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人霜雪两鬓,斑白了年岁,交瘁了心力,有道是为人皇者,却是过早地散掉了一身雄心壮志。
“什么时辰了?”
他伏案提笔,低垂着眼帘,眸光一角不曾离开过那个身旁一直立着的老奴。
“三更刚过,陛下。”
那老奴也低垂着眸,未曾有过些许波动,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家主子这审视的目光。
“回去吧……”
男人起身,也不管这书案上的奏折批到了何处,散落了一片,总是就这么浑无所谓地离开了。
有人说,皇上这一生怕是再没什么心思争这家国天下了,一颗高傲的心过早沉沦,年少时一身伤痕累累,终究还是丢掉了自己必求的一个人。
一如既往,他路过冷宫,这里只有一个人。实际上,这十年间,也便只能有一个人有资格呆在这里,不外乎他人,便是那祸国红颜,亲手碎掉自己那颗高傲的帝王之心之人。
皇帝的步子总会在这里停伫片刻,隔着一池莲花,望着那座紧锁着的冷宫。老奴停下步子,这十年来,皇上总会这么站着,不会太久,就一小会儿。
有什么想说,却又好像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回去了……”
男人心里想着,她也睡下了吧?就算自己再看很久,也终究不能看到时光逆转,改写那部岁月灼烧的青春。
那女人终于睡着了,叶雨彻夜不能安眠,也许自己的寝宫是个不错的去处,多多少少,宫人们还是把那里打扫得堪堪入眼。只是,就算琼楼玉宇,自己唯一能感受到仅有的一点点温度,不都一直在这里吗?
“明天,又会是怎样的?”
四年了,当初,叶苍穹开玩笑般把自己丢到这女人身边,而这女人,却是没有丝毫能力保护自己,弱子成龙,九曲九折。
未来是种什么样的颜色,叶雨早已失去了兴趣,只是想着,就这么悲惨着,被命运做弄着,陪着这将死未死的女人走完最后一程,也不错。
“小雨……”
她在梦中,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但确乎记不得叶苍穹了,这几年来,未曾提过有关于自己父亲的只言片语。
“还有多久?这样的日子……”
每每也只有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叶雨才会喃喃自语,话不会很多,重复的句子,单调的盼念,也只有这时,他才会意识到,自己并非那个世人眼中沉默的哑巴九皇子。
“不会很久了,是啊,就快了。”
叶雨从没有这么希望见到过某个人,问问他,为什么离开,把这孱弱的女人丢在这冷冰冰的皇宫,还有自己。
十岁皇子的小小计划,终于在这一天渐渐成型。
射猎,也许这是自己唯一一次离开皇宫的机会了,周国皇室祖制,但凡皇室宗亲,十二岁冠礼,便是成年,而在那之前,必然要经历一次历练。
周国崇武,皇室更是首当其冲,凡宗族皇子,便是每每成年之前便要进入大荒跨马骑射。如今叶雨十岁,也总算到了这参与射猎的年龄。
阿云自幼便被送到了宫里,若说这些年来勤勤恳恳,倒也老实,只是奈何,一介宫女,年方十四就出落得芙蓉姿色。自然,惹得那些宫中嫔妃一阵不开心,倒是有传闻皇上已多年未近女色,否则,自己这条小命,怕也是难以保全。
叹着岁月蹉跎,一日一夜轮转,阿云被推来丢去,终于凭着还算不得罪人的谨慎处世态度得了一份闲差——伺候九皇子。
九皇子是谁?宫外兴许没多少人知道,可这偌大皇宫,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话是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可这皇上天命缠身,却生了个哑巴下来,也算是难得一桩奇闻。
今天,阿云照例打扫着九皇子的房间,凭心而论,九皇子长得水灵,是难得承了那传闻中的冷宫女人的倾世容颜。可惜,终究只是个哑巴……
“阿云…..”
“嗯?”
好像有什么人在叫自己,阿云下意识地应下,却在刹那音调急转直上。
这里只有自己和九皇子,可却还能有谁?
“殿下,刚刚……可是你在叫我?”
多少年了?阿云在这皇子的寝宫,便是再也没怎么说过话。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天籁童声,莫非真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尝试着确认。
“这里还有别人么?”
叶雨抬起头来,只是把目光凝到这熟悉无比照顾自己些年的宫女身上,一字一顿道。
“啊……”
阿云赶紧捂住自己突然张大的嘴。
“殿下您……”
也许真的是太老实了,阿云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脑袋里瞬间闪过了很多,抱着年幼的皇子倾诉衷肠,亦或是太过寂寞时玩弄着那宛若瓷娃娃般的皇子独自说着些羞人的话。
先不说九皇子怎么突然开口了,莫不是从来他都不是浑浑噩噩的孩童?这下自己可怎么办?
怎么办?
杀人灭口?可他是皇子啊。
那还是自杀好了,总比等他把那些自己那些羞耻到爆炸的黑历史一股劲抖出来再被安插个什么忤逆之罪赐死好。
阿云风中凌乱着,浑然未觉间,叶雨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
“带路,去明德殿。”
便是这么恍惚着,阿云竟然就这么领着年幼的皇子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路上,不少认识阿云的宫女太监都诧异地望着这往日里见不着人的小宫女,而叶雨,更是被当作珍惜动物一般狠狠赚了一把眼球。毕竟,九皇子这龙子的身份在宫中就算再不招人待见,也是和他们高下有别,又岂是一般人能随便见到的,更何况,本来这九皇子便是只闻其哑巴之名,而不能见其真容。
“麻……麻烦通报一下陛下,九……九皇子求见……”
如梦方醒,直到和这守宫的太监交接,阿云这才回神,惊起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