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
滿意地將文件按下upload按鈕，以黑、黃讓人聯想到犯罪現場封鎖線膠帶的兩個顏色構成的網頁跑出黃色的進度條。
黑色的背景微微透明，在黃色站名“Criminal”字樣底下隱約可以見到被刻意淡化的背景圖輪廓——不適合在用餐時間展示的那樣的無修正真人真事照片。
葉玖瞇著疲憊的眼睛凝視了一下，嗯，好像換了。
上次是開膛手傑克仿作，這次好像是羅斯托屠夫——那圖片似乎是一鍋人類手足的燉肉。為什麼不是黑色大理花呢？那個要經典多了。
「路易斯.卡羅爾，這次我肯定會贏你。」眨了眨酸澀的眼睛，葉玖開啟視訊窗口笑著說。
「哦，你說你剛上傳的犯罪計畫？話別說得太早，我正在看。」慵懶的男聲輕笑，「我看看，呵，夏洛克，一如既往！你的計劃夠完美卻不高明，你該換個名字。叫莫裡亞地也許能拯救你的天真，親愛的夏洛克.華生。」
「我不知道你何時也愛上華福CP，而我樂見你被掰彎的那天，」葉玖反擊，「路易斯.蘿莉控.卡羅爾。你該把你的不良嗜好轉向另一側，鑑於同性婚姻已經在多個國家合法。」
「像你一樣嗎？不，親愛的夏洛克，你明知我倆都不是那樣。哦！上帝。」化名路易斯.卡羅爾的網站成員忽然發出讚嘆，「我竟不得不承認你有所進步，好吧，也許這次的投票你有機會贏。」
「說得像我沒贏過似的，我的計劃可有進過資料庫的。」
“資料庫”說的是站友上傳到「犯罪計劃」區的成果被符合需求成員拿去實現，成功完美作案後寫成犯罪檔案回饋到網站。如果三年內都維持懸案或者引起足夠大的恐慌，就能被歸納到「犯罪檔案」區——簡稱資料庫。
成功被執行是計劃可行性的最佳證明，那可是收錄著古今中外的個偉大犯罪，開膛手傑克、密爾沃基怪物、黑色大理花的聖地。對於葉玖這樣的策劃者來說，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可以在「犯罪檔案」區留下自己的作品。
尋常朋友互不相讓伴嘴的視窗，以充滿血腥圖片和令人髮指的犯罪計畫、官方資料庫也調不出來的犯罪檔案為背景的地下網站為背景和樂融融的開啟，唇槍舌戰到凌晨。
理所當然造成睡過頭的結局。
「都是卡羅爾！」
一邊低低罵道，葉玖匆匆忙忙出門。成功人士的早晨與慌亂絕緣，她今天顯然一點也不成功。現在是八點整，她的課在八點半，捷運八點十分開，她的動作必須快。
抬頭看著遲遲不變號的紅綠燈，葉玖有些不耐煩地輕輕跺腳。
「葉玖，今天特別晚出門呢。」
「早安，王先生。」葉玖禮貌的對牽著柯基犬的微胖男人說，沒切掉尾巴的柯基犬拖著與短小身體難以平衡的豐盈大尾巴在她腳邊轉來轉去。葉玖忍耐著非愛狗人士被犬類過度接觸的不適感，沒有像對待老家的大黑狗一樣一腳踢開有尾巴的柯基犬。
怎麼紅綠燈還不換燈啊。
看了看錶，打開手機屏幕又關上，穿球鞋的單腳輕輕踢踏水泥的人行道盡頭。快遲到的時間總是流逝的特別快。再次打開手機屏幕，葉玖滑著班群。
「阿玖你怎麼還沒來學校？教授在找你了！」
「唷唷唷，福爾摩斯小姐遲到了。」
「能去英國讀碩就得瑟了妳這丫頭，讓教授當了你，延畢就去不得。」
「你們真是我的好損友。」
葉玖一邊回信息一邊敷衍的回應王大叔的閒聊，通訊軟體的視窗被來電顯示取代，葉玖接起電話。
「喂？阿，教授，抱歉我睡過頭了...真的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我真的想去劍橋...好，很快就到，真的！嗯，真的很抱歉，謝謝教授。」
掛斷電話，葉玖舒了口氣，發現王大叔正異常熱切的注視她。
「呃，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聽見你的電話內容。你要出國玩啊？」
「出國玩？我沒那麼好命啦。是教授推薦我去參加那邊的研究，順便讀完碩士。」
出國玩？像她這種家境不富裕的學生，要不是申請到獎學金又碰到願意減免學費的校長，連首都的大學都不可能來念，更別提出國玩耍。
而且，你哪隻耳朵聽見我要出國玩。從對話內容判斷根本不是去旅遊的節奏啊。
而且，管得真多。明明只是鄰居。葉玖有些不悅的想。
大二沒抽中宿舍以後住進的公寓隔壁，認識約莫兩年吧。王大叔生得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微胖的身形中等的身高，一張胖墩墩的臉總是笑咪咪地只剩下一條眼縫兒看不見眼睛。第一次說話還是在倒垃圾的時候，也沒什麼交集。
「葉玖，交男朋友了啊？昨天講電話講得挺晚的呢。」
「沒有拉，跟網友視訊。」葉玖敷衍的回應，忽然沒了聲音，狐疑的微微側頭思考。
幾電話＝交男友？這是個不合邏輯的猜測，誰都知道女孩與另一個姑娘講電話時的音量有多可怕。尤其是身邊沒有陌生人或異性的時刻。和男朋友講電話應該是不會肆無忌憚地放大音量。沒談過戀愛的葉玖以朋友為觀察對象得出結論。
提到男朋友，葉玖在心裡自嘲。像她這樣的三無少女，還有謀劃犯罪、與變態罪犯為友、欣賞作案痕跡這樣惡劣的嗜好，要交到男朋友簡直是天方夜譚。嘲笑自己一下，葉玖又想到另一個奇怪的地方。她說話的聲音向來不大，又是慢熱不會失控的性子，昨天和卡羅爾聊得也不算激烈，怎麼會叫王大叔聽見呢？
是隔音太差麼，得問問房東。
...有至於差到如此麼？「…您聽力還真不錯。」葉玖淡淡一笑，意有所指地回答。
王大叔瞇瞇著眼笑。
葉玖沒有再追問，她有夠重要的事情要心煩。往前走了一步，男人和柯基犬消失在視線範圍，葉玖不耐煩地再次抬頭。
紅綠燈終於切換到綠色，葉玖立刻往前走，白色球鞋踏上柏油路，後腳剛從水泥人行道離開。
「嘎嘰——！」
極速煞車的尖銳聲音，橡膠與柏油摩擦出悲鳴與燒焦的氣味，小貨車平坦的車頭表面向葉玖飛來。
「磅——」
金屬拍即在肉身的聲音，葉玖看見自己的身體被撞飛，在拋物線的空中，扭曲成奇怪角度的關節之間爆出血花，細碎的血珠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好漂亮。
葉玖第一個冒出這樣的想法。
可，看著？
那可是她自己欸？
肉身在地上發出濡濕的肉塊砸在硬物上的聲音，飄在半空中的葉玖才驚慌起來。
被車撞了！沒心思理會逃逸的司機，葉玖慌忙湊近自己的身體，見到身上一絲與自己相連的銀絲才安心。魂在，至少人還沒死！她不想死，不，不能在這個時候死。
「王大叔，你做什麼呢？叫救護車呀！」葉玖飛到動也不動的王大叔身邊著急地說，別嚇傻了站那兒！她可以感覺到隨著血液流失越發微弱的魂體連結。斥責的話凍結在嘴巴裡，葉玖看見男人的表情後，僵直得無法發聲。
在笑。
他在笑。胖墩墩的頰肉上染上可疑的酡紅，眼瞳興奮地放大，露出一排輩尼古丁染黃的牙齒。
「哦，葉玖，莫不是神終於聽見我的夙願？」吟唱詩歌般的低語，像情人在月夜下低誦的情歌。
可唱的人是牽著帶尾巴柯基犬的中年地中海大叔，對象是外放性骨折、身體變形的車禍受害者。
鮮血染紅柏油路，鍍得粗糙的路面晶瑩透亮，後腦在墜地石磕上人行道的邊緣，沿著槽痕蔓延鮮妍的色彩。
王大叔慢慢在她身邊雙膝跪下，顫抖地伸手輕撫她生息微弱的臉頰。
葉玖在旁邊看著，感到一陣噁心。
犯罪愛好者並不樂見自己的屍體招來發情的食腐野獸。作為一個犯罪迷，她樂意見自己被漂亮分屍或變成莊嚴的儀式殺人祭品。可不是像這樣，看著他對自己垂涎！
誰知道自己隔壁竟住著喬治.哈維？
（喬治.哈維：lovely bones裡的姦殺＋分屍魔，看似人畜無害的心理變態，葉玖拿來比喻王大叔 ）
不，不要用你的嘴親吻我！葉玖崩潰地大喊，突然男人警覺地抽開身。
刺耳的救護車疾駛來，熱心的路人打了電話。
葉玖看著自己被抬上救護車，鬆了一口氣，在救護車即將關閉的門縫中看見王大叔露出憤怒乖戾的表情。
如果救護車沒來，如果沒有一個熱心的人打了電話。葉玖心裡冰涼的想。王大叔大概會攔下一台計程車，也許是用電話叫來車子——可能是合夥作案，把自己在到什麼地方去。
一個對破碎身體產生慾望的人會如何處分她？
葉玖從腦中豐富的犯罪檔案庫裡杜撰出可能的結果，每一個都讓當事人頭皮發麻。
不，現在安全了。看著被急救後肉身與靈魂之間變得牢固的連結，葉玖放心地想。
很快她就會被送進急診室，在南部的父母也會趕過來。那個心理變態就無法作怪了。
也許需要長時間的復健，也許會錯失去英國的機會，但教授會樂意再推薦一次她（希望剛才撞傷腦袋時沒傷了腦子）。
至少人生可以步回正軌。
然後她要趕緊搬家，遠離那個心理變態，然後跟卡羅爾炫耀一下自己跟喬治.哈維當過鄰居。
葉玖想得很美，尤其是在觀賞過手術過程並且知道自己脫離險境後。
萬萬沒想到，她還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