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的声音还未落下,整个道场就被一股声浪掀翻了。
“惠少爷赢了!”
“惠少爷赢了直哉少爷!”
“神子大人万岁——!”
那声音从第一排炸开,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演武场。炳队的年轻人最先冲上去,兰太跑在最前面,木屐都甩飞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脚步不停。拓也紧随其后,建人一反常态地没有靠在树干上装酷,大步流星地迈了出去,嘴角挂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
一群人蜂拥而上,将伏黑惠团团围住。
兰太第一个伸手,一把抓住伏黑惠的手腕,把他往上托。拓也会意,从另一边架住他的手臂。建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三个人合力,将伏黑惠整个人举了起来。
“喂——”伏黑惠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面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耳根微微泛红,“放我下去。”
“不放!”兰太仰头看着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赢了直哉少爷还想跑?兄弟们,抬起来!”
更多的人涌上来,十几双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将伏黑惠高高托起。他的身体在人潮上方起起伏伏,像一艘被海浪托起的小船。
“惠神子万岁!惠神子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的,很快这口号就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炳队的年轻人们仰着头,朝着被高高举起的伏黑惠齐声高喊,声音整齐划一,震得道场的木梁都在微微发颤。
“惠神子万岁!”
“惠神子万岁!”
“惠神子万——岁——!”
伏黑惠被举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底下那些仰起的脸。兰太笑得像个傻子,拓也嘴角抽搐着在忍笑但根本忍不住,建人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还有更多他认识和不认识的脸。
“惠神子”这三个字,在这一刻,终于不只是少数人在私下叫的外号了。
伏黑惠移开目光,面瘫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两只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真依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怀里的毛巾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她看着伏黑惠被众人高高举起,看着他那两只通红的耳朵,嘴角弯起一个弯弯的弧度,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太好了……”她用袖子擦眼睛,擦了又掉,掉了又擦,“惠少爷……太好了……”
真希扛着薙刀站在妹妹身边,没有去看伏黑惠,而是侧着头看着真依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在真依头顶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哭什么,他赢了不是好事吗?”
“我没哭……”真依带着哭腔辩解,“我是高兴……”
“高兴还哭?”
“姐姐你管我……”
真希没有接话,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抬起头,穿过人群的缝隙,看了一眼那个被高高举起的黑色身影。
“这个混蛋,”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还挺能打的。”
虎杖悠仁从擂台边缘翻了过去,动作利落得像只猴子。他挤进人群,踮起脚尖,粉色的脑袋在人堆里一拱一拱地往前钻。
“惠!惠!”
他一边钻一边喊,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兴奋和雀跃。挤到人群最前面的时候,他仰起头,看到伏黑惠被举在半空中,两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惠你太厉害了!”虎杖悠仁喊了一声,两只手举过头顶使劲拍,巴掌拍得通红,“我就知道你能赢!”
伏黑惠低下头,和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对视了一瞬。
面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了。”
五条悟站在人群最后面,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看着前方的热闹场面。墨镜后面的苍蓝色眼睛里映着那个被高高举起的黑色身影,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错嘛。”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不愧是我看上的弟子。”
他伸手摘下墨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阳光从道场的天窗洒下来,照在他白色的西装上,整个人像一棵闪闪发光的圣诞树。
“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御前比试。
五条家、禅院家、加茂家,御三家时隔数百年后再次同台竞技。
而禅院家的代表,是眼前这个小鬼。
与此同时。
道场二层,廊下。
直毘人盘腿坐在阴影里,面前的矮桌上照例摆着酒壶和酒杯。他就那样坐着,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穿过栏杆的缝隙,落在下方那个被众人高高举起的身影上。
老头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小子,”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还真做到了。”
“嗯。”
一个声音从阴影更深处传来。
直毘人没有回头,他早就知道身后有人。从那个人翻进禅院家围墙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来了也不说一声?”直毘人端起空酒杯,在手里转了转,“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
“说了还叫偷偷摸摸?”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再说,我来看我儿子,需要跟谁报备?”
直毘人没有接话,只是把酒杯放下,侧了侧身子,让出了一点位置。
伏黑甚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裤子膝盖处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结实的军靴。
三年的时间在他身上没留下太多痕迹,嘴角那道疤还在,眼神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调子。但他看起来比三年前精神了一些,脸颊不再那么凹陷。
甚尔走到栏杆边,低下头,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那张被众人举在半空中的少年上。
惠长高了很多。
三年前还是个只到他大腿的小不点,现在大概到他腰了。下巴的轮廓从圆润变得分明,开始有了少年的棱角。
但那张脸还是老样子,面瘫得令人发指,好像赢了直哉这件事对他来说和喝完一杯水没什么区别。
“哈,这小子一点没变。”甚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嘴角的弧度弯起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是那副臭脸。”
直毘人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变了不少。”老头子说,目光在甚尔身上扫了一圈,“看起来没那么像个死人了。”
“托您的福。”甚尔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名古屋的富太太们很会照顾人,吃得好睡得好,胖了五斤。”
直毘人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
两个人在廊下沉默了一会儿,底下欢呼声还在继续,“惠神子万岁”的口号一声接一声地传来。
“老头子。”甚尔忽然开口。
“嗯?”
“你当初说,18岁之前成为特级咒术师,才算履约。”
“嗯。”
“他现在几岁?”
“十二。”
“三年,从零到碾压一级。”甚尔把目光从伏黑惠身上收回来,看着廊外的天空,“这速度,够不够?”
“够。”直毘人说“太够了。”
“那就好。”甚尔说。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从夹克内侧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铁盒。
不大,巴掌见方,厚度大概两指。铁盒表面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甚尔把铁盒递过去,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递一包便利店买的口香糖。
“帮我给他,就算是提前给的贺礼好了。”
直毘人接过铁盒,打开一看,眼前闪过一丝惊讶。
“你还真舍得给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但眼神很认真。
甚尔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楼下那个被众人放下来的黑色身影上,嘴角的弧度弯得大了一些。
甚尔迈步走了。
他没有回头,步伐不快不慢,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黑色的旧夹克在走廊的阴影里渐渐模糊,和廊柱的影子融为一体,然后消失在拐角。
直毘人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个锈蚀的铁盒,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这个混蛋。”直毘人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还知道回来。”
他把铁盒重新收进怀里,站起来,端着那个空酒杯走到栏杆边。底下的热闹还在继续,伏黑惠被狂欢的众人哄闹,在天上下不来了,面瘫脸上写满了“救救我”三个大字,但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上去救他。
直毘人看着那张快要崩溃的面瘫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神子?”他念叨了一遍这个称呼,摇了摇头,把空酒杯举到嘴边,发现是空的,又放了下来,“这小子,还差得远呢。”
“不过——”
他把酒杯放在栏杆上,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比我这个老头子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