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大,但五脏俱全,程宸凭着童年模糊的记忆和一路上稚山雀残留在脑海里的飞行轨迹,很快找到了那家“老林建材五金店”。
店铺门口靠着几捆长短不一的木料,墙面钉着铁架,上面挂满了扳手、锯子、铁锹等工具,像个沉默的金属森林。
他弯腰走进店里,布局井井有条,左侧是成排的货架,摆着大大小小的螺丝、螺母、合页、水管接头;右侧则堆放着木板、水泥袋、防水卷材等大件;最深处是柜台和一张堆着账本、计算器的旧办公桌。
“有人吗?”程宸提高声音问了一句。
“哎,在呢!”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工装、围着沾满各色油漆点子围裙的中年男人掀开柜台后方的帘子走了出来,他便是店老板林守信。
“林叔。”程宸打招呼,以前他经常跟父亲来“进货”,便记住了他。
林守信眯起眼,上下打量了程宸几秒,忽然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笑容,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哎呦!宸小子?真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过来坐!”
他热情地招呼程宸到柜台边的旧藤椅坐下,顺手从旁边提起一个大号暖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过来。
“先喝口水,山上下来累了吧?看你这一身灰,是刚忙活过?”
程宸道了谢,接过温热的搪瓷杯,简单说明了情况:自己回来继承牧场,打算先修缮老屋,特别是屋顶的主梁和一些关键部位,需要一些材料。
“我列了个单子,您看看店里有没有,或者有没有能替代的。”程宸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一页递过去。
林守信接过单子,戴上老花镜,一边按单子配货,一边与程宸闲聊。
“宸小子,不是叔唠叨,你一个人回去,安全上得多留个心眼,这几年啊,山里头不太平,特别是你家牧场后面那几座山,猴怪群是越来越嚣张,活动范围大了不少,得亏你回来了,要是再荒几年,怕是更要被它们当成自家后花园了。”
程宸默默听着,眼前闪过清晨猴怪在垃圾堆里急切翻找和首领那双焦躁猩红的眼睛,林叔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
“还有啊,你家那口老井,可惜了。想当年,你爸在的时候,那井水清甜着呢,附近几个牧场的人有时候都来你家打水,说泡茶都格外香……”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从角落里拎出几块深色木板,“这几块老榆木板,是前阵子帮人翻修阁楼剩下的边角,结实得很,扔了浪费,你拿去,看看能不能用上。”
程宸心中微暖,林叔不仅记得他父亲,连牧场的老井都记得,这份来自旧识的关照,比任何廉价的同情都更实在。
材料很快备齐, 林守信用粗糙的草纸和麻绳仔细地将螺栓垫片包好,涂料桶盖紧,木板和木条捆扎结实,连同那卷旧绳索,堆在柜台旁。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报出一个数字。
程宸接过一看,这个价格远低于他根据市面价格预估的成本: “林叔,您成本都不够吧?”
“够!怎么不够!这些东西放我这也是占地方。”林守信大手一挥,不容置疑,“你爸以前没少照顾我生意。这点东西,当叔给你重新开张的贺礼了。”
程宸看着林叔不容拒绝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只能郑重道谢,将钱仔细数好递过去,然后开始收拾那堆材料,盘算着怎么背回去。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光线被一道纤细的身影遮挡了一下,门帘被掀开,“爸,吃饭了。”一个清脆柔和的女声响起。
程宸闻声抬头,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扎着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额角,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她正是林月清。
她似乎没想到店里还有其他客人,目光落在程宸脸上时,明显怔了一下,提着饭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随即,林月清脸上露出了温和的、毫无阴霾的微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程宸?真的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沉稳悦耳。
“昨天刚到。”程宸也站起身,点了点头,“月清,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自从你去外地上学,就没怎么见过了。”林月清走过来,将饭盒放在柜台上,目光扫过旁边那堆打包好的材料,又看向程宸,了然道,“你这是……在准备修老屋?”
“嗯,房子破得厉害,得先修修才能住人。”程宸简单解释。
林月清看向程宸,眼神里带着关切和思考,“主屋屋顶的结构我记得,以前跟我爸去你家玩,还钻过阁楼呢。梁木接头那个地方最容易出问题。光有材料可能还不够,有些旧榫口拆卸和加固的巧劲儿,工具也得顺手。”
她语气自然,透出的熟悉,“下午我正好没什么事,你一个人弄那个怕是费劲,我过去帮你搭把手吧?顺便……”她顿了一下,笑了笑,“我也好久没去看看老程叔的牧场了。”
程宸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提出帮忙,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太麻烦你了呀!”
“麻烦什么,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林守信已经打开饭盒,闻言抬头,脸上是支持的神色,“月清干活可是一把好手,让她去帮你,准没错!”
林月清被父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对程宸坦然道:“真的不麻烦!我下午正好有空。不过,我得先回一趟我牧场拿工具,一小时后,在我家牧场门口汇合,然后一起上山,你看行吗?”
程宸看着她清澈而诚恳的目光,那点犹豫终于消散,他点了点头:“好啊,那就辛苦你了!”
两人约定了时间,林月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略微收起了笑容,对父亲轻声说:“对了,爸,我跟您说个事……咱家牧场北边那片靠老林的草料垛,昨天我发现边上又被翻过,有些草料散了一地,地上还有些爪印和啃咬的痕迹。我检查了围栏,有两处木桩松了。晚上得再去仔细看看,加强一下。”
林守信吃饭的动作停了停,眉头皱起:“这次是猴怪还是……别的?”
“看着像,但也不完全确定。爪印有点乱。”林月清摇摇头,看向程宸,语气里多了一丝提醒的意味,“程宸,你那边也得小心。这两年山里的精灵,似乎比以前更躁动,更敢靠近人的活动区了。”
“我会注意的!”程宸心头一凛,联想到自家牧场外的猴怪群,以及清晨古井边的袭击。
林月清家牧场离山林更近,如果也出现了类似痕迹,这绝非孤立事件。
阿尔山地区看似宁静的表象下,野生精灵与人类聚居地之间的平衡,或许正在悄然变化。
材料打包完毕,程宸将较大的木板和木条用麻绳捆好,能背负的则装入背包或提在手里。
与林叔告辞后,程宸背负着沉甸甸的材料和希望,朝着来时的山路上山。
一个小时后,程宸来到了自家牧场,将林叔给的材料仔细清点,归置在院内相对干净的角落。
山风吹过,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息,程宸朝着通往镇子的山路上望去,林月清背着个大包朝牧场走来了!
她步履轻快,很快就到了门前,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没迟到吧?”她笑着问,一边将背上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帆布大包卸下来,放在地上。
“刚好。”程宸说,目光落在她的工具包上,“你带了不少东西。”
“嗯,想着可能用得上。”林月清单膝跪地,拉开工具包的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各种尺寸的木工锤、撬棍、几把崭新的凿子、成套的螺丝刀、数个沉重的钢制夹具……
最后,她从包底抽出一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崭新又厚实的深灰色防水帆布,帆布边缘还带着裁剪过的毛边。
她拍了拍帆布,抬头看向程宸,解释道:“这是之前家里盖临时棚子剩下的,料子挺好,防水耐用。我想着你屋顶破洞可能不只是主梁那一处,别的地方漏雨也麻烦,就顺手裁了几块合适的尺寸带来,应该比你之前用的防雨布结实。”
程宸看着那卷帆布,又看看她额角的汗和沾了灰尘的裤脚,点了点头:“谢谢,想得很周到。这绳子和帆布……”
他指了指林叔送的旧绳索和她带来的新帆布,语气平和地问道,“看起来都是特意准备的,看来你们都觉得,这次修缮会比想象中更麻烦?”
林月清收拾工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她抬起头,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只是眼神在午后斜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深沉。
“老房子修起来,总是意外比较多。”她语气轻松地回答,目光却越过程宸的肩膀,投向他身后那栋在阳光下阴影斑驳的破旧木屋,以及更远处、山林轮廓投下的逐渐拉长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