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尼斯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现在太阳当空,正是中午,她正在渐渐失去耐心,但凭着惯性她还在一步步的往前走。
脚被鞋子磨得生疼,四肢都有一种虚脱了的无力感,精神上更是消沉。她哪里受过这种苦?作为离子的他几乎都没有过什么自主生活的经验,更别说去磨练自己的意志力了。作为公爵女儿的艾尼斯更是娇生惯养,这样的身体实在难以承受这种体能的巨大消耗以及周围恶劣环境。
她以前看过野外生存的东西,但现在看来那些人的意志力是她所不能比的,只有真正进入这样的语境才能发现自己有多么弱,以及自己从前的傲慢有多么可笑。不过现在毕竟不是反省的时候,艾尼斯清楚的认识到,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必须鼓舞自己的士气,但现在她要对付的东西远不是以前书架上那些事物能相比的,她如今就算愿意面对十个令人恐惧的哲学难题也不愿意面对前方似乎永无边境的森林。
艾尼斯觉得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掏空了,她不再前进了,她原地坐了下来,捣弄着手上的戒指。
她非常失望,这个人一直都是以一个天之骄子的形象来自居的,如今连最简单的事她都做不了,这片威严的森林给她带来了极其强烈的挫败感和自尊的伤害。
艾尼斯看着这枚戒指,重生后戴在小拇指上有点显大,又不想戴无名指,于是戴在了食指上。
虽然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但是做工确实令人惊叹,与一般的概念的圆形不同,它的形状给人一种非常磅礴的气势,弧度微妙而舒服,如果把它放大十倍或许也依旧充满变化。那种线条是如此的硬朗,毫无缺陷根本不像是手工制作,但比起机器生产的线条却更加灵动自然。它表面上也不显陈旧,没有一般的事物所处环境中时会带有的那种整体的氛围,唯有泛在上面的环境色才能让人相信它的真实存在。
纯粹的金属感扑面而来,这种比以往一切材料都要更加深邃的质感拒人千里,但它贴近皮肤的感觉却非常温润,就像是陶瓷和玉的结合,表面上完全没有生涩的棱角,也没有金属制品通病的那种浮滑。
这枚戒指或许会成为自己未来最大的谜语,艾尼斯如是想到。它既然能在两个自然法则运作机制完全不同的世界发挥作用,说明它具有两个时空的共有特质,或者甚至有什么超越边徼的事物在发挥作用。
她并没有回家的愿望,她在那个世界惦记的人都是些活在画像与雕塑里的家伙,唯一有血缘关系的父亲自己却完全不了解,而且已经去世,回去了又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是继续自己渺茫的探索罢了。
自己的人生轨迹已经完全不同了,这枚戒指已经给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是个有好奇的人,也是个有少年气的人,如果说这个世界的知识学是魔法的话,那她就要成为最伟大的法师。
进食之后她再次出发,她的理智不允许自己怀疑沿着这条河能找到村庄的肯定性,那样只会让自己的士气更加低落。艾尼斯用藤蔓将自己长发扎成马尾,她的意志正与自己的身体战斗,很少能注意外部的事物。
但有些东西打逐渐破了那个界限,她精灵血统生而具有的那种敏感让她倒了大霉。她能感觉到丛林深处某种事情的发生,那种不详的感受是难以言表的,那或许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非常的幽深,非常的幽深,但它的影响从绵延千里的森林中渗透出来,使艾尼斯背后发凉。她像是在梦中躲避巨大灾难一样地向前行走,那种恐惧的苗头一旦生长起来便永无止境,让她忘记了脚上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不断地试图逃出它的影响。
之前纠结于自我的艾尼斯现在才发觉气氛的诡异,她实际地感受到了动物们的不安,每一种动物似乎都失去了他们的天性,奋不顾身地想要逃往一个方向,天空多彩斑斓的鸟放弃了它们世代赖以生存的家园,一批批地向河流下游的方向飞去。水里的鱼儿不断地跃出水面,有些便落在碎石地上死了。林间的猿猱成群结队地穿梭在林中,时时发出凄凉的嚎叫,松鼠和兔子也抛弃了自己隐蔽的地方,完全不顾猎手的威胁匆匆奔走。强壮的野猪和雄健的麋鹿都已经发了狂,不断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东西。
这些可怕的景物全都在她的眼睛里,但她已经顾不得追问周围生灵身上发生的事了,她的意识完全集中在背后虚无缥缈却又如同凝聚起来的梦魇上,她不可能与之战斗,那是她不能抵抗的恐怖,从那魔掌中逃脱现在几乎也成为了一种奢望。
突然之间一种巨大的威胁从背后传来,与之相伴的是凌厉的风与骇人的咆哮声。
艾尼斯的身体在感到危险一瞬间扑了出去。不顾一切地紧急自救行为虽然让她躲过了一截,但地上尖锐的石头在她身上也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她顾不得疼痛奋力站起来,眼睛盯着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
她从来没有面临过如此实在的生命危险,现在必须独自对付这只体型至少在她三倍以上的凶猛野兽。
生存或是死亡就在这一刻。
两者以各自的姿态凝视着对方,她看到了带有攻击性的向外舒展的黑色毛发,短耳的巨大头颅上硕大而犀利的眼睛散发闪出一道道光,巨大的牙齿与巨大的带有利刃的爪子散发出极度危险的气息。它现在伏下了自己的身体,死死地盯住眼前的动物——那是狩猎的眼睛,它或许还没有完全丧失本性。
艾尼斯也弯下自己的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手缓缓向后,握住匕首,决一死战。
突然——
它以闪电的姿态扑了上来!巨大的利爪迎面而来,这一扑不能硬接!艾尼斯向一旁腐烂的枯木跳去。
黑豹没能抓到猎物,但它在猎物身上留下了一道伤,她跑不远了。
艾尼斯的左臂被扯出一条大的伤口,正在流出鲜红的血液,三角肌已经不能动了。她今天要死在这里了吗?她还没有甘心于面对这种直接的死亡,她还有力气。如今黑豹再次呈现出了进攻姿态,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艾尼斯看了看脚下大量的枯木,再次迎战。
就是现在!黑豹带着巨大的势能向下俯冲过来,艾尼斯调整了自己身体的角度,往前一蹬——然后身体向后倒去,以一种仰视的角度,用尽全身的力气刺向黑豹的腹部。
背部在枯木上摩擦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但她手中也传来了一阵划过皮革的触感。黑豹吃痛失去了平衡,以俯冲的姿态直接装上了枯木堆,严重腐败的枯木难以承受巨大的势能,完全崩塌下来。
艾尼斯觉得自己已经用完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各处的伤痛让她的身体不断发抖。
她转过来看着背后黑豹被掩埋的地方,肾上腺素的副作用带来了虚脱的感觉与头疼。
虽然她赢了,但她也活不久了。
——喀嚓
枯木发出断裂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愤怒的咆哮。
这是艾尼斯第一次真正的感受到绝望。
黑豹以一种威严的姿态站立起来,它的腹部仍然黝黑无伤,眼睛里透着杀气,它要撕碎眼前这个敢于冒犯它的东西!她已经不能动了,猎豹缓缓地走了过来,张开闪着幽幽银光的血盆大口。
艾尼斯这时已经可以用不带私念的眼光去欣赏这头美丽的野兽了。
它一定是自己王国里的最高统治者,它的巨齿与利爪就是皇冠与权杖,它的身躯柔韧而充满力量,披上威严的黑色大衣,同样黑色的眸子里闪出一道道锋利的光。
它现在就要来结束眼前这个反抗者的生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