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办得比预想中快很多。
和佳坐在病房的床边,看着护士姐姐帮她收拾东西。识字本、画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妈妈上次带来的新鞋子——东西不多,装进一个小提包里,轻轻松松就能拎走。
护士把提包递给和佳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和佳,”她蹲下来,和和佳平视,声音有些发涩,“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太累了。”
和佳伸手抱住护士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
“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会回来看你的。”
护士拍了拍她的背,笑了:“傻孩子,医院有什么好回来的。你要健健康康的,去学校,去公园,去好多好多地方。”
和佳松开手,看着护士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走廊里,和佳的父母正站在医生面前,两个人的腰弯得很深。
“医生,真的太感谢您了!”和佳的父亲握着医生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这么多年,多亏了你们的照顾,和佳才能——”
医生连忙摆了摆手,把他们的手推了回去。
“别别别,千万别谢我。”医生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惭愧,又像是感慨,“和佳的病……是她自己好的。我只是提供了营养液,当时我甚至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做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病房里那个正在和护士告别的小女孩身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是你们一直在鼓励她。”医生轻声说,“是你们没有放弃她。”
和佳的父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和佳已经从病房里跑了出来。
她跑到医生面前,仰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医生叔叔,谢谢你!”
医生弯下腰,看着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每次查房的时候都给我讲有趣的故事,”和佳掰着手指头数,“谢谢你在我发烧的时候半夜还来看我,谢谢你说我一定能好起来——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医生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还有护士姐姐!”和佳转头看向站在病房门口的护士,“谢谢你每天帮我扎辫子,谢谢你给我带好吃的布丁,谢谢你陪我聊天,谢谢你在我害怕的时候握着我的手!”
护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着说:“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和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因为我是认真的呀。是医生叔叔和护士姐姐的鼓励,才让我一直坚持下去的。是你们给我的自信,让我坚强。”
她走到医生和护士中间,仰头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我一定会健健康康的,然后回来看你们。”
医生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和佳的头发。
“医院还是少来来,和佳。”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温暖,“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真好。”
和佳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过来,照得她眯起了眼睛。
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花开的味道,有尘土被晒热了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股空气从鼻腔一直灌到肺里,清凉凉的,像喝了一口山泉水。
“这就是健康的感觉啊。”她轻声说。
她伸出手,看着阳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皮肤下面是清晰的血管,血管里流淌着温热的热血。她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不是以前那种虚弱的、随时会停的感觉,而是有力的、稳定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的心跳。
“这就是生命啊。”
回家的路上,和佳坐在汽车后座,那幅画放在她身边,识字本抱在怀里。窗外的风景从医院的白墙变成了街道的楼房,又从楼房变成了行道树,再从行道树变成了渐渐开阔的田野。
和佳的父亲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嘴角一直翘着,停不下来。
“和佳!”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的激动,“那个天才——他真的说中了!你真的好了!”
和佳从后视镜里看到爸爸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个时候,医生突然告诉我们你的病情严重了,”和佳的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惊吓,“我当时吓得,手机都掉了。”
“对啊,”父亲接话,“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开车来医院的路上,腿都是抖的。到了医院,我甚至不敢进去——我怕……”
他没有说下去。
和佳的母亲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转过头,笑着看向后座的女儿。
“然后我看到病床上没有人,还以为和佳在做手术。结果护士告诉我,和佳在做检查。”
“对!”父亲的声音又拔高了,“护士告诉我们,和佳的那个病——已经被治愈了!可以回家了!这可真的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和佳,你的病,真的好了。”
和佳抱着识字本,笑得眼睛弯弯的。
“爸爸妈妈,我就说吧,”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我的病快好了。你看,我不说谎的。”
母亲转过身,伸手摸了摸和佳的头发,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对了,和佳,”她忽然想起什么,“那个送你画的天才——他在哪里?我们想请他吃饭。”
“对对对!”父亲连忙附和,“要好好感谢他!他告诉和佳病快好了,我们当时还以为他为了鼓励你随口说说——毕竟连医生都不知道这个病到底是什么情况……”
和佳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识字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她翻了几页识字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前掠过。
“他告诉我,这本识字本看到最后一页,就可以再次见面了。”
母亲从副驾驶座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和佳手里的书,发现书页上还贴着几张便签,有的页角折了起来。
“看起来好像就快看完了。”母亲说。
和佳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期待的笑。
“还早呢。”
她把书合上,抱回怀里。
“这本书,只有在他觉得我看完的时候,才算看完。”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和佳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等看完之后,我还要送他礼物呢。”
“他喜欢什么?”父亲立刻来了精神,“爸爸给你钱,或者爸爸帮你买!”
和佳摇了摇头。
“他告诉我,他喜欢我健康的样子。”
车里安静了一瞬。
“我觉得这个本来就是我要做的,”和佳的声音轻轻的,但很认真,“所以他让我自己去寻找——找一份最棒的礼物送给他。”
和佳的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听起来……好像是个很好的人。”
“那当然!”和佳的父亲毫不犹豫地接话,“和佳的健康和笑容,就是最好的礼物!我觉得他的观点太对了!他肯定是个很通透的人!”
母亲斜了他一眼:“你打算把和佳送给他啊?”
父亲的声音一下子慌了:“那怎么可以!和佳才十岁!而且——而且我们又不认识那个人!果然礼物什么的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
和佳在后座笑出了声。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怀里的识字本上,落在旁边那幅画上。
画里的女孩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