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赫敏呆若木鸡地坐在扶手椅上,下意识地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变冷的牛奶。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却远不如哈利刚才那番血淋淋的陈述带给她的寒意深重。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去继续劝说哈利了。
是啊。赫敏在心里悲哀地想,站在哈利的角度,他和他们这些在温室里长大的普通巫师,早就已经是处于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存在了。
一只已经被逼入绝境并且真真切切地品尝过敌人鲜血味道的野兽,是决计不可能再心甘情愿地被那些所谓的道德规矩和优雅魔咒给重新关进人类的笼子里的。
有了第一次在绝境中放弃魔杖用牙齿杀人的经历,当然也就会有第二次。这就好像那些使用了夺魂咒的人一样——只要一个人在生死关头突破了一次心理防线,那么第二次、第三次被逼到那个份上的时候,他的底线就会更快更容易地被突破。
如果真的让哈利这样一个在战斗中越来越倾向于野兽本能的人,来当这群普通学生的实战老师……搞不好在模拟对抗中,哈利那种带着杀气的潜意识反应,搞不好会适得其反,将事情推向更加糟糕甚至失控的境地。
想到这里,赫敏突然在心底里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后怕。
她很庆幸自己今天晚上非常理智地选择了单独来找哈利,而没有带着罗恩一起来。
要是罗恩也跟着过来了……以罗恩那迟钝的神经,他不仅连哈利是个狼人这么天大的秘密都不知道,而且他也绝对无法理解哈利在墓地里的那种绝望。
如果罗恩在场,哈利是决计不会向他们吐露这种血淋淋的实情的。到时候,面对自己的强求,哈利只能找一些拙劣的借口推脱,这大概率会演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甚至会伤害兄弟感情的激烈争吵。
赫敏放下杯子,张了张嘴,试图在绝境中重新整理语言。
她想说:“可是哈利,O.W.L.s考试迫在眉睫,乌姆里奇那个老女人又在用权力死死地封锁我们的知识。如果我们不团结起来组织反抗,到了期末,大家都会被魔法部的规矩给碾碎的……我们总得想个办法啊。”
但还没等赫敏把这番大道理说出口,哈利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抢先一步开口了。
“赫敏,这不仅仅是教学风格和心理创伤的问题。”哈利转过身,从壁炉旁走回桌前,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你仔细想想,如果我真的头脑发热并同意了由我来教授你们那些非法的黑魔法防御术课程……那么,安全性呢。”
哈利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赫敏的眼睛,抛出了一个致命的灵魂拷问。
“赫敏,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那个在去年的三强争霸赛里,把全霍格沃茨师生甚至是把邓布利多都耍得团团转了一整年的假穆迪。”
听到这个名字,赫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当她在这个暑假得知,那位在课堂上教了他们一年甚至还展示了不可恕咒的穆迪教授,实际上是被一个非常危险的食死徒(小巴蒂·克劳奇)喝了复方汤剂伪装了一年之后,她当时也是被震住了。
“你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内情。”
哈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余悸。
“在四年级刚开学前,邓布利多为了确保我在学校里的绝对安全。他原本是打算把我被卢平咬伤并变成狼人的这个最高机密,向他那个所谓最信任最交心的老伙计穆迪全盘托出的。他想让穆迪在学校里多照看我,甚至在满月时帮我打掩护。”
赫敏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能想象到那会有多危险。
“但是,梅林保佑。”哈利庆幸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我在一开学就察觉到了穆迪身上那种令人作呕的冷酷,我一直在本能地排斥他。邓布利多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所以,他为了安抚我的情绪,最终在最后一刻选择了闭嘴,没有向那个穆迪交底我的秘密。”
“结果呢。”
哈利发出一声充满讽刺的冷笑:“事实证明,那个满嘴喊着永远保持警惕的家伙,根本就是小巴蒂·克劳奇那个疯子。如果当时邓布利多真的觉得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力量并把我的秘密告诉了他……”
哈利越说声音越冷:“那我这个大难不死的男孩,不仅是个被食死徒嘲笑的笑话,而且我的狼人身份早就被伏地魔掌握得一清二楚了。以伏地魔的手段,他肯定会利用这个弱点做文章,我可能根本活不到第三个项目。又或者是在墓地里,食死徒会准备专门针对狼人的手段把我耗死。”
哈利看着赫敏,继续分析着那种假设下更可怕的后果。
“就算退一万步说,我们侥幸逃回来了。只要小巴蒂·克劳奇在被摄魂怪亲吻前,把我是狼人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捅给任何一个魔法部官员……那么,在今年这股偏执的政治风气下,我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再回到霍格沃茨上学了。”
“魔法部的福吉甚至都不需要费尽心思地去编造什么波特脑子有病的借口来抹黑我。他只需要让《预言家日报》把哈利·波特是个随时会咬人的怪物这件事,原封不动地散播到全英国。那些被吓坏了的学生家长们愤怒的抗议信,就足以将我永远地赶出霍格沃茨的校门。”
哈利坐回沙发上,看着被这番话震慑得哑口无言的赫敏。
“赫敏,你看看我现在的生活状态。”哈利指着这个被重重封锁的专属房间,“我现在每个月,最多只敢回格兰芬多塔楼的集体寝室睡不到十天。为什么。”
“不就是为了防范西莫、迪安他们甚至是防范罗恩……防备有人注意到我总是会在满月前后的那几天固定地生病或者不在宿舍吗。”
哈利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赫敏提议中最大的漏洞:“如果我真的答应了你去当那个非法的实战老师。我就必须经常在大家面前露面。可是,我总是在满月前后好几天不见人影、上不了课甚至在满月前夕脾气暴躁……这个明显的规律,是不是很快就会被人察觉到。”
“你要知道。”哈利加重了语气,“在这个学校里,毕竟已经有卢平教授这个前车之鉴了。当年赫敏你不就是通过卢平教授生病的规律推断出他是狼人的吗。想必在这几年里,关于满月周期和狼人脾气的联系,那些看了《预言家日报》揭秘文章的学生们,已经有很多人都牢牢记住了。”
看到赫敏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分辨些什么,哈利直接举起了一只手,打断了她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赫敏。你想说,为了安全起见,你找来参加这个秘密学习小组的人,都会是经过严格筛选且绝对可靠的朋友,对吗。”
哈利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看透人性的苦笑。
“可问题是……在魔法界的战争历史上,有哪一次致命的情报泄密,不是从那些所谓的最可信的人嘴里漏出去的。”
哈利用一个血淋淋的历史事实击碎了赫敏的天真:“当年我父母在遭遇追杀时,他们坚信小矮星彼得是绝对可靠的。在彼得最后暴露出他那丑恶的真面目之前,整个凤凰社包括邓布利多和小天狼星,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过那个懦弱的家伙会是个食死徒内鬼。”
“就算你找来的新成员在主观上都是可靠的且都不愿意背叛我们。但如果仅仅靠着人品可靠就能防止住情报泄密的话……那邓布利多现在还有必要费那么大劲用最高级别的赤胆忠心咒去死死保护格里莫广场12号凤凰社指挥部的位置吗。”
哈利直视着赫敏渐渐变得绝望的眼睛,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好,就算我们退一万步,完全刨去我的狼人身份随时会曝光的风险这一点不谈。”
哈利的语气变得无比现实:“你以为乌姆里奇那个权力狂,会是个瞎子或者傻子吗。她会乐意看到我们这群学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私底下秘密集会并练习那些被她明令禁止的防御魔法吗。”
“只要走漏了一点点风声,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抓住我们的把柄。她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像对付科林那样使用血滴笔拷问;她可以去斯内普那里偷吐真剂下药;她甚至可以像福吉那样用学生家人的工作和前途来威胁那些意志不坚定的学生。”
哈利想起了那天早上塞德里克无奈的话语:“塞德里克明明知道墓地里的真相,但他现在为什么在学校里不言不语。就是因为他的父亲阿莫斯·迪戈里先生在魔法部工作并被福吉用饭碗给牢牢地威胁了。乌姆里奇同样能做到这一点。”
“一旦她拿到了名单,她就会以此为借口并名正言顺地用最严厉的校规来惩罚我们,甚至直接把我们这群带头反抗的人统统开除出霍格沃茨。”
哈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赫敏。这种关乎所有人命运和前途的事情,真的不是仅凭你一脑袋对学习防御术的热血或者一句我们要团结的口号,就能简单决定的。”
赫敏无从反驳了。
她有些颓然地靠在扶手椅上。
她不得不承认,从哈利的角度出发,不管是因为他正在朝着嗜血异类这个方向不可逆转地转化;还是出于对他要在魔法界生存下去必须对狼人身份进行绝对保密的刚性需求。让他去当这个出头鸟老师,确实都是一个完全无法接受的危险选择。
而且,正如哈利所剖析的那样。自己之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也太天真了。
她以为只要能避开乌姆里奇的视线并找个空教室偷偷练习就能安全。而哈利,这个真正经历过生死和阴谋洗礼的人,却透过现象看到了这种集会背后隐藏着的无数足以毁灭他们所有人的致命危机。
“那……”赫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助,她看着哈利,“那我们要怎么办。总不能……总不能真的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大家被乌姆里奇变成傻瓜并且什么都不做吧。”
哈利看着赫敏那失落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其实,在他刚才长篇大论地拒绝赫敏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早已经快速地盘算出了一个更加稳妥也更加完美的替代方案。
哈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提出了他的建议。
“赫敏,既然我们需要一个懂得实战又值得信赖的人来教大家。”哈利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名字,“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莱姆斯·卢平教授呢。我们可以请他来霍格沃茨,秘密地给大家上课。”
“找卢平教授。”
赫敏愣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疑惑。她怎么也没想到哈利会提出这个建议。
“可是……卢平教授他不是重新加入了凤凰社吗。他现在肯定有很多对抗神秘人的隐秘任务要忙吧。他怎么可能有时间来管我们这些学生的补习。”赫敏不解地问。
哈利回想起一个多月前,在格里莫广场地下厨房里看到卢平那副憔悴颓废的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大概……还没有找到自己在这个残酷局势里真正该忙些什么。”哈利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对那位长辈的同情,“卢平教授因为对我感到愧疚,他在世界各地的边缘部落里放逐了自己太长的时间。”
“满打满算,他才刚刚被小天狼星找回英国一个多月而已。听小天狼星在双面镜里抱怨说,卢平现在虽然勉强振作了起来,但因为他狼人的身份过于敏感,很多正面的联络工作他根本做不了。他现在在凤凰社里,其实也只是在帮别的成员打打下手做一些无关紧要的杂活而已。”
当然,哈利并没有向赫敏详细说明,就在他们快要回到霍格沃茨时,正是因为他在厨房里和卢平进行了一场关于接纳怪物身份的直白谈话,才真正把卢平从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中拉了出来,并且让躲在隐身咒里的邓布利多看了一出大戏。
这种涉及两个狼人之间隐秘交流的事情,哈利觉得还是没必要让赫敏知道得太详细。
“请卢平教授来。”赫敏依然有些犹豫,她咬着下唇,“他……他肯冒着被魔法部发现的危险,偷偷溜进霍格沃茨来教我们吗。”
“我想他会愿意的。这至少比让他在凤凰社那个充满灰尘的地下指挥部里继续发霉自怨自艾要好得多。”
哈利非常笃定地分析着其中的好处:“首先,在教学质量上。卢平教授可是过去四年里大家公认的教得最好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有他来指导,大家的O.W.L.s实操考试绝对没问题。”
“其次……”哈利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的狼人身份,我们全校的人在三年级期末的时候就已经全都知道了。所以,你组织来的那些愿意冒着风险来学习的人,肯定都是思想开明且不会排斥他是个狼人的真正朋友。这省去了很多猜忌的麻烦。”
哈利微微一笑,点出了这个计划对他个人最隐秘的一个巨大好处。
“更重要的是,赫敏。如果是由他来担任老师。这就刚好让我能顺带躲开所有人的关注和怀疑了。”
哈利解释道:“毕竟,在满月前后的那几天,卢平教授作为狼人也是必须躲起来变身并且绝对无法授课的。既然老师不在,那么我们也就不会进行集会学习,我不出现也就很正常了,谁也不会把怀疑的目光落到我这个学生的身上。”
而且,哈利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我和他不同。我已经决定要做一头披着人皮并随时准备露出獠牙的真狼了。而卢平教授……他虽然是个狼人,但他骨子里却是一个比任何人都善良并且比任何人都真心想要当一个高尚人类的巫师。他比我更适合为人师表。”
赫敏听完哈利的这番严密分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觉得这个提议简直太棒了。如果卢平教授确实肯放下顾虑来教他们的话,这绝对是一个比让哈利来当老师完美一百倍的方案。
不过,作为严谨的学霸,赫敏还是提出了最后一个关于安全的疑虑。
“这个计划确实很完美,哈利。”赫敏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微皱,“但是……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保密和安全性的问题,依然存在啊。如果有学生在被乌姆里奇威胁或者拷问时,泄露了卢平教授在偷偷给我们上课的事情,那卢平教授和大家不就全完了吗。”
哈利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抛出了解决办法。
“魔法契约。”哈利吐出这四个字,“那些古老的且一旦背叛就会受到惩罚的保密契约。我想,作为曾经研究过活点地图的掠夺者之一,卢平教授在如何制定那种严密的保密契约方面肯定非常懂行。我们可以让每一个加入的人都签下魔法契约。”
哈利顿了顿,又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建议。
“此外……赫敏,你如果去组织人,记得告诉他们,来上课是需要交钱的。”
“交钱。”赫敏愣了一下,觉得这种在学校里收补习费的行为有点像是在搞黑市交易。
“对,交钱当学费。”
哈利认真地解释道:“你要知道,因为乌姆里奇推行的反狼人法案,卢平教授现在连一份去对角巷扫地的正经工作都找不到。他很穷,连买件新袍子的钱都没有。”
“我们以这种隐秘的方式雇佣他,让他当个另类的私教教师。这多少也算是给他提供了一份有尊严的工作。这能让他赚点生活费,也能让他别再因为总是在小天狼星的格里莫广场里白吃白喝而感到自卑和愧疚了。”
哈利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而且……在人性方面。来参加秘密集会本身就伴随着极高的风险,那些只愿意口头答应保密的人未必可靠,因为他们犯错的成本太低。但那些愿意自掏腰包拿出真金白银来交学费上课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进行了沉没成本的投入。这种投入会成为一种筛选机制,相对而言,愿意交钱的人更大概率是那种真心想要学习东西并且会为了保护自己花钱买来的知识和团队而更努力去死守秘密的聪明人。虽然交钱不能百分百保证可靠,但在这种局势下,这能帮我们初步筛选掉一部分不够坚定的人。”
听完哈利这套充满了实用主义和现实考量的逻辑。
赫敏那张紧绷了一晚上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
“既然如此……”赫敏站起身来,仿佛卸下了一座大山,“那我们总算是有了一个行得通的对抗办法了。哈利,你这套计划简直无懈可击。”
赫敏迫不及待地开始分配任务:“那这几天,我就先去暗中甄别并联络那些真正对乌姆里奇不满且愿意花钱学习防御术的可靠同学,去征求他们的意见。”
“好。”哈利也站了起来,“那我明天晚上用双面镜联络教父,让他去说服卢平教授接下这份工作。”
达成共识后,赫敏非常感激地走上前,给了哈利一个代表着革命友谊的拥抱。
“谢谢你,哈利。你真的成熟了很多。”
说完,赫敏迈着轻快的步伐,悄悄地离开了这个温暖的房间,去走廊里谋划她那份改变霍格沃茨防御术教学历史的反叛大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