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沉睡与苏醒是一个神奇的过程,如同天地的张合为万物留下了生息的空间,在这片广博的范围内春秋代序,日月回转,大地会生长出各类各样的植物,飞禽走兽也遍布四处。他们生活,他们休息,他们繁衍,他们死亡。然后再次来过。
艾尼斯受到穿透眼皮血液的红色夕阳的刺激,醒了。
她又再次看到了这片折磨她的森林,她坐起来回忆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她确实应该已经被那头黑豹撕成碎片了,如果她没有死,那么是什么救了他?
眼前浮现出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她用虚弱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那种柔顺而充满光泽的黑色大衣,她心满意足了,于是迎接死亡。但如今生命依然萦绕在她身上,浑身上下除了左臂的伤口仍然存在,其他地方已看不出一点伤痕,脚上的水泡也没了,四肢虽仍旧无力,但那种虚弱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她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那头巨大迅猛的黑豹就卧在离她不远的树下睡觉,它的胡子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它没有杀死艾尼斯,反而还守在这里没有离开?
她确认这是一只超凡的野兽,它不但没有受到香水的影响,还能在那样一种氛围下保持自我,并且现在还对将要猎杀的对象展现出如此姿态。
艾尼斯觉得或许也有一定她自身的原因,自己的手有某种特殊的能力?还是说自己精灵的血统吸引了它?艾尼斯并没有找到相关的回忆。
此刻它已经醒了,它站在它的位置上望着这边。
她站着,它坐着,两双眼睛就这么交集到了一起。
如今它的眼神已经不带任何的杂念了,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蔑视,表现出一个自然生灵那种特有的无邪。
艾尼斯谨慎地望着它,虽然它现在处于一种柔和顺从的状态,她也不太确定这只猛兽会不会再次攻击她,而且面对远远超出自己力量的事物时没有一个人能够镇定自若。
她不喜欢这种被把握的感觉,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让她迈出了第一步。
她一步一步地前进,每当脚底腐叶踏实的感觉传来之后她才会抬起另一只脚,她甚至不知道把双手放在哪里。对面的那个家伙却泰然自若,坐在那里看着艾尼斯慢慢靠了过来。
终于近在眼前了,她已经能够感受到黑豹呼吸引发的空气振动,它硕大的脑袋所在的位置比她还要高上一点,这种体量感所带来的压迫已经不再施加到她身上了。现在阳光已经不能够很好地发挥它的作用了,艾尼斯看到了它眼睛里那种幽魅的蓝色。
慢慢的——黑豹低下了它的头,就像在做一件习惯的事情一样,现在它已经和艾尼斯齐平了。她的手缓缓靠近它,苍白的肌肤和浑厚的黑色在昏沉的光线里融为一体。
艾尼斯用匕首切下一片衬衣,将左臂的伤口包扎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但她想即使是精灵身上的伤口想要恢复也应该需要一定的时间吧?现在她的注意力又再次受到远方那种恐怖事物的影响。她回头看了看那个漆黑的影子,只有两道蓝光在黑夜中闪烁,她必须立马离开这个地方了。
正在她准备走的时候,在艾尼斯惊诧的眼神中,黑豹走了上来,它以尽可能轻微温柔的方式用自己威严低沉的声音向艾尼斯发出了一阵颤吼。它伏下了自己的身子——这是在邀请她乘上去吗?
她受到的惊讶已经太多了,但这次是不同的。她能感受到那种与一个生灵之间毫无隔阂的交流,这种交流不需要语言,只需要面对面,只需要眼对眼,两者都将把对方带入自己现处的独特生命语境之中,而在他们之间则开启了一个包含全部丰富性的无遮蔽的世界。
她按奈不住自己心中的兴奋,有这样美好的东西降临在她身上,她多感动,她多感激!
她奋力地跨了上去,她的手就抓在它光滑柔顺的毛发上。
下一刻——它奔跑!
艾尼斯死死地握紧了手,生怕会因丛林中的颠簸而掉下去,但她的紧张正在被一点点地化解。
赫尔墨斯王就在她后面不远的大地上驰行,将速度赐给他喜爱的野兽,穿梭,跳跃,奔跑,飞腾!她看到周围的景色化为一片片模糊的空间,不断地向她的身后撤去,而前方无尽远的地方,又诞生了新奇的事物,每个人都紧紧的跟着每个人,他们之间用一种变化不定却又永恒存在的东西给连结起来,不停地现身,又不停地消隐。
阿波罗并不吝啬自己美妙的歌喉,他用独到的品味演奏出无上动听的交响曲,最大的旋律便是一股脑钻进耳朵的呼呼声,但它也不是平均的,随着她的上上下下的视野,节奏也起起伏伏,当风强劲时,它呼之欲出,当风平缓时,它缭绕悠扬。
但好戏还在后头,丛林中的每一处都参与了这场迷人的大合奏,小河流水轻巧的快板,树叶盈盈拂动的拍子,猿啼声,鸟叫声,草地上的沙沙声,有的很近,有的很远,在阿波罗那神奇的指挥棒下一一汇聚,回绕在她的耳旁。
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不会去打扰他们快乐的聚会,她将自己慈悲温柔的笑容,通过月光,洒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身心已经完全打开了,她身上的每一处肌肤都热情地回应着这无穷的奥妙。她突然有一种想要大喊的冲动,为什么不呢?
“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