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很清楚,说出这句话的男生也是无心之失,当他看到几乎教室里的每个人都在看自己,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
对于这样的无心之语,我也无意苛责,装作没有听到。
但是对于他的质疑,我却无法这么简单地一笔带过。
我想了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实际上,大家大可延伸一下我的问题。”
我拍了下手,让学生们重新看向自己:“不仅仅是为了什么而学英语,同学们可以问问自己,我们是为了什么而学习。”
“就像是久美子同学说的那样,她学英语是为了升学,那么久美子同学,你升学是为了什么?”
好不容易回答完我的问题,还没等新井久美子同学松口气,我就又把话题扔回到她身上。
受到如此惨绝人寰的对待,她一时有些傻眼。
说着,她还歪了歪脑袋,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我,似乎想像刚才那样糊弄过去。
然而在这个回答上,即便卖萌也没用。
我用嘴巴拟声,双臂交叉,像是综艺节目上那样,给了个大大的红叉,“这个回答,老师我并不满意。”
明显,新井久美子也意识到自己说话没过大脑,脸刷得一下红了,看上去可爱无比。
不过我也无意责怪她,让她坐下了。
然后我看向教室里的每个人:
“如果同学们回答,是为了升学而学习的,那么老师我是认可的。但是如果你们回答,是为了政府规定的义务教育,或者因为父母让你们学习,才来上学的话,老师会驳回这些答案。”
“被驳回了答案的同学,还请回去之后,再好好想一想为什么。”
我看着教室里的每一名学生,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但是老师我要说的是——我们没法为了他人而活。”
我微微闭上了眼睛。
在我所生活的美国,每个人们活着,单纯是为了自己。
而对于日本人而言,他们活着,其实更多地是为了家庭。
对于这样文化上的差异,我有着我自己的理解。
“我知道,在日本,讲究每个人作为社会,作为家庭的一员,都有必须要完成的身为国民,子女,父母的义务。”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在座的同学们,就必须按照他人的想法而生活。”
“因为我们不是他人,没法完全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别人的喜好与憎恶是什么。”
“哪怕他们是你们的父母,祖辈,老师。”
“对于父母,对于国家而言,他们会期望你们成长成他们想要你们成为的样子,因为在他们的想法里,那样是美好的,正确的。”
“然而没有人是可以绝对正确的,哪怕是这个国家的首相,他也可能会犯错。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他人,或许会很轻松,但是当这样的人生出现了错误,那么能为这样的错误负责的,实际上也只有你们自己。”
当我说到这里,我看到台下的学生们有人露出迷茫的眼神,我心中略有警惕,这些话对于国中二年级的学生们还是太早了点吗……不过我依然看到,有早熟的孩子眨了眨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我坚信,即便是现在没能理解的学生,只要听过我的这些话,依然会像是种子一样在他们的心中扎下根落,如有待风雨与土壤,便会成长参天。
然而话语的力量,就在于怀疑。所以我虽然坚信我自己的信念,却也无意灌输什么。思想的意义在于萌于自我,或许我的学生们还理解不了那么深刻的道理,但是我会用更加浅显的话语来引导他们——
“自我就是自己,你们就是你们,你们之所以会在这里上学,认可我所传授给你们的知识,是因为你们认可了我与学校教授给你的知识,并且觉得它对你们是有益处的。”
“作为‘他人’,无论是身为教师的我,还是你们的父母,能告诉你们的,灌输给你们的东西,也都只是些外在的东西。”
“最终决定接受还是不接受,还是看你们自己。”
“我知道,在座的大家,很多人都是因为父母告诉你们要升学才来上学的。”
“但是请同学们仔细想一想,除此之外,你们的父母还告诉你们了什么?”
“没错,我听到刚才有同学,对于我提到‘升学’就嗤之以鼻,而他为什么会如此反感这两个字?是不是因为他身边的每个人,包括从父母到老师,都在反复强调作为学生,就要‘升学’,只有考上‘好的学校’,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说到这里,稍微缓了一缓。
说真的,作为一名美国人,我所经历的中学生活,跟日本孩子所经历的东方式教育完全不同。
在美国,如果学生自己没有强烈的学习欲望,那么学校生活就会非常轻松。老师不会因为成绩的优劣而苛责你,只有亚裔的父母才会要求孩子上进(所以在美国,亚裔的孩子成绩通常都不错)。
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我曾经很不理解这样的现象。
但是我现在是一名日本的英语老师,必须要懂得我的工作环境,以及我的学生们感受到的情感。
所以我从大学的老师塞门桑那里,就职后的同事宝院老师那里,找到了很多有关于日本教育的资料,对日式教育做了长足的研究与学习。
或许是因为旁观者清,所以我才能清楚地意识到,为什么无论是日本人,韩国人,中国人,这些儒家文化圈的国家,如此强调教育与学习。
没错——
我睁开因为沉思而闭起来的眼睛,看向教室里在座的每个同学。
自然而然地说道:“所以才要学习。”
说到这里,实际上已经很清楚了。
毕竟这里是日本,是我的学生们世世代代生活了上千年的地方,我只要稍稍点醒,就能让每个人意识到,这正是亚洲民族,对于教育,隐藏在骨子里的认知。
然而……
然而,这样还不足够。
我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才会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的我,不是为了被这片土壤上根深蒂固的文化所同化,而存在于此。
而是要给伫足于这块土地上的学生们,带来崭新的,来自外界的,由不同的文化与土壤催生出来的完全不一样的观点。
才站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