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阳光从活动室西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出一片明亮的金色。
架子鼓的镲片反射着细碎的光斑,谱架上摊着几份用荧光笔做了标记的乐谱,靠墙的角落里大提琴琴盒安静地立着,旁边是那把已经调好音的贝斯。
弗朗西丝推开门的时候,活动室里已经有了四个人。桑妮正坐在架子鼓后面,鼓棒握在手里,低头翻着一份乐谱,嘴里念念有词。
小卢娜把贝斯搁在膝盖上,左手在品柱上来回移动,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拨动钢弦,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闷音。
她在做暖指练习,那是贝斯手在排练前的固定功课,让手指的血液充分循环,才能在接下来的演奏中保持拨弦的力度和速度均匀。
萝丝站在窗边,把长笛的吹口轻轻贴在嘴唇上,吹了几个长音,然后停下来调整笛头的位置。
因为长笛的音高会受温度影响,排练之前要多吹一会儿来校准音准,让管身温度升到和演奏状态一致。
看到弗朗西丝进来,桑妮从架子鼓后面站起来,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
“学姐!你来了!”
弗朗西丝把背包放在靠门的椅子上。那个背包是她上次去海边旅行时背的,浅灰色的帆布面料,肩带有一道磨白的痕迹。
包里塞着她的训练笔记、一瓶运动饮料、几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还有一副她上次在海边戴过的墨镜。
那是出发前随手塞进去的,之后就一直没拿出来过。
“先看看你们排练。”她把运动饮料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脚边,在靠墙那把折叠椅上坐下,“不用管我,你们照常走一遍。”
桑妮回过头和身后的队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艾米娜推了推银框眼镜,从墙边走到活动室中央最前面的位置站定;萝丝把长笛举到唇边试了一个音,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午后的光线里轻轻晃了一下;佐伊把贝斯从琴盒里取出来搁在膝盖上,和旁边的小卢娜对了一下眼神。
“从头走一遍,那首曲子。”桑妮重新坐回架子鼓后面,把乐谱翻到第一页,鼓棒在军鼓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给所有人的预备拍。
底鼓和军鼓同时响起,桑妮的右脚踩住底鼓,左脚在踩镲上打出稳定的八分音符,右手在军鼓和通鼓之间来回切换。
她的节奏感很好,但当主歌部分进入第二段、她需要开口唱歌的时候,弗朗西丝注意到了那个问题。
她在唱到第三句的时候鼓点微微往前抢了大约六十四分之一拍,虽然她自己在第一段副歌之前意识到了,用底鼓多踩了半拍把节奏拉回来,但那个抢拍的瞬间贝斯手已经跟着她往前冲了一点。
小卢娜的反应很快,她听到底鼓的节奏调整后立刻在自己接下来的两个小节里把速度压回来,用根音的延长时间不动声色地补上了那个微小的节奏空隙。
佐伊的贝斯中音填充也在同一个位置做了相应的调整,她和小卢娜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然后两把贝斯重新沉回到鼓点的骨架之下。
第一遍走完的时候,桑妮从架子鼓后面站起来。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眼镜滑到鼻尖,鼓棒还攥在手里。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累的,是紧张的,她当然知道刚才那个抢拍被弗朗西丝听到了。
“学姐,刚才我——”
“你踩底鼓的时候右脚踝在发力之前没有完全回到起始位置。”弗朗西丝把运动饮料的瓶子放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比划着踩踏板的动作,“每一次踩下去之后要完全松开,让踏板弹回原位。你没有完全松开就踩下一拍了,所以底鼓的第二个音会抢,大概抢了六十四分之一拍。不是你的节奏感有问题,是踏板的回弹行程没走完。”
桑妮眨了眨眼。
“踏板回弹行程?”
“你踩完第一下之后脚尖还压在踏板上,弹簧没有完全复位你就踩第二下了。这种半行程踩法在快节奏的曲子可以用,但你们这首歌的底鼓是基础节奏型,需要每一次都踩到底、完全松开、再踩下一次。你现在回去,慢速踩八分音符,每一下都确认踏板弹回原位再踩下一拍。”
桑妮立刻坐回去,右脚放在底鼓踏板上,放慢速度开始练习。活动室里响起单调而有节奏的底鼓声,一声一声,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弗朗西丝看着桑妮练了几下,确认她理解了,然后转向小卢娜。
“你刚才第二节的时候底鼓一抢你跟着往前冲了一点,但你拉回来的方式很对——用根音延长来填节奏空隙,而不是硬踩回去。这是经验,你练了多久才能这么稳?”
小卢娜低着头,手指还按在贝斯弦上。
“一直练。”她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以前在宿舍练,后来在这里练。”
“练了多少遍?”
沉默。小卢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数。
“数不清了。”
弗朗西丝靠回椅背,看着活动室里的五个人。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落在架子鼓的镲片上,在墙壁上投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她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架子鼓旁边。桑妮正在慢速练习踏板回弹,看到她过来立刻停下脚,抬起头。
“学姐?”
弗朗西丝弯下腰,从军鼓旁边拿起那副备用的鼓棒。鼓棒是枫木的,握在手里比看起来更轻,棒身有几处被鼓边磨损的痕迹。
她把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很久没碰过了。”她把鼓棒握在手心,声音不大,但很稳,“但你们的曲子需要个单独的鼓手,你唱到副歌的时候鼓点会飘,这不是你练得不够,是你需要把唱歌和打鼓拆成两个独立的声部。所以如果你还缺鼓手的话,我愿意试试。”
桑妮把眼镜推回鼻梁,从架子鼓后面猛地站起来,手里那叠乐谱哗啦啦地响。
“你愿意?!学姐你愿意!”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队友们挥舞乐谱,“你们听到了吗!学姐说要当我们的鼓手!”
“桑妮,你的乐谱又打到我了。”艾米娜侧身躲开,抬手扶了扶被震歪的银框眼镜,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压不住的弧度。
“对不起对不起——”桑妮把乐谱按在胸口,转向弗朗西丝,深吸一口气,然后鞠了一躬,“谢谢学姐!”
“先别急着谢。”弗朗西丝把鼓棒放在军鼓上,走到架子鼓后面,用手掌按了按鼓皮的张力,“这套鼓是谁调的?”
“是我。”小卢娜从贝斯后面抬起头,声音很小,“调得不对吗?”
“不是不对,是太紧了。军鼓的鼓皮张力太高,你每次敲下去鼓皮的反弹太快,所以你打快节奏的时候鼓棒会被弹起来两次,第一次是你打的,第二次是鼓皮弹的。”
弗朗西丝蹲下来,用手指捏住军鼓侧面的调音螺栓,逆时针转了大约四分之一圈,“军鼓的共振频率应该比通鼓低一个全音,如果绷得太紧,泛音会盖过基音,听起来就会发尖。”
她站起来,用鼓棒轻轻敲了一下军鼓,侧耳听了听泛音的衰减时长,然后又蹲下去把对面的螺栓也松了同样的角度。
“调鼓要对称,这边的螺栓松多少,对面的也要松多少,不然鼓皮受力不均匀,声音会偏。”她站起来,又敲了一下,这次泛音明显柔和了,鼓声从尖锐的“啪”变成了圆润的“咚”。
“好多了。”桑妮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学姐,你连调鼓都会?”
“学过两年,调鼓是基本功。”弗朗西丝把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鼓手要是连自己的乐器都不会调,上台之后声音不好听,怪的就不是鼓,是鼓手。”
她坐进架子鼓后面的折叠椅,调整了座椅高度,让膝盖略高于臀部,双脚自然放在底鼓踏板和踩镲踏板上。她把军鼓的位置往左移了大约两厘米,又把通鼓的角度往下压了一点。
“你之前的军鼓位置太靠右了,右手要越过身体中线才能打到鼓面中央,打久了肩膀会酸。通鼓的角度太仰,鼓棒敲下去的时候不是垂直落在鼓面上,声音会散。”
艾米娜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着弗朗西丝调整鼓组的手势。那些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调节都有明确的理由,不是凭感觉乱拧,而是心里有数。
桑妮把自己那张乐谱递过来,上面用荧光笔密密麻麻地标记了各种符号。
红色的节奏重音、蓝色的换气点、黄色的和弦转位、还有几处用铅笔写的备注,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写的人很认真。
“学姐,这是我们的谱子,你先看看结构。主歌两段,副歌重复三次,间奏之后转调升半个音,然后副歌再重复两遍,尾声渐弱结束。”
弗朗西丝接过乐谱扫了一眼。谱子写得不算专业。有些小节的时值标记不太规范,反复记号的写法也带着一种自学的生涩感。
但结构清晰,每一段的情绪走向都用彩色铅笔在谱子旁边画了简单的波形图。主歌部分波形平缓,副歌部分波形陡升,间奏处用红色圈了两个字——“放开”。
“谱子谁写的?”
“是我和艾米娜一起写的。”桑妮推了推眼镜,“我写旋律和节奏,她写和声走向和队形编排。”
“转调的地方,”弗朗西丝用鼓棒指着间奏之后那个升半音的标记,“这里鼓要怎么走?是直接跟着转,还是先停一拍再进?”
“我们之前没有鼓手的时候,间奏是小卢娜的贝斯独奏,然后我清唱第一句副歌,等第二句的时候乐队再全部进来。”
“太浪费了。”弗朗西丝把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转调是这首歌情绪的顶点,贝斯独奏铺底没问题,但从独奏到全奏之间需要有一个过渡。鼓可以在第一句副歌的最后半拍用军鼓的滚奏从弱到强推进来,让转调后的第一个强拍有冲击力。就像爬楼梯,贝斯独奏是在平地上走,转调是台阶,军鼓滚奏就是扶手,让听众知道你要往上走了。”
佐伊从贝斯后面探出头,“军鼓滚奏?就是那种一连串密集的鼓点?”
“对,就是单击滚奏。左右手交替快速敲击军鼓,从弱到强。”弗朗西丝用鼓棒在军鼓上示范了一下,先是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密沙沙声,然后逐渐加重,最后在一记响亮的边击上收住。
那串滚奏在活动室里回荡开来,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像一阵从远处卷来的风,在靠近的瞬间变成一声惊雷。
等她收棒的时候,桑妮的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圆形的O。
“就是这个!我们副歌转调的地方每次都觉得少了点什么,艾米娜说队形那边已经把张力做到最大了,但听觉上还是差一口气,原来差的就是这一下!”
她在乐谱上飞快地记了一笔,铅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萝丝把长笛举起来挥了挥,“学姐!间奏部分我有一段长笛的变奏,你要不要听听看能不能合上?”
“你先吹一遍。”
萝丝把长笛举到唇边,深吸一口气,吹出了那段变奏。旋律在原来的主题上做了装饰性的发展——主旋律是四分音符的平稳进行,她的变奏把其中几个音拆成了三连音,又在句尾加了一个上行的装饰音。
“你在第三小节的三连音里加了附点,”弗朗西丝用鼓棒轻轻敲着膝盖打拍子,眉头微微皱起,“第一个音和第二个音之间的附点会让这个三连音的后两个音偏快,如果鼓在这个时候踩正拍,你会被拖着走。能不能把附点改成切分?”
萝丝眨了眨眼,把笛子拿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节奏。“切分……就是把重音移到弱拍上?”
“对,你把三连音的第二个音往后挪半拍,让它落在鼓的反拍上。鼓在正拍踩底鼓,你在反拍吹重音,正反交错,听起来会比现在更有弹性。”
萝丝试着吹了一遍。这次三连音的节奏变了,不再是均匀的三等分,而是中间被拉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当她的重音落在弗朗西丝用鼓棒敲出的反拍上时,那段旋律忽然从平铺直叙变成了问答——
鼓在正拍问,笛在反拍答。
“就是这个!”萝丝把长笛从嘴边拿开,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之前我自己吹的时候总觉得哪里太平了,原来是节奏的问题!”
桑妮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手里的铅笔在乐谱边缘画了好几个感叹号。她从架子鼓后面探出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学姐,你再看看我们副歌部分的和声走向?艾米娜说这里的和弦连接有点生硬,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改。”
弗朗西丝接过乐谱,上面用铅笔标着和弦进行。她看了一会儿,用鼓棒指着其中一个小节。
“这里,从四级和弦回到一级和弦的时候,中间空了一拍。这一拍如果让贝斯走一个经过音,比如从四级和弦的根音往下走到三级,再到一级,听起来会更顺。”
小卢娜把贝斯往膝盖上托了托,左手在品柱上找到了那个位置,右手拨弦。一个低沉圆润的音符从琴身共鸣箱里溢出来,紧接着她的手指滑向三级音,再落到一级。三个音符像三步台阶,稳稳地从四级走到了一级。
“对,就是这个。”弗朗西丝点点头,“排练的时候这一段让佐伊跟你一起走,两把贝斯齐奏经过音,中音区和低音区同时铺,和声会更有厚度。”
佐伊已经把自己的贝斯抱起来了,手指按在品柱上,跟着小卢娜刚才的指法走了一遍。两个人并排坐着,琴头微微朝同一个方向倾斜,贝斯的低音在活动室里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的地下河。
“好,从头合一遍。”弗朗西丝把乐谱放在谱架上,鼓棒在军鼓上敲了两下预备拍。
这一次,她的底鼓稳稳地踩在每一拍的正中央。她的右脚每一次踩下去都踩到底,然后完全松开,让踏板弹回原位再踩下一次。这是她刚才教桑妮的方法,现在她自己在示范。
桑妮站在架子鼓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对备用鼓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弗朗西丝的双脚。右脚的底鼓、左脚的踩镲,两个踏板交替起落,节奏稳定得像一颗健康的心脏在跳动。
她试着用自己的脚跟着踩了几下,发现自己的右脚踝果然没有完全松开,每次踩下去之后还留着一点残余的力道,难怪底鼓会抢拍。
军鼓在第二拍和第四拍清脆地切入,镲片在每小节的强拍上发出细密的嘶声,弗朗西丝的四肢各走各的。
右脚底鼓,左脚踩镲,右手镲片和通鼓,左手军鼓。四个声部独立运行,互不干扰。
小卢娜的贝斯在第一个小节末尾准时进入。她的左手在品柱上稳稳地移动,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拨弦,低沉的根音贴着鼓点的骨架蔓延开来。
佐伊的贝斯中音在小卢娜的根音上方浮起来,两把贝斯一低一中,像两条平行流动的河。
萝丝的长笛在第四小节加入。她把笛口轻轻贴在嘴唇上,吹出的第一个音符干净清透,在贝斯的低音河流上方盘旋升起。
间奏部分,她的变奏如期而至。
切分节奏的三连音在鼓的反拍上轻盈跳跃,笛声不再是平铺直叙的旋律线,而是和鼓点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艾米娜站在最前面,双臂抬起,手指在空气中划出看不见的节拍。她没有拿任何乐器,但她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件乐器。
她的手臂在每一个乐句的开端轻轻挥下,在每一个节奏转折处微微一顿,在转调的瞬间猛地向外展开,像一只终于挣开了束缚的鸟。
当副歌第二次重复时,转调来临。
弗朗西丝的右手在军鼓上启动先是极轻的细密沙沙声,鼓棒尖端在鼓面上几乎看不见地颤动,然后逐渐加重,从沙沙声变成清晰的点击,从点击变成密集的滚奏。
与此同时,她的右脚在底鼓上踩出一串渐强的单音,左脚在踩镲上从闭合逐渐打开,镲片从短促的“哧”变成了悠长的“嘶——”。
小卢娜的贝斯独奏在滚奏的浪潮中稳稳地铺在底鼓的根音上。她没有增加任何装饰音,只是把每一个根音都弹得更满、更厚,让弓弦震动的余韵尽可能延长。
当军鼓的滚奏达到最响的顶点时,弗朗西丝左手一记重击砸在军鼓的鼓边,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那是整首曲子里最响的一下,也是所有乐器重新进入的信号。转调后的第一个强拍在这声爆鸣中炸开。
萝丝的长笛在同一瞬间冲上高音区,那个转调后的第一个音符比之前的最高音还高了纯四度,尖锐而清亮,穿透了所有乐器的轰鸣。
桑妮的声音在转调后明显更亮了。
不再压着嗓子,从腹部深处送出来的气息把每一个字都托得稳稳当当。她的眼镜在鼻梁上随着鼓点的震动微微往下滑,但她顾不上扶。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活动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架子鼓的镲片还在轻轻震动,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嗡鸣,像一片被敲响的铜钟在风里慢慢平息。
然后桑妮尖叫起来。
“合上了!全部合上了!转调那里!间奏那里!副歌的高音我居然没有破!”她转过身,一把抱住旁边的艾米娜,差点把对方的眼镜撞飞。
“你确实没有破。”艾米娜艰难地从桑妮的拥抱里挣脱出来,扶正了自己的眼镜,“而且你最后一遍副歌的气息比之前稳了很多,是因为不用同时打鼓了吗。”
“是因为学姐刚才教我的呼吸方法!她让我在进副歌之前先深吸一口气,把气沉到肚子里,不是憋在胸口。我以前每次唱高音都憋着气,越憋越紧,现在把气沉下去,反而能唱上去了!”
弗朗西丝坐在架子鼓后面,把鼓棒轻轻放在军鼓上。她的手腕有些酸,太久没有连续打这么久的鼓了,肌肉在抗议。
弗朗西丝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合奏是完整的,节奏稳了,转调准了,低音和高音也终于不再互相拉扯。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
刚才那一遍从任何一个专业角度来衡量都是她们合过的最好的一遍。可那种违和感就悬在空气里,像一根没调准的弦在某个角落轻轻嗡鸣。
到底是什么?
她扫了一眼活动室里的五个人,从桑妮推眼镜的动作到小卢娜低头调弦的侧影,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配合默契,表情专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头发随意扎着,脸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和旁边五个戴眼镜的人站在一起,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临时工。
问题找到了。
她转身走到靠门的椅子旁,拉开自己那个帆布背包的拉链,伸手在包里翻了几下——
训练笔记、半瓶运动饮料、几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那个东西。
她把那副墨镜从包里抽出来,架在鼻梁上。镜框是爱心形状的,上次去海边玩的时候准备的。当时纯粹觉得好玩,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桑妮第一个注意到变化。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的O:“学姐!这个墨镜——”
“融入团队画风。”弗朗西丝把爱心墨镜往上推了推,语气很理所当然。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艾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从架子鼓扫到长笛,从贝斯扫到领舞,最后落在那个戴着爱心墨镜的新鼓手身上。
“艾拉老师?”弗朗西丝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是这个社团的指导老师。”艾拉的语气很平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倒是你,什么时候加入的?”
“就今天下午,等等——你是她们的指导老师?”弗朗西丝把爱心墨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方瞪着艾拉,“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你也没问过。”
弗朗西丝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桑妮从架子鼓后面探出头:“艾拉老师你来得正好!我们刚才合了一遍完整的!学姐把转调的地方改了,还加了军鼓滚奏——”
艾拉点了点头,“我在走廊上听到了。”
“还不错。”艾拉说,目光从架子鼓扫到长笛,从贝斯扫到领舞,最后落回弗朗西丝身上,“转调那段的军鼓滚奏,是你加的?”
“是我。”弗朗西丝把爱心墨镜往上推了推。
艾拉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看了一眼。
“那正好,初演的场地申请我刚交上去。礼堂这学期末有一个空档,你们还有大约两周时间排练。”她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活动室里的六个人,“两周,够不够?”
桑妮从架子鼓后面站起来,和艾米娜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向弗朗西丝。
弗朗西丝把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看着面前这五个戴眼镜的女孩,嘴角慢慢翘起来。
“够。”六个声音一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