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是孤儿了。但他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因此被打乱,在他能想到的未来生活看来。他躺在床上回忆关于父亲的一切。也许他会很爱他的妈妈,但他的父亲并不会同样。父亲是一个学者,搞一些文献学之类的东西,几乎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了。从离子记事起就几乎没有见过父亲怎么笑,他总是像一个刻板的18世纪的家庭教师一样,对他的儿子的关心总是止于衣食住行,虽然他大概已经是离子人际世界中全部的因素,但对于这样的一个深沉严肃的,没有生活气息的父亲,他很难说“爱”这样的话。
但他毕竟是他的父亲。当离子听到那个消息时还是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是道德上的不安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正是父亲这样一个他所厌恶的人给了他这十七年的人生光阴,他感激这种举动,也正是父亲这样一个死板学者的姿态为他带来科学乐观主义的理想——他认为这个世界凭借人类的努力是可以被认知的。
他这十几年几乎都是在读书中度过的,但他和他父亲不同,父亲是一个死读书的人,而如果在自己的理论中失去了平常那些稀疏的普通的成分在里面,那又有什么说服力呢?虽然他并没有什么生活,但他是读过尼采的,也读过维特根斯坦和海德格尔,他认为他懂得自己不同于父亲的地方。
第三天的黄昏已然跃动于浮闪着光亮灰尘的窗台上,窗帘上并不区别于超市里普通款的装饰在这样金色的氛围下居然显得有些富丽堂皇,与这种美丽格格不入的是几乎如同实验室布局的屋内,在靠近墙角的一张小床上,有一幅和这房间一般的节制的身躯。
少年把自己苍白纤细的臂膀放在脑后,这种沉思状态已经持续了如此长的时间,以至于他已经要忘记自己还活着了,不过身体的本能救了他,他太饿了。他重新审视着这个房间,父亲去世后它将只有自己出入,这个房子已经和之前的房子不一样了。
由于长时间卧在床上,三天未曾进食的低血糖作用以及精神上的虚弱感在少年撑起身体的一瞬间涌来,他感觉脑子像灌了铅一样。在吃了一些冰箱内存放的食物后,少年站在了洗漱台前,开始了三天以来的,也是父亲死后的第一次清洁。
镜子内清秀的脸没有被他以其他的方式对待——就像他刷牙或者是洗手一样,他盯着里面的人,里面的人就是他。镜子是很诚实的,它遇到什么就映射什么,不会因自己的看法而改变分毫,遇到少年它就映射出少年。未来的他也会像现在这样呈现在镜子里吧?就像过去父亲还在时它就呈现出父亲还在时的他那样?
现在父亲去世了,离子已经开始盘算未来的生活了,他将作为一个知识的研究者继续这样一份事业,继承父亲为人类做出贡献的理想,虽然这理想不一定是父亲的,但却是从父亲那来的,这样一来也算是在某种道德意义上尽孝了吧?对于那些怀疑真知的人他也不太生气,也许只有伟大的魔法力量能够令那些人满意吧。
安静的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微微的呼吸。平时亲切的文字在他现在看来却怪异无比,就像抽象绘画上面那些令人懊恼的符号一样,这些折来折去的东西头一次让他感觉到厌烦。他暂时放下了这些东西,走向父亲的书房。
印象中父亲的书房是非常压抑的,在他看来就像浮士德的中世纪书斋一般,而那个人总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小孩的顽皮也只能让他把门合上而已。他总是在捣弄一些奇怪的古代文献,沉醉于自己的世界中完全不管外面的事情,时间久了最大的好奇也只能变成厌烦,他后来就不太去父亲的房间了。如今这整个房子都是他的了,他应该去整理一下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或许有什么和自己书架上不一样的东西。
那一扇门就在那,他已经按照自己所预料的东西套接到了他即将看到的景象上面,拧开把手后也确实那样的昏沉,甚至在那个活的人被剔除之后显得更加的发霉多尘。少年尽量以他平时的步伐走入这间房,他大概已经忘了如何在这个房间里走路了,他感觉这样一个虽然有窗户却好似完全封闭,虽然有现代装修却显得异常古老的空间带领他进入了一种非常特殊的语境,他不再能感受到世界的存在了,有的只是眼前成山堆砌的书籍和大量的手稿。
他来到办公桌前,但他没有坐下来,那张椅子看起来那么大,那么沉旧。桌子上所有一般配有的东西已经被纷乱的手稿盖住了,好像是来不及整理,也好像从来没有被整理过。
他看不懂那些手稿上面的字,那是楔形文字吗?不,难道是埃及僧人书体?抑或是线性A文字?他无法确定,这些文字的独特性是他前所未见的,他虽然看不懂,但是从这些符号的排列与内部的呼应他能感受到一种非常成熟的语言体系的那种古典的美,节制而漂亮——就像古汉语和古希腊语那样。
他翻阅这些手稿,发现里面居然不止一种文字,并且有的符号体系和常理完全相悖,有一种几乎是几何排列重叠而形成的,这种晦涩难懂的东西不可能是语言,倒像是什么宗教仪式所用或是魔法阵一类的东西,如果真有那种玩意的话。
一层层手稿下面他发现了父亲遗留下来的钢笔,他连盖子都没有合上,笔已经写不出字了,离子给它重新吸了一遍墨水,装在了自己胸前的上衣口袋里。桌子上的东西已经差不多被他整理好了,现在虽然繁复,却显得非常整齐,这个房间他是不想用的,但毕竟现在是他的了。
忽然——
有一种奇异的感受传透了他的思维,在一瞬间内将他脑子里的事物全部打乱,而当他的神经予以呼应时已经找不到了,他站在原地,心神不宁地四周张望,寻找某种能让他从这种状态解脱出来的契机,最终他把目光锁定在了桌子上的一枚戒指上。
这看起来像是铂金制作的戒指在桌子上的东西里毫不起眼,但他是如何能轻易发现它的呢?这戒指是父亲的结婚戒指吗?他如此随意地扔在桌上,虽然是他的形象几乎不断存在的桌上,母亲在结婚的时候带过它吗?他拿起了这枚戒指,借助几乎已经消耗殆尽的夕阳观察着。
这种金属带给他的那种金属的感受要远超过铁一类的事物,深邃的灰色里面似乎有某种微微跃动的东西,离子利用自己锐利的眼睛和感官进入这枚戒指,有一种悸动在心中慢慢浮现,告诉他去戴上这枚戒指。要不要戴上它试试?但这似乎是母亲的遗物,如果戴了会让自己怀念那个给予自己生命却素未谋面的人吗?戒指的大小和自己小拇指的大小相合,母亲应该是一个纤细瘦弱的人吧?
离子就这样盯着这枚戒指,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已经几乎要消失殆尽了,而心中的那种悸动却越来越强,刹那间一种莫名的发生让他举起这枚戒指,缓缓的靠近自己的小指。
他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这个动作在他看来这么清晰明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无比地反映在他的脑海里,无论是左手的颤动还是右手的颤动,指尖的形状和戒指的轮廓都一一呈现,但他却受这控制一切的梦境的局限,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做这个动作的似乎也不是他了,他只是看到眼前即将发生的事情。
忽然间一种剧烈的光从眼前聚焦的地方迸射出来,将整个房间和脑海照射得无比明亮,他的意识在纯白的世界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