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世和砂糖几乎是同时醒来的。
理世的身体从石壁上滑落的瞬间,右手已经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枪柄,手指扣住枪身,枪口立刻指向了密室中央。
然后她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老和尚,手指在扳机护圈外停住了。
砂糖的反应更安静一些,她只是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红色的瞳孔从涣散中重新聚拢,像一台重新对焦的相机,然后她的目光也落在了老和尚的尸体上,停了两秒。
爱音赶紧摆手,动作大得像在赶苍蝇:“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我醒来他就已经那样了!”
理世看了爱音一眼,没有追问。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老和尚的尸身旁,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僧袍下的身体已经凉了,僵硬得像个木偶,没有任何反应。紫发少女蹲下来,迅速地搜了一遍老和尚的袖口、腰间和手腕——一块黑色手表,一串檀木佛珠,一只空间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只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理世站起来,把空间袋扔给爱音,语气听起来好像有点迷惑。
砂糖也点了点头,右手撑着石壁慢慢地站了起来,左手揉着太阳穴。
她的丸子头已经完全散了,粉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在密室的金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红色的眼瞳微微眯了起来。
“难道这个老和尚是想精神操纵我们,”砂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教室里回答老师的问题,“却被什么东西反杀了?”
她的目光从老和尚的尸体上移开,落在了爱音身上。
“爱音,你获得奖励点了吗?”
爱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个新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击杀印州队成员一名,获得7000奖励点,B级支线剧情一个。”
“嗯。”她勉强抬起头,对砂糖点了点头。
爱音已经完全懵了。
不是,你怎么就被我干掉了呀?
而砂糖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那种审视的目光在爱音的脸上停了几秒,红色的瞳孔里映着爱音的倒影,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什么她之前没注意到的、藏在“有点呆”的表象下面的痕迹。
爱音被那双红色的眼睛盯着,感觉怪怪的。
她正要说些什么。
“阿弥陀佛。”
那四个字从密室的另一头传过来,声音和老和尚一模一样——一样的声线,一样的语调,一样的字与字之间精确到像被尺子量过的间隙。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地上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嘴里发出来的。
是从远处一个一直跪在阴影里的年轻僧侣嘴里发出来的。
那个小和尚的表情变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爱音看到了老和尚的眼睛——浑浊的、茶色的、像旧报纸一样的眼睛,嵌在一张年轻的脸上。
老和尚的意识和这张年轻的面孔融合得很好,好到爱音觉得他不是在夺舍这具身体,而是本来就是他的。
“三位施主还真是深藏不露。”
和尚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和他倒下去之前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好像刚才死去的不是他,只是一件被他脱掉的衣服。
这是老和尚留下的底牌。
重生十字章已经在上一个副本世界里用掉了,所以他在这具年轻僧侣的身体里留了一丝残魂以防不备。
虽然夺舍之后实力百不存一,但意识还在,经验还在,空间袋里的底牌还在。
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卷轴,但不是普通的卷轴——卷轴展开的瞬间,密室里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白雾,在卷轴的周围旋转、盘旋,雾气散去之后,一头巨兽出现在了密室的正中央。
它有六个头,像树枝分叉一样的六个头。每一个头的形状都不完全一样——有的头更尖,有的头更扁,有的头上有凸起的角,有的头上有细密的鳞片。
六双眼睛的颜色也不同,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六盏不同颜色的灯在黑暗中同时亮起。
它的身体是墨绿色的,覆盖着厚厚的鳞甲,鳞甲的边缘是金色的,在密室的金光中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A级召唤兽,上古八岐大蛇,还差两个头才是完全体。
理世和砂糖同时开枪。电磁脉冲从管脉枪的枪口射出,刺目的蓝色光束直取大蛇正中央的那个头;步枪子弹从理世手中的冲锋枪里倾泻而出,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像一阵急促的金属雨。大蛇没有躲。它不需要躲。
一声钟响。
不是寺庙里那种悠扬的钟声,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声音。
老和尚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口古钟。钟不大,大约两个拳头并拢的大小,青铜色的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锈迹,像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沉船残骸。
但那口钟发出的声波不是声音,而是一堵墙。
电磁脉冲撞在那堵无形的墙上,蓝色的光束在半空中炸开,像一朵烟花,然后消散了。
子弹撞上去,弹头在空气中变形、熔化、变成一滴滴红热的金属液体,落在地上,在地面的石板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圆点。
这是双B级的防御型魔法道具,可以抵挡一切攻击,直到能量耗尽。
老和尚单手托着那口小钟,嘴角的笑容没有变。他可是养殖了全队的人,所有被他洗脑的僧侣,他们的奖励点和支线剧情最终都流进了他一个人的空间袋里。道具他从来不缺。
“可恶!”理世咬紧了牙关,很是不甘。
然后大蛇动了。
六个头同时张开了嘴。
第一个头喷出的是火焰—火焰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金币被熔化成了液体,流淌成一条金色的小溪。
第二个头喷出的是雷霆,紫色的闪电从它的嘴里炸开,像一张被撕碎的电网,覆盖了大半个密室。
第三个头喷出的是毒液,溅落在地面上,石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三个少女在火焰、雷霆和毒液的缝隙中奔跑。
理世的速度最快,她的身体在基因锁的加持下像一道紫色的影子,在火焰的间隙中穿梭、翻滚、弹跳,每一次落脚都刚好踩在还没有被毒液覆盖的地面上。
砂糖跟在理世后面,管脉枪已经收起来了——远程攻击对那口钟无效,开枪只是浪费能量。她的红色眼瞳在密室的混乱光线中闪着冷光,瞳孔不停地收缩和放大,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在疯狂地寻找破绽。
爱音是最狼狈的那个。
她的赤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脚底的伤口被高温烫得又疼又痒,脚掌上磨破的水泡和新的烫伤叠在一起,每跑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没办法,爱音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基因锁。
她只是跑,跌跌撞撞地跑,像一只被老鹰追赶的兔子,唯一比兔子强的地方是她会拐弯。
一道火焰的余波扫过来,没有直接击中她,但冲击波把她整个人掀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飞出去几米远,后背撞在了一堆金币上。金币哗啦啦地塌下来,把她埋了半截。
她的后背撞得生疼,火辣辣的,从脊椎向两侧蔓延。
她的手在金币堆里胡乱地撑了一下,想要站起来。手掌按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不是金币的圆润触感,而是更尖锐的、更有棱角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
三块石板。
之前见过的决斗精灵石板。
最上面那块石板上刻着一个拥有白色翅膀的女性形象,她的双手合十,掌心之间悬浮着一根发光的法杖。
中间那块刻着一只可爱的小兽,毛茸茸,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见,像一幅工笔画。
最下面那块刻着一条龙。
爱音的手指在那三块石板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向了自己左手手臂上那个黄金决斗盘。
她不知道这三块石板和她手臂上这个决斗盘之间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这个决斗盘是不是真的能用。
她也不知道那些在动画片里看到的决斗规则在这个世界里到底成不成立。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她们三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不是“可能”会死,是“一定”会死。
“能帮帮我吗?”
她的声音不大,被密室里的爆炸声和枪声和大蛇的嘶吼声淹没了。她对着那三块石板说的,嘴唇几乎贴在了石板的表面上。
“拜托了。”
没有反应。
石板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表面的图案在密室的金光中一动不动,像一个拒绝接听的电话。
爱音急了,但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像溺水的人在黑暗中伸手乱抓时碰到了什么东西就死死抓住不放的那种感觉。
“我会把你们送到那个神庙地下,”她的声音更快了,更急了,像一个人在跟时间赛跑,“和你们的伙伴在一起。”
石板没有动。
“你们还有等待主人的使命吧?怎么能一直待在这里?”
最上面那块刻着白色翅膀女性形象的石板微微亮了一下。
一道火焰从大蛇的第二个头中喷出,白金色的火柱直直地朝爱音所在的位置扫过来。
火焰的温度在它到达之前就已经让空气变得滚烫,爱音的刘海在热浪中卷曲、发焦,空气中弥漫着头发烧焦的焦糊味。
她的眼睛被热浪刺得睁不开,但她没有跑——不是因为她不想跑,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那道火焰覆盖的面积太大了,速度太快了,她来不及从金币堆里爬出来,来不及站起来,来不及迈出第一步。
“爱音!小心!”
理世的声音从密室的另一头传来。紫发少女被大蛇的毒液逼到了角落里,黑色的液体在她脚下的地面上蔓延,她不断地后退,后背已经贴到了石壁,再退就没有路了。
她的右手还握着冲锋枪,枪管因为连续射击而发红,但子弹打在那口古钟的能量护盾上只是徒劳地溅起一朵朵微小的火花。她的大腿上有被毒液溅到的痕迹,校裤的布料被腐蚀了几个洞,露出下面已经开始发黑的皮肤。
爱音听到了理世的声音。但她没有转头去看。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她的左手掌心,那块刻着白色翅膀女性形象的石板,已经从她的掌心里浮了起来。
石板的表面开始发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过来。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从石板的纹路上蔓延到爱音的手指上,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整个左臂。
爱音本能地把黄金决斗盘举了起来。
石板在空中翻转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然后精准地、平稳地、不快不慢地——落进了决斗盘的卡槽里。
那一瞬间,爱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涌进了决斗盘上。
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在流失,像一只被扎了一个小孔的气球,里面的气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安静地往外跑。
白光亮起来了。
在白光的中心,一个身影正在凝聚。
首先出现的是一双翅膀,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在微微发光,像被阳光从背面照亮的云朵。
然后是身体,纤细的、轻盈的、穿着白色长袍的女性身体,长袍的下摆在空气中微微飘动,像在水里一样。
最后是脸——一张安静的、温柔的脸,没有表情,像平静的湖面。
她的右手握着一根法杖,法杖的顶端是一颗六芒星形状的水晶,反射着密室中所有的光线——金光、火光、雷光、毒液的绿光,全部被它吸收、过滤、然后重新释放出来,变成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夕阳一样的光。
火焰到达的那一刻,圣精灵抬起了法杖。
六芒星水晶对准了大蛇喷出的白金色火柱。火柱撞上水晶的瞬间,像一条河流撞上了一座大坝。火焰在距离爱音的鼻尖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开始往回退,像倒放的录像带,从火焰退成火星,从火星退成热浪,从热浪退成什么都没有。
老和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拔高了,“此地怎么会出现此物?!”
圣精灵的翅膀在密室的金光中缓缓展开,每一根羽毛都在发出自己的光,那些光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把爱音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大蛇的火焰打在那层光膜上,像雨点打在玻璃上,沿着膜的表面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但光膜纹丝不动。
“嘻嘻。”
爱音的声音从那层光膜里面传出来,她从金币堆里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指了指大蛇那六个正在喷火的头。
“圣精灵可是初代卡组中守备力最强的四星怪兽之一,”她摆了摆手指,“这点攻击是没用滴~”
老和尚冷哼了一声。
他没有再指挥大蛇去攻击那层光膜。他的右手伸进了自己的空间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黑色的,大约巴掌大小,令牌的表面刻着一条蛇的图案,蛇的身体盘成了一个圆环,头咬着尾巴,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密室的光线下闪着血色的光。
老和尚口中念念有词,那些奇怪的音节在他的嘴唇之间摩擦、碰撞、缠绕,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像蛇一样的声波,从老和尚的嘴里钻出来,钻进了令牌里,令牌上的红宝石亮了起来。
然后他捏碎了令牌。
令牌的碎片从老和尚的指缝间落下去,还没落地就已经变成了灰烬。
老和尚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了,他的皮肤从指尖开始变成灰白色的粉末,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食的肌肉。
他没有叫,没有**,甚至没有皱眉。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大蛇的方向,嘴唇还在动着,但已经不是念咒了,而是在说一句话,无声的,只有口型。
“去吧。”
他的身体在说完这两个字的口型之后彻底散了。
从头到脚,一层一层地剥落、坍塌、消散,变成了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堆在他最后站着的位置上,被密室里的气流轻轻一吹,就散了。
但他的意识没有散。那道从令牌里释放出来的光,从他的身体消散的位置窜了出去,直直地射进了大蛇的身体里。
大蛇的六个头同时扬起,发出了一声像地震一样的嘶吼。
它的鳞片开始被下面的新鳞片撑掉的,新鳞片比旧鳞片更大、更厚、更黑,边缘的金色更亮,像刚刚出炉的金属。
它的身体在膨胀,肌肉在皮肤下面像浪潮一样涌动,每一次涌动都让它的体围增加一圈。
然后是头——从第六个头和第五个头之间的颈部长出了一个新的肉芽,肉芽迅速地生长、分化、长出鳞片、长出眼睛、长出牙齿。
第七个头。
然后是第八个。
八岐大蛇。完全体。
爱音张大了嘴巴,下巴几乎掉到了胸口。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但发不出声音,因为她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发出什么声音。
“哇”太轻了。
“救命”太怂了。
“不是吧”太像在拍综艺节目了。
所以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选择了最原始的、最诚实的、最不需要翻译的反应——她的眼眶红了。
大蛇的八个头同时对准了她。火焰、雷霆、毒液、冰霜、腐蚀、诅咒,各种属性的攻击,从八个不同的角度、以八种不同的速度、沿着八条不同的轨迹,同时朝爱音射了过来。这些攻击的威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圣精灵的光膜在承受第一波攻击的时候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了。
法杖上的六芒星水晶旋转的速度变慢了,每转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吃力,像一台过载的电机在超负荷运转,随时都可能烧毁。
“求求你们了!”
爱音的声音从那层正在碎裂的光膜里传出来。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那两块石板,石板的边缘嵌进了她的掌心里,硌得生疼。
“这里是个飞船!”她的声音更急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你们要一直待在这里,就再也见不到你们的主人了!”
砂糖在密室的另一头听到了这句话。粉发少女正在大蛇的毒液和冰霜之间寻找掩体,连续翻滚了两次之后靠在一根石柱后面,管脉枪的枪管因为过热而冒着白烟。
她听到“再也见不到主人了”这八个字的时候,红色眼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姐妹,你当这里是子供向动画啊?!要上友情和羁绊了吗?!
还真行。
两块石板同时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从内部透出的光,而是一种更强烈的光。
石板的表面开始发烫,烫到爱音的手指已经握不住了,她不得不把石板从手心里甩出来。
石板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悬停在半空中,像两颗被固定在透明支架上的人造卫星,在距离爱音的胸口不到一米的位置缓缓旋转。
爱音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块。
她不知道这块石板对应的怪兽是什么。她不知道它的攻击力是多少,守备力是多少,有没有特殊效果,需要消耗她多少生命力。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手已经把石板举到了决斗盘的前面,石板从她的指间飞出去,精准地落进了决斗盘的卡槽里。
“现在是我的回合!”
她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像小学六年级时和同学在操场上假装自己是动画片主角时才会用的语气。
但她不在乎了,反正已经这样了,还不如耍个帅先。
“抽卡!”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爱音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空了。
她的膝盖在那一瞬间软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爱音的生命力在流失,皮肤在变白,嘴唇从粉色变成了淡粉色,从淡粉色变成了接近白色,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但爱音管不了这些了。
因为,那一声龙吟从那块石板落进卡槽的位置的那一刻开始就炸开了。
那个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有的只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它只是在说:我在这里,我已经来了。
大蛇的八个头在那声龙吟中同时低了下去。它的八个喉咙里同时发出了一声颤抖的呜咽。
“那是……”
爱音的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