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林野被梦弄醒。梦里他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上，两边全是铁门，门缝里渗出哭声。他想推开门，手是八岁的手，指尖刚碰到门把手的底沿，差了三厘米。
醒来后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
绵糖探趴在枕头角上，尾巴卷成一个圈，呼吸匀称，整个身体摊成一片粉白色的薄饼。
林野翻身下床。
今天没课。周六是补习班的日子。户田的补习班。
他洗漱完毕换了件灰色卫衣，站在窗前往外看。公寓楼下的便利店刚开门，店员在摆放门口的杂志架。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了温度，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白光。
隔壁没有动静。
周六早上橘明日香的作息跟工作日不同。没有固定起床时间，但根据林野这一周的声音采样，她周六一般七点到七点半之间起来，出门时间不定。
他有一个窗口期。
拿起手机打开怪盗APP，点进论坛板块。关于御崎隆的举报帖下面又多了十几条新回复。他快速浏览。
“我儿子从英才进学塾回来后开始尿床，他已经九岁了。”
“御崎老师的班上有个女孩子拔头发拔到秃了一块，家长还以为是营养不良。”
林野的拇指在屏幕边框上顿了一下，继续往下滑。
“我退班的时候御崎老师打电话给我爸妈说我意志力薄弱以后不会有出息，我妈当天晚上打了我一顿。”
林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绵糖探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飘在他肩头，也在看。它没说话，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
“今天去一趟。”林野说。
“去哪？”
“英才进学塾附近。”
绵糖探的圆眼睛瞪大了。“你疯了？一个八岁小孩，棒球帽，灰卫衣，站在补习班对面喝果汁看人家窗户，这叫什么？叫可疑人员。”
“不进去。远观。”林野拉开抽屉，翻出一顶棒球帽。帽沿拽到眉骨以下，刚好挡住上半张脸。“我需要确认建筑结构，周边环境，人流密度。进迷宫之前，现实情报越多，里面的判断就越快。”
“你在商业街蹲点蹲到被便利店店员报警怎么办？”
“买东西。消费过的客人坐在附近不会被赶。”
“你的零花钱够你消费一整天？”
“一罐果汁一百日元，一本漫画杂志两百五，坐两趟公交二百二。总计五百七十日元。”林野把帽子扣在头上，“够了。”
绵糖探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反对咽了回去。
它认识林野快两个月了。这个人一旦决定了的事，拿铲车都铲不动。
“而且。”林野拉上外套拉链，“户田今天下午两点有课。我想看看他进去之前是什么状态。”
绵糖探的尾巴垂下来了。声音也跟着低了半度。
“那我蹲帽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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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林野出门。
他选了一条不经过学校的路线，坐了两站公交到达英才进学塾所在的商业街。公交车上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帽沿几乎蹭着睫毛，看起来就是一个周末出门闲逛的普通小孩。
英才进学塾在一栋六层商务楼的三楼和四楼。楼下是一家牙科诊所和一家房产中介，门口的广告牌上印着御崎隆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容标准，下面写着“东都升学率第一名师”。
照片里的牙齿白得过于均匀。林野在前世见过太多这种笑法。嘴在笑，眼轮匝肌纹丝不动。
他站在对面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投了一百日元买了一罐苹果汁。
喝着果汁观察了二十分钟。铝罐上留了一圈他拇指按出来的凹痕。
三楼的窗户全部装了磨砂玻璃，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四楼有两扇窗开着，能看到白板的边缘和日光灯管。楼梯入口在建筑侧面，没有电梯，只有一个消防通道。门禁是刷卡式的，但上午非上课时间门敞着，有家长进出。
绵糖探从帽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怪盗先生，你在数什么？”
“摄像头。”林野的嘴唇几乎没动。“楼梯口一个，三楼走廊拐角一个，四楼电梯厅位置也装了一个。这栋楼没有电梯。”
“没电梯装摄像头干什么？”
“那个位置对着四楼教室的走廊尽头。照的是来回经过的人。”
绵糖探的爪子缩回帽子底下了，缩得很快。
“监控学生。”
林野把空铝罐捏扁，扔进了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回收桶。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他换了一个位置，坐在商业街拐角的长椅上。半张脸藏在帽沿底下，手里拿着一本从便利店买的漫画杂志，翻开到中间某一页，眼睛没看书。
四月的太阳晒在后脖颈上，温热的，跟这条街的气氛完全不搭。
户田恭介出现在街道尽头。
他妈妈走在前面，步子快，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补习班的教材。户田跟在后面，书包背带勒在肩上，脚步拖着地面，鞋底蹭出细碎的沙沙声。
距离补习班入口还有五十米的时候，户田的步速慢了下来。
他妈妈没注意到，继续往前走了三步才回头。“恭介！快点！要迟到了！”
户田的手在书包带子上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然后他跟上去了。
林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入口。
手里的铝罐已经扔掉了。漫画杂志的书脊被他拇指压出了一道白印。他的咬合肌绷着，腮帮子两侧硬得能磕碎核桃。
绵糖探在帽子底下一声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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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公交车上，林野靠着车窗闭眼。
绵糖探从书包缝隙里伸出爪子碰了碰他的手指。“怪盗先生。”
“嗯。”
“你刚才的表情。”
“什么表情。”
“跟你第一次看到大河内按住白石老师肩膀时一样。”
林野没睁眼。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下，车身轻微晃动。
“今晚。”他说。
绵糖探愣了。“今晚什么？”
“进迷宫。”
“等等等等。你不是说要再收集两天情报？”
“够了。”林野睁开眼。“户田每周去三次。下一次是周三。我等不了周三。”
绵糖探嘴巴张了一半，又闭上，爪子从他手指上缩了回去，蜷进了书包缝隙的最深处。
公交车到站。林野下车。
走回公寓上楼的时候经过三楼走廊，304的门缝底下透着光。橘明日香在家。
林野加快了两步，进了306，反锁。
帽子扔在床上。
打开怪盗APP，输入“御崎隆”。
屏幕闪了两秒，弹出认知迷宫的三维导航预览。灰黑色的巨型建筑，铁栅栏层层叠叠，顶部被铁丝网封死，底部延伸进屏幕边框之外，看不到尽头。
绵糖探从书包里弹出来，飘到屏幕前。
“迷宫结构比上次复杂多了。”它的声音紧了起来。“三层以上的嵌套结构，守卫密度是大河内的两倍。”
系统弹出一行红色提示：
【警告：目标“御崎隆”的扭曲欲望浓度为A级。迷宫内存在高适应性守卫群体，建议怪盗等级≥3后再行挑战。当前怪盗等级：2。】
林野盯着那行红字。
绵糖探紧张地看着他。“怪盗先生，系统说的是大于等于3。你现在是2。中间差了整整一级。”
“我数学没差到需要你帮我念。”
“那你还点？”
“你觉得户田能等到我升级吗？”
绵糖探的嘴闭上了。
林野伸手点了确认进入。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橘明日香周六晚上的外出概率是百分之六十。如果她今晚出门，他的行动窗口在八点到十一点之间。
如果她不出门。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外套拉链拉上的金属声。
脚步。门锁。皮鞋落在走廊地面。
由近及远。
下楼了。
林野站在门后，听着那双皮鞋的声音消失在楼梯间。
他呼出一口气。
“今晚八点。”
绵糖探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整个身体写满了“我就知道拦不住你”。
林野坐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没吃完的草莓硬糖，塞进嘴里。
甜的。
他需要这点甜味。
手机屏幕上，那座灰黑色监狱的三维模型缓缓旋转。铁栅栏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无数蜷缩的小小身影。
系统日志最底部，另一行字安静地闪烁着：
【未知信号源上次出现距今：4天。预计下次探测窗口：本次盗心行动结束后即时触发。】
绵糖探贴在他耳根旁边，声音比糖纸还轻。
“还剩几颗？”
林野把草莓硬糖咬碎了。糖渣在齿缝间嘎吱响了一声。
“最后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