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几点的时候,仍旧是月影朦胧的天空,郊外的密林,枝桠由风声摩擦出嗦嗦的声音,巢中的鸟雀把自己的身子蜷缩成毛茸茸的一团,有的则两两三三的挤成一堆,靠在一起取暖,仿佛对巢穴外的风声浑然不知。
椎名佑快步穿行于远离市区的郊外,看着跟在一旁的无神琉晖,心里冷冷的哼了一声,但嘴上还是云淡风轻地开起一点小小的玩笑,实则是暗地在嘲讽他们谈恋爱的方式,明显那女孩心里已经有爱慕的对象了。
「我以为你会趁周末陪你的夏娃,也不知某些人拿着信誓旦旦的语气说要夏娃爱上自己的。」
他当然知道对方再一次的试探,无非是怕自己给教会的人通风报信罢了,毕竟自己是教会猎人的履历摆在这里,虽然已经是过去式,不过,他自然不会像昨天一样,情绪激动地再说跟教会分开界线之类的话。
一则那些吸血鬼不会全信,而且有大多数觉得这些话听起来无所谓,就像露天广告牌的文字和图案;二是要真的报信的话,那么接下来死的人是自己,并且还是死在那些同一种族、曾经同一个宗教组织的自己人手里;三,要紧的事,无神琉晖打乱了自己本来的计划,本想借周末的休息去找已经改头换面的阿加莎,把那个沾上天使墨和始祖血液的波斯地毯交给她处理。
「你都知道了些什么,敢情你是让上面的人知道了你不该知道的东西,才去被委派实际上是送死的任务。」
「不,我是自愿去的,我想杀了那个害了茜的吸血鬼,若不是他送给茜一大束白色的玫瑰花,茜岂会被人拿着这起子事参了一本,更何况还是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要不然以茜的谨慎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椎名佑仅剩的眼睛因为提到好友的伤逝而变得灰暗起来,就像蒙上一层灰尘的翡翠,他紧紧地抓着纸袋,藏好的匕首还没有到出鞘显露寒光的时候,他根本不会忘记茜在那段时间的谨慎,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只担心大家会因为自己在教会总部一丁点的出错而被连做的牵扯其中。
他看向故意比自己慢上一两步的无神琉晖,那本可以称之为装饰品的书籍就静静地躺在持有人惯用的右手里,也跟自己一样将身上的校服换成不起眼的休闲装,偏向深灰色的眸子在此时此刻闪着暗红色的光,那道寓意不好的光只能从特殊的角度才能看出来。
「忍气吞声应该不是你的风格,要不然你怎会在餐桌上还手,我说当猎人的都想你一样胆子足够大吗。」
无神琉晖的眼底是如水般的冷漠和讽刺,冷漠的是,像这类似的事情自己早就见怪不怪了,可以说对于这类事情记忆不清的是过程,而不是谁输谁赢的结果,讽刺的是,这就是人追名逐利的天性,人生在世的争利者于市,鸢飞戾天与经纶世务者的相争,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会是一杯加了牵机毒药的美酒在特定的时间葬送一个人的性命。
「你说呢?」
椎名佑干脆的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人,他心底特别感谢阿加莎向来出色的战绩,狠狠地刺激到那个被养得眼高于顶、又被桥本不断奉承和巴结的伊格纳兹,或者说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同父异母姐妹的继承人之争,剩者为王,建立在输赢基础上的生与死,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再说了一个死人还难不成的从坟墓里跳出来让活人给自己腾位。
「跟你谈话我感到有些费力,虽然你比那个夏娃懂的东西要多得多,你这是要去城市的另一边,那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
无神琉晖曾经去过城市的那一头,那是最小的兄弟梓喜欢去的地方,他说那边的凌晨自己能闻到跟自己相似的气息,仅限短暂的凌晨时分,并且散发那种味道的人很少很少,又像悠真养过的绿萝开出不及玫瑰娇艳欲滴的花朵,喇叭的形状、粉红色的外缘和猩红色的花心。
「我要去看眼,不,找医生给我安上另一只眼睛。」
椎名佑没有停了下来,他扭过头来,冲无神琉晖指了指自己不得不用白色眼罩遮住的右眼,那是医用脱脂棉纺织的,再由工厂的女工裁剪和缝制而成的,干燥而又柔软,又好用博得几分同情的理由搪塞,然后回头,抬头看了看将要鱼肚泛白的黎明。
「移植义眼的手术,要是皓在这里的话,说不定会用流行的腔调嘲笑你一句爱着皮相的人类,算了,那也是他的老本行。」
无神琉晖拿不出多少的东西来反刺一下在学校厨房暗暗嘲讽自己的人类,除了列举一下手术失败的真实事例和像医生报出手术本身的失败率外,还真找不出多么与此有关并且更为刺人的嘲讽理由。
「我受不了一半终日的黑暗,我更想给自己留个全尸,天主不允许我们的自裁。」
在椎名佑的印象里,教会是个奇怪的地方,它遵循一切旧的传统,给这里面的人灌输不准自杀和要用终身侍奉天主的教条,像内阁的议会,很多事情需要你费力的打听,需要你结党,需要你加入某个派阀,又像鹿鸣馆的沙龙,定期的弥撒和礼拜,你会在一起用餐的时候听到不少的东西,当然,不准自杀的思想对自己灌输得非常成功。
「不就是火化后的骨灰,你就这么想死吗,我觉得你要是被他们给救了会更想死,死是件很容易的事情,默默的等死有时候则是一件很痛苦很煎熬的事。」
无神琉晖从他的身上看到在大房子里被活活逼疯的同伴的身影,有的就跟他一样因为那群贵族的试药,口鼻流着已经暗红色的血液,痛苦地弯着身子,把自己抱成一团,并且皮肤上布满看起来比天花还不祥的斑点,又像一块块打在身上的淤青,他们不准同伴的靠近,因为他们知道靠近的话,同伴也会被传染,也会想自己一样染上不知名的恶疾,那个比疟疾还要痛苦的疾病。
「是很痛苦,因为我就在等死,在你的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例子吗!」
椎名佑近乎自暴自弃的喊出这句话,他特别想去死,因为他发现自己除了答应自己所不喜的私人计划外,即使那个计划的成功与失败对自己都有好处,区别在于多和少,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期待的盼头了,那个不需要自己救出的女孩,自己就像茜认识的孤儿院和教会外的朋友是一只吸血鬼,尽头足够长的生命有着百年百年时间的挥霍,远远优于常人的身体机能,使得任何的疾病奈何不了永远保持最佳状态的躯体。
城市的建筑物接近了,郊外的森林开始有了尽头,逐渐豁然开朗的平坦大路,与城市有着联系的村镇,电线杆驾着长长的电线指出前往城市的正确方向,悬挂在门外的江户风铃,下面坠有色彩明艳的短册。
「但你只能等死,要么当乖乖的当一个见证者,要么帮点力所能及的小忙,辅助夏娃的觉醒。」
「你给我闭嘴!别给我提那个伊甸园的苹果!要不是那个乐子,茜怎么会被发放到送命的任务里……明明还可以拖点时间的反咬一口,我一早就私下把伊格纳兹收受吸血鬼线人贿赂的事情给抖了出来,她完全可以不去参与那个任务…不对啊不对啊,剩下的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我需要我必须要杀了那个家伙!他害了茜!他害了茜!」
椎名佑停了下来,转身跨步,把纸袋朝后面的人砸去,就像自己随手拿起不锈钢的架子狠狠地砸了给自己玩了个三流文字游戏的家伙,以灵活的身影迅速地绕到无神琉晖的身后,匕首抵着他的喉咙,这一无比流畅的过程仅仅是几秒钟的瞬间,但椎名佑拿着匕首的手却在抵达目标的那一刻被抓住,一只手臂无神琉晖被给擒拿住,他空出来的手则按着对方的头。
「你这个样子可真难看,你要杀逆卷中的一个根本不关我们的事,可以说就某个方面而言,我们欢迎有人能跟逆卷家的那六个家伙添堵。你是不是服用那个药物了,该死,悠真不是把这扔了吗,皓那个家伙也不怕遭揍,真是的,他们不能消停点。」
虽然无神琉晖的嘴上用着轻松无比的语气聊起日常,但他手上却逐渐加重了力道,抓着对方围住自己脖子胳膊的手指像钢铁的夹子紧了紧,就像他自己能轻而易举的用手捏断家里钢筋扭成的栏杆,这也是将成为一场比拼耐力的僵持。
「……你很讨厌那个计划,因为葬送了同伴的生命,成为墓地长眠的一员,更何况你就算在这里杀了我,那个苹果树还是会开花结果,直到枝头缀满成熟的果实,你要重伤我的代价得不偿失。」
无神琉晖清楚的感觉到脖子像被一条蟒蛇缠住,比常人略低的体温贴近自己早已如鳞片般冰冷的身体,呼吸以人类的范畴来讲已经不畅,他自然知道自己绝对揭了椎名佑的伤疤,才让他进行一次没有计划的即时偷袭,就如街上聚众闹事的无业游民,没有任何的理由,只有发泄的积压在胸口的愤怒,发泄种种的不如意而产生的愤怒,所以愤怒是魔鬼,使人丧失应有的理智,谁都不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