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神情飘忽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的,不过八成跟学校与学生的事情有关。
收回视线,樱野打开了手机相册,翻到了自己一年级时,与其他风纪委员的合影。
照片上的自己梳着超凶的齐耳短发,抱着胳膊站在人群中,嘴唇刻薄地抿着,瞪着屏幕外面,一点都不可爱。
乍一看上去,居然跟现在的神田优子有些神似。
而樱野小百合就像是照片里的少女瞪着屏幕外一样,瞪着屏幕里的自己,嘴唇蠕动了一下,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但是樱野自己很清楚,那句话是——
(去死吧。)
记忆里的少女,抓住比自己还低一头的少年肩膀,用力摇晃着,恶言相向:
“去死吧。”
闭上眼睛,她心情压抑地,深深地喘了口气。
樱野小百合向艾伦老师撒谎了。
她之所以会知道渡边勇太,才不是因为神田的原因。或者说恰恰相反,就是因为知道了神田是渡边勇太的青梅竹马,她才忍不住在意起对方。
一年级时的樱野小百合不仅认识渡边勇太,还跟他说过很多句话。
虽然大部分都是恶言以对。
140万元学杂费的失窃,是绿中学校校史上发生过的最大一笔失窃案。虽然最后董事长以校外盗窃论处,但是风纪委员会却依然因此盯上了身为最大嫌疑人的渡边勇太。
虽然一开始只是怀疑,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直接将他打成了罪犯。
在当时的风纪委员会,不仅仅是樱野小百合,几乎所有人都将渡边勇太视作偷窃犯,出言嘲讽,动手推搡,冷眼旁观。
即便看到有人把他从教室里带走也毫不制止。
然而最可怕的是包括樱野小百合在内的所有人都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渡边勇太是偷窃犯,是给绿中学抹黑的耻辱,他必须受到惩罚。
这是正确的。
然而,可笑的是,不知道是谁给她们的自信。
想到这里,樱野小百合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年级第三学期,随着铃木一郎老师辞职,一种不太一样的说法被A班的学生们传了出来。
风纪委员中质疑者有之,不可置信有之,沉默不语者有之,但是最后谁都没有提到他们共同的罪行——她们对欺凌渡边勇太者的漠视,让那个无辜的男生不再上学。
没有人原意承担起这个责任,随着这种说法在学生当中越来越成为主流,当初最言辞激烈的风纪委员也噤不作声,所有人都想要遗忘掉自己的错误,就像是它没有发生过一样。
出于心中的羞愧,樱野小百合辞掉了风纪委员的工作,也是从那时候收敛起了棱角,把头发留长,盘在脑后,不再思考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和和善善地对每个人都笑颜以对。而这样做,能让她心中对渡边勇太的愧疚感好受一些。
她曾经以为,渡边君的事情,便会这样随着时间,被她遗忘在记忆的角落里——
如果她今年没有跟渡边勇太同班的话……
一年过去的现在,樱野小百合已经决定前行,但是却被从背后伸过来的手掌抓住了手心。
从她的手掌上传过来的体温,就像是她抓着渡边勇太的肩膀,摇晃着他的身体时,从他身上传过来的那样,烫得吓人。
简直就要将她的手掌灼伤一样。
。
第二次来渡边家,感觉就有些不同了。
少了一些陌生,多了一丝亲切。
看到我与樱野同学一起冒雨前来,渡边太太吓了一跳,一边拿来毛巾让我擦干身上被打湿的部分,一边埋怨我为什么不打电话取消掉之前的约定:
“艾伦老师你可是好多学生的老师,感冒了请假一天,就会有好多学生因此受到影响,所以请你多注意一下,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对于渡边太太的好意,我打着哈哈:“安啦,安啦,我平时一直有锻炼,没关系的啦。”
“……”听到我的辩解,渡边太太叹了口气:“我给你们俩倒杯茶吧。”
接过渡边太太递过来的毛巾,我擦了擦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看向身边的樱野同学:
“樱野同学有哪里被打湿了吗?”
“还好。”
听到我的询问,樱野同学有些神思不宁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樱野同学就有些沉默。
渡边家的客厅一如昨日的干净敞亮,我与樱野同学在沙发上坐下来。
渡边太太端着盘子走过来,好奇地看了眼坐在我身边的樱野同学,把茶杯递给她:
“这位是……?”
“您好,渡边阿姨,我是樱野小百合,渡边同学今年的同班同学。”
在我向渡边太太介绍她之前,樱野同学就主动站了起来,自我介绍道。
“哦……勇太的同学啊。”
听到樱野同学的话,渡边太太苦笑了一下,“勇太那孩子,让您见笑了。”
“不,您没完全必要这么说……”
听到渡边太太的回答,樱野同学就像是被针扎了下一样,声音骤然拉起,不过话至一半,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声,又将声音降了下去。
我跟渡边太太都有些讶异看着她。
“我想我能理解渡边同学的苦衷,所以才想过来跟他谈谈。”
在我俩的目光中,樱野同学显得有些窘迫。
而渡边太太一如既往地显得很困惑:
“可是……那孩子不愿意出来见人……”
“没关系,隔着房门也可以,我想跟渡边同学说些话……”
樱野同学顿了顿,“我一个人就好。”
“为什么要一个人呢?”渡边太太有些不解。
关于这个问题,樱野同学看起来不是很想回答。所以我想了想:
“我带你过去吧。”
看到渡边太太有些讶异地看了我一眼,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看得出来,樱野同确实有话想说。
让樱野同学,以学生的身份,与渡边勇太平等地交流——这是有着老师身份的我所做不到的,而因此产生的影响也不一样。所以当初我权衡再三,最后还是带着樱野同学来到了渡边家。
我希望樱野同学能够做到我所做不到的事,让渡边君明白,现在在学校里,即没了朋友与神田同学,他也不再是独自一人。
而关于这一点,我对于樱野同学有信心,如果是擅长与人和善的樱野同学的话,一定可以做到这点。
不过,稍微让我有些不安的是,现在樱野同学脸上的表情太沉重了,沉重得完全不像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带着表情沉重的樱野同学,我们来到二楼。
“就是这里吗?”樱野同学伸出手,将手心贴在了冰冷的房门上。
看着她奇怪的举动,我不由得出声安慰她:“放轻松点,樱野同学。把你自己想的事情说出来就好,渡边同学一定可以理解的。”
樱野同学抬头看了看我,没有答话,但是眼神中却隐藏着某种动摇的阴影——不安,却幽深。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嗯,我明白的,老师。”
我有些困惑地再次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二楼,将房门前的空间,让给了樱野同学。
她,会跟渡边君说些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