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鲨鱼布偶,站在家门外。
望着远方的晚霞。
晚霞很美。
但我宁可是狂风骤雨,那样的话,我就有充足的借口推门而入了。
而现在,我踌躇不前。
明明,这里是我与姐姐的家,记忆中充满温暖的归处,一个我无论去往何处也依旧会心生眷念的地方,而现在的我却无法向前迈出一步——这种令人难过的感觉,竟然并不陌生。
上一次这样站在家门前是什么时候?
是爸爸和妈妈吵架的时候。
我已经不太记得那时候年幼的我在想些什么,却清晰地记得内心的悲伤与苦楚。
现在也是一样。
因为进入这扇门、面对姐姐会让这一份痛苦加剧,所以我才无法迈步。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来推我一把就好了。
“小芽!”
熟悉、令人意外的声音。
我像是被刺到一般扭过头,看到的是背着书包大汗淋漓的彩夏,她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似乎是跑着来到这里的。
她穿着学校的制服。
而我穿着常服。
这还是我和她相识十几年的时间里的第一次,我和她之间没有同时穿着制服。
就像此时此刻,我和她之间的温差。
她勉强地笑着,似乎在寻找着合适的开场白。
“这身打扮,很适合你呢……好久没见到你穿常服的样子了……最近周末都没有好好见面呢……”
我没说话。
她有没有察觉到呢?我没有这样的衣服,这不是我的衣服。
“这个……是娃娃机里抓到的吗?真可爱。”
我依旧不说话。
这是我自己抓的娃娃,是水野遥帮助我抓到的,和她没有关系。
“小芽,你今天没有去学校……我听老师说你生病了,你、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可以让我看看你吗?”
她向我走来,而我下意识退后一步,这样的动作大概刺痛了她,让她停下靠近的脚步。
她脸上本就勉强地笑已经有些维持不住了。
“抱、抱歉……如果不想要和我说话的话……对不起……是我冒昧来访……我的错……但请收下这个……”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还有一盒小巧的蛋糕。
“这是今天的课堂笔记,我想,或许你能用得上……什么的……还有这个……慰问礼……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
那是我曾经很喜欢的蛋糕店里的蛋糕。
上次和她一起去吃过。
原来她记住了。
所以,她来这里之前特地跑了一段路去买了这个吗?
什么意思?
来求和?
单纯慰问?
以什么立场?
前女友?
还是朋友?
为什么要摆出这副表情?
再多悲伤一些啊!
如果彩夏表现得更难过一些,我大概会稍微好受一点吧。
我没有和她说话的心思。
或者说,我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她。
所以我没有收下她的东西,转身就掏出钥匙开门。
我的手不争气地在抖,想要将钥匙插进门锁里,却接连好几次都失败了。
“小芽……我想和你说说话,可以吗?”
为什么呢?
明明已经分手了。
我现在很痛苦。
所以不要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啊……
“小芽,我们……不分手可以吗?我……不想要和小芽分手……小芽……”
她的声音很焦急。
我默不作声,钥匙在门锁上使劲划拉。
这样的动作刺激了她。
“小芽,别丢下我……请不要躲开我,求求你了!”
她哀声乞求,捧着笔记和蛋糕向我走来。
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里。
我拧动门锁,可是我的手腕也被彩夏抓住。
“请不要当做没有看到我……小芽……不要这样……我会很伤心……”
“为什么呢,彩夏,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吧。事到如今,为什么你却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话呢?”
我第一次开了口。
我试着让自己心平气和。
可是当话出口,我的情绪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般在我的心底快速泛滥了。
“我没有同意……我不会同意的……而且,我们至少还是朋友吧?”
“放开我吧。”
“小芽……不要对我这么冷漠……”
“放开我啊!”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就像昨天一样。
笔记和蛋糕被拍落在地。
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破碎,然后便是突然到临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请不要……这样对我……小芽……对不起……”
我咬着唇,眼睛也变得模糊。
我讨厌看到她哭。
但是我还是决绝地转过身,继续拧动钥匙。
“不要走……不要走……”
她几乎是跪在我身边,双手拽着我的衣袖。
“我喜欢你!小芽!”
冷不丁地,她大声喊出了这样的告白的话。
我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突然没由来的悲伤。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
一点也不浪漫。
明明在恋爱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大声地、肯定地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却在分手之后这样说了。
“你在开玩笑吗?我们已经分手了。”
“对不起……”
她哭着,抹起了眼泪。
“我没有开玩笑……请、请听我说……小芽,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做了无法被原谅的事……我知道我深深伤害了你、让你痛苦……可是,小芽,我喜欢你,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认真的,我不是玩玩而已……请相信我……所以……”
我听不下去了。
本来我想听下去的,我有期待的。
现在没有了。
很可笑吧,我太了解她了,青梅与青梅之间就是这一点不好,当她刚开口,我立刻就察觉到了她话语中的躲闪。
“所以,你和姐姐的事,你打算怎么解释呢?”
我以同样的音量让她没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我背对着她,我看不到她此时此刻的表情,我也不让她看到此时此刻我的表情。
我好生气。
我真的好生气。
如果只是为了说这样的话才来找我,那还不如不要来找我。
“我看到了哦,彩夏。”
我觉得我背对着她、不去看她,我就能平静地说出口。
可是好像不行。
我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开始抽泣。
我弯着腰,紧紧地、用力地抱着鲨鱼布偶,像是要把肚子里的内脏都吐出来一般泣不成声地控诉着。
以前我从未这样大声和彩夏说过话,她好像也被吓到了。
太狼狈了。
我本来没想变得这么歇斯底里的。
明明和水野遥相处的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个成熟的人,明明在回来的路上预演过和彩夏再次见面的场景,明明内心的我想好好听她说话、也应该好好地说话。
可是我又没能做到。
我再次沦为了情绪的俘虏。
怎么可能做得到。
其实,看到彩夏的时候我的心底有过那么一点点的、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的高兴,有那么一点点的期待。
我希望她能向我解释。
给出一个我也无法拒绝的理由。
结果,她就只说了那样的话。
好苍白啊。
好空洞啊。
喜欢什么的,又不只是她才有的东西。
我也是有的啊。
说什么想和我在一起,说什么不愿意分开。
可是出轨的人难道是我吗?
好生气啊。
彩夏始终在哭,却什么也不说。
“为什么不说话?”
我也在哭。
“说点什么啊?求求你倒是说点什么啊!让我感动的话,让我决定原谅你的话!说啊!”
哪怕是用我们的过去裹挟我也好啊!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擦掉眼泪,转过身,眼泪又往下掉。
“所以,这就是全部了吗?你就只是为了这种事,跑来见我吗?你这不就只是在自说自话而已吗?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是认真的,但那也只是对你而言的结论罢了,对我而言,我感受不到啊……我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啊!!”
我用力地捂着我撕裂一般痛着的心口。
“既然喜欢我,为什么又背叛我?难道你觉得不会伤害我吗?是觉得蒙骗我很好玩吗?快说话啊!你为什么都不辩解?为什么啊!”
“不……不是的!”她终于开口了,崩溃地捂着脑袋,“正是因为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是多么大的错误,所以我无法为我自己辩解!我不想用借口……”
“够了!”
我声嘶力竭地吼出来。
我的嗓子本来就痛,现在更痛了,痛得我几乎快要失了声,但我还是竭尽全力地说出来。
“说来说去,你喜欢我、亦或者只是出于愧疚才来见我,对我而言已经无所谓了,从那天开始,一直到昨天为止,我满脑子都是你,都是你和姐姐,可是事到如今,我觉得我没什么好释怀的了,现在我根本不想见到你,你也不要来打扰我,我们昨天就已经结束了!”
我用力拧动门锁,逃一般跑进家门将彩夏关在门外。
“小芽!小芽……”
敲门声与彩夏的哭声随之传来。
而我,无力地背靠着家门,泪眼模糊间,与站在玄关的姐姐面对着面。
她的脸色依旧很颓败,眼神空洞。
我抱紧了手中的鲨鱼布偶。
她,站在这里多久了?
刚才的那些话她都听到了?
所以……她会不会与我说些什么呢?
哪怕一点也好。
“小芽……”
她张张嘴,目光在我身上巡视。
愧疚、悲伤……她的脸上还有许许多多我读不懂的表情,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外面,是彩夏吧?”
她说。
是这样啊。
她也无话可说是吗?
我低下头,踩掉鞋光着脚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开门声。
“小……美、美雪?”
那是彩夏的声音。
美雪……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彩夏就这么亲昵地称呼姐姐了,曾经的我只觉得她们关系要好,可是事到如今,我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品尝到一丝其他的意味。
好难过。
她们之间沉默了半晌,姐姐开了口。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可是……”
“回去吧……小芽病了,她需要休息。”
“对不起,我……或许不该来的……”
“很抱歉,我就不送你了。”
“没关系的,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回去,美雪还是照顾好小芽吧……我……我走了……”
彩夏离开了。
姐姐关上了门,转过身,就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我。
擦干了眼泪的我。
“小芽……”
和你的情人不多聊一会儿吗?
我很想这样讽刺地问她。
但我没有。
“我饿了。”
我说,抱紧手中的鲨鱼布偶。
窗外的夕阳落下。
潮水褪去,留下泡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