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幽闭的原始森林,绵延几千里而不知所终,没有人到过它的尽头,而这一边是浩瀚无垠的沙漠。这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文明的力量难以触及的区域。
在进入森林三天以后,整个队伍已经失去了最初的耐心。每个人都显示出疲态。从穿着上看,这些人应该是贵族的亲卫队,每个人都穿着精良的装备,腰间挎着长剑。在队伍中间部分有两名穿着不同于其他士兵的人,他们是这一精英小队的队长及副队长,两人身后的士兵抱着一个少女,她没有意识,可能是睡着了。
清晨的寒冷使队长打了一个颤,“公爵大人已经昏迷好几天了,我们最好快点完成任务,以防万一有什么变动,再者这个森林给我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我们不应该再深入了。”
这样一个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居然是一名公爵,这成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这只有在宗教战争发生二十五年以后才变得有可能解释。队长命令所有队列中人停下来,开始完成他们任务中的最后一项。
几个月来,他们从帝国腹地穿过多个王国和地区,经过沙漠商道,费尽千辛万苦到了这么一个真正不为人所知的角落,只是为了这一目标。为了避免大祭司所说的那个事情的发生,身后的这个少女必须死。要杀死一个公爵是非常困难的,无论在方法和条件上来看,但是为什么要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呢?这确实也是大祭司预言中的内容。队长并不知道详尽的内容,他也只是在执行任务而已。自从进入这片如同深渊般的森林之后,心中总有不安的情绪在徘徊,必须尽早解决。
终于,看着少女纤细的身躯被放在河边一块大岩石的中央时,最后的任务就要完成了。副队长拿出一个经过精心封闭的盒子,队长将自己的手停留在盒子复杂的纹路上,闪烁幽紫色光芒的同时,盒子被打开了。里面放着一柄约有巴掌长的匕首,除了制作严谨角度精准以及尺寸稍小以外似乎和普通的匕首没有区别。队长谨慎地将匕首取出,握在手里,缓缓地靠近少女。
这是他这几个月以来头一次这么认真仔细地观察她,这个少女比自己的女儿稍大一些,青春劲刚刚冒出来。银白色的头发由于长时间未保养而缺少光泽,再者是洋娃娃一样的精致面孔,紧闭的眼睛上睫毛很长,小小的鼻子下跟着小小的嘴巴,由于昏迷太久而显得失去血色,身上为了行路方便换上的平民的衣服或许由于磨损而显得很不协调。她就这样被摆放在那里,更加让人无法与其公爵的身份联系起来。她这么柔弱,任意给人摆布命运,让队长生出一种恻隐之心,她多像自己的女儿啊。
但是他不能再犹豫了,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起人性,周围他的士卒还在指望他,大祭司的命令在鞭策他,天下苍生的担子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举起手中的匕首,眼睛死死盯住她心脏的位置。这一刻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无论是从自己的角度上还是眼前少女的角度上。
他眼神不变,以过往一贯的迅捷狠辣刺了下去。在他感受到从匕首尖端再到匕首柄传来的穿透感的下一刻,所有人眼睛和精神聚集的地方发生了巨大的爆炸,紫色辐射穿过每个人的身躯,在森林中惊起了无数飞鸟。
他的意识流躺在汪洋大海,他不再能感受自己的存在。他已经和这大海成为一整片的思想,他在波澜不兴的海面上,他在无量的水域内部,他在青冥浩荡的幽谷深处。他在那里看到光怪陆离的色彩和形状,又听到清脆婉转的歌声和远古回荡的沉沉低吟,他又觉得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他发现那些画面和声音都是自己的一部分。他想要在自己的身体中发现那些事物,他寻找自己身体的边缘,意识漂流在一望无际的地平线,他找不到尽头,于是他就把自己分散到每一个角落,他获得了真正的自由。欢乐啊!他的意识于是又渐渐的消失了——
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将他从自己的王国中抽离出来。一瞬间他又能看到天地的橐龠,万物的生息。他痛苦极了,他不能忍受脑中的激流,他感到无数的景象,无数的符号,无数的声音在他存在的地方引发了一场风暴,不断地撕裂他的思维并卷入其中。所有过去的,未来的,现实的,梦幻的,存在的,虚无的东西都一起涌来,参与着这场创世的风暴——
身体下冰凉的触感,耳朵中清脆的鸟叫声,氧气充盈肺腑,血液流动,指尖微颤。她睁开了眼睛。她以孩童一般不带杂念的眼神重新观察着这个世界,美妙的事物在她的眼睛里呈现出来。
清晨,冷色的光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高耸的巨大杉树看不到顶,无数层的叶片与枝条相互遮盖,在粘稠的光线中表现出穹顶般的厚重颜色,由近及远跟随空气与光线的发散而逐渐变冷,逐渐变淡,一层一层相互叠加而不显重复,不同颜色的树叶组成了覆盖其上的琉璃砖瓦,穿插无序的粗细树枝形成无工而自琢的装饰纹样。
顺着粗壮雄伟的树干,经由如层岩叠嶂与低洼盆地相互代序的树皮的是与树干和自身纠缠在一起的藤蔓,贪婪地往外伸出自己的枝条试图掺和到包围高处穹顶的光线里面去,一条条细嫩的枝和一片片小绿叶覆盖于棕色的粗糙的树皮表面,活像克里姆特的画,不过还要更生动点。
无数树干立地而起,形成了丛林最伟大的内部视觉环境,每一个高度都有一种新的建筑风格,现在它不再为修筑巨大的顶部空间操心了,各种性格的建筑家都可以完全发挥他们自己的天才,他们也不太关心与别人之间的整体效果是否和谐,各有千秋,热闹非凡。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有默默矗立的树干肩负它看不到的领域,它们并不想太快地展现自己的性格,当到了光线照得到的时候自然就有分晓。
只有树干相互遮拦时未免显得有些无聊,但很快又有令人欣喜的发现,精致而细碎的浮萍和地衣斑斓地聚集在一起,各种小花小草于其自在,在广袤而温柔的阴影下它们鲜艳的颜色也被盖上一层调子。它们也无意去自己够不到地方,到是乐意在自己的世界里喧闹。
她又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她又感受到自我的存在。少女用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回想着发生的事情。她以往的一切回忆一下子又再次浮现,而其中又与其他难以理解的事物所交织:奇异的语言,城堡的影像,模糊而熟悉的笑脸在她面前一一罗列,她不认识这些人啊?但这些人却又如此的真实,那些事又是那么深刻,使她不得不相信。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网罗和组织那些回忆,好不让它们使自己的脑子彻底混乱。关于自己的姓名,关于自己的年龄,自己的父亲,父亲的房间,还有另外一个小姑娘的回忆。
终于她把它们安排得井井有条,并且依靠着这些东西让自己的身体动了起来。
她再一次以一个人类的身份站立在大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