的低级手段来威胁他的,如果诡真的怕死的话我随便一逼问他一定就全盘托出了。
那么,不是以死亡来威胁他,还能是以什么来威胁这个即使是惹怒各方势力仍然能混得风生水起的狼妖呢?
“他们抓走了谁来威胁你?”我冷冷的问,诡也忽然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猜对了。
“谁?”我脚下的力气加大了一点,诡渐渐的张开了嘴巴。
“女……女儿……”
那些家伙抓走了诡的女儿来威胁他?!我被这个情报给弄懵了一下。
接着诡那双平日里凶光闪烁的眼睛居然涌出了泪花,他在我的脚下颤抖着,他张大了嘴。
“救……救救……女儿……”他痛苦的、用尽全力的喊出了最后的几个字。
他在拜托我,他在祈求我。
凭什么?凭什么我非得去救这个害死我朋友的妖怪的女儿不可啊?!我死死的咬住了牙,接着我抬起了脚,松开了诡的喉咙。
诡痛苦的张大了嘴,想要继续说些什么。
然后下一瞬间,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事后我多次责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看清?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看清……看清那支箭是从哪儿射来的?
嗤——
血肉被刺穿的声音,一支利箭带着金色的光泽刺穿了诡的胸膛。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只剩下在金色的火焰之中扭曲的诡的身姿。
“谁?!”我回过神来之后,杀意和怒气涌上了我的脑袋,我用杀意视角扫视周围,只看见一团火焰迅速的熄灭了下去,我没办法从中看见任何的线索。
“敖敬楠?”一个熟悉的声音诧异的喊道。
我咬着牙关闭了杀意视角,是安然秋,她从火焰熄灭的方向走了过来,但是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身后跟着数十名天师,柳柔、冉谨晨也赫然在列。
安然秋也注意到了我的衣服已经被我的血所染红了,她惊呼一声,然后急忙喊道:“快!他受伤了!快点来给他治疗!”
我死死地咬着牙,然后杀意渐渐的被我压制了下去,身体瞬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的瘫软了下去,柳柔和另一个男生迅速的来到了我的身旁,开始施展法术为我治疗伤口。
“是……是谁……”我虚弱的问道。
“是我,柳柔。已经没事了。”柳柔轻轻地说道,她的双手散发出了温暖的光,让我的伤口凉丝丝的,疼痛感渐渐的消退了下去。
不、我不是问这个……
“他全身多处骨折,他刚刚是怎么站起来的?!”另一个男生在用法术检查了我的身体状况之后惊呼了出声,“治疗法术会产生剧痛,先让他晕过去。”
“不……”我死死的支撑着自己的意志,不,不能晕过去,不然就让那个家伙逃掉了……
“没关系的。交给我们吧。”柳柔温柔的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扶住了我的额头,温暖的光渐渐的模糊了我的意识,一股睡意开始占据我的大脑。
不……
“他这手链真有意思,开始变黑了,是某种法器吗?”这是我彻底睡着之前听见的最后的一句话了。
……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此刻我正躺在家里。
旁边坐着的是一脸焦急的姑父姑妈。
“哎哟!敖敬楠啊!你可算是醒了!”姑妈似乎刚刚哭过一样。
“放心吧,敖敬楠,我们已经报警了,相信打你的人一定会被抓到的。”姑父也一脸严肃的说道。
什么……怎么回事?
我试图从床上爬起来,但是脑袋传来的疼痛让我一阵头晕目眩。
“哎哟!你就好好躺着吧,这几天我会帮你请假的!你就好好休息吧!”姑妈又把我按回了床上,一脸焦急的说。
“这到底……”我迷迷糊糊的问。
“你不记得了?”姑父诧异的望着我,然后又露出了愤慨的神色,“那群王八蛋!你在回家的途中被人打了!还好你同学路过把你送了回来!”
“我被……打了?”我有点懵了。
“对啊!你到底得罪些什么人了?不管怎么样这两天你先躺在家里休息一下。”姑父严肃的说。
我愣了两秒,忽然发现我的手腕上好像什么都没有,顿时我就慌张了起来:“我的手链呢?!姑妈我的手链呢?!”
“在这呢在这呢!”姑妈连忙从床头柜上拿起了那串黑色珠子手链,递到了我的面前,“哎哟!这是送你回来的那个同学给我的,说是很重要的样子。”
“这是哪个女生送的?”姑父又一脸严肃的问。
我一把抓过那串手链,捧在手心里,感受着冰冷的触感,没错……没错,是蒙濡的。
接着我就松了口气,忽然我又想到了什么。
“姑妈?谁送我回来的?”我疑惑的问。
“哎哟!别说了!两个女生!还怪漂亮的!”姑妈破涕为笑的说,“好像叫安什么和什么柔啊!”
安然秋和柳柔。
“好了好了。其他的明天再说。”姑父见我完全不搭理他,就大手一挥,拉起了姑妈走出了我的房间,“敖敬楠需要好好的休息,其他的详情明天再问。”
姑妈显然还想问些别的什么,但是被姑父这么一说,也只好起身离开,关上房门前还不忘嘱托什么“乖乖睡觉啊”之类的。
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发懵。
忽然我又想起了什么,我急忙看了看四周,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我一把抓了起来,手机的屏幕已经碎得差不多了,但还好还能用。
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我沉默不语的将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然后掀开了被子然后站起了身子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发现身上的伤口还隐隐约约有些疼痛,我撩起睡衣,发现自己的身上缠着不少绷带,显然是姑父弄的。
我身上的伤口还没有痊愈,但是起码看上去没什么问题,所以也没有被姑父姑妈怀疑什么。
失血导致的头晕我现在还没有缓过来,稍微剧烈运动一下就会一阵晕厥。
不行,我现在这个状态什么也做不了。
我坐在床沿上休息的时候,手机忽然开始响了,是振动模式。
我拿起了手机,隐隐约约从破碎的屏幕之间看见了一个“安”字。
是安然秋的电话,我接通了电话,但是没有出声。
“醒了吗?”安然秋出声问道。
“嗯。”我淡淡的回答。
“之后会有公会的问讯,你好好休息。”总觉得安然秋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好。”
“……”
“……”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关于之前的事情。”安然秋仿佛叹了口气。
“陈毅的……尸体,在哪儿?”我默默地拽紧了拳头。
“陈毅?”安然秋稍稍诧异了一下,接着她就明白过来了,“你是说那个命伐的天师吧……他的尸体会被送往‘归墟城’的‘天道冢’安葬。”
“天道冢?”
“嗯,殉职的天师都会安葬在那里。”
“是吗……这么说来林零也葬在那里啊……”
“林零?”安然秋诧异的问道。
“没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你告诉他们,将陈毅葬在林零旁边吗?”
安然秋沉默了一下,然后肯定的回答:“嗯。我会转告的。”
接下来就是随便的寒暄了几句,然后安然秋告诉了我一些关于之后的问讯的事项。
最后是安然秋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了手机,然后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到窗户旁,拉开了窗帘,外面的世界一片黑白,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猫一样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当我又重新把窗帘拉好的时候,透过窗帘的光有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事情还没完。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好,姑父说得对,我需要好好的休息。
这不是结束,不是陈毅的,也不是我的。
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黑暗中,我仿佛感觉到血红色的火焰在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