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整体空间并不大,刚好能容纳下两个人的对话。
关上房门,八坂幕示意高松灯在沙发上坐下。
“抱歉高松同学,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有一点过激。”
八坂幕在准备好一切后,坐在高松灯对面,没有铺垫,开口便是一句道歉。
这句道歉是真心话。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落在高松灯耳朵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同时,也是话术的一部分。
在真正的暴风雨来临之前,先释放一点压力,拉高对方的心理预期。
这样,当那些难听的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也能有一定缓冲的余地。
高松灯没有回应,但神色比之进来的时候舒展了一些。
“能先告诉我,高松同学对Live的定义是什么吗?”
八坂幕直接切入主题。
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想以问答的形式进行下去,看看高松灯给的答案是否与他推测相似。
高松灯沉默着,八坂幕也没有催促,安静地坐在对面。
“Live...”等待良久,高松灯终于开口了,“是把心里想说的话唱出来的地方。”
八坂幕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
“可是唱完后,大家就都不在了。”
“大家指的是谁?”他追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高松灯似乎并不是很想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指的是现在的这支乐队,还是...Crychic?”
既然高松灯不愿意面对这个答案,八坂幕也只好将她的答案帮她说出来。
“所以你不想开Live的原因,是害怕这支乐队也会像Crychic那样解散吗?”
“...嗯。”高松灯轻微地回应道。
八坂幕说得没有问题,她迟迟不想同意举办Live,正是在担心,这支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乐队,会重蹈Crychic的覆辙。
“那如果我说,因为你的这份担心,你们现在的乐队其实比Crychic更容易解散。”
“怎么会...”
高松灯猛地抬起头,眼神无比的认真,她并不相信八坂幕说出的推论。
“那请高松同学告诉我,你觉得Crychic为什么会解散?”
没有给高松灯喘息的时间,八坂幕再次抛出了一个问题。
“解散...因为我让小祥失望了。”高松灯张了张嘴,“我练习还不够,唱得不够好,没能让大家满意。”
她想过许多Crychic解散的原因,最后她将这一切全部背负在了自己的身上,认为她才是导致解散的罪魁祸首。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平时练习的情况如何,但据我所知,你们那次在网络上发布的Live获得的评价中好评居多吧。况且,你们是第一次举办Live,有发挥不好的地方也很正常,乐队成员间不就是应该相互体谅吗?”
高松灯没有说话,一直以来将错误归结在自己身上,忽略这些。
等了几秒,确认高松灯不会接话,八坂幕才继续说下去。
“至少在我看来,Crychic会解散,从来不是你们某一个人的问题。”他顿了顿,“你们那支乐队,缺少了一些东西。”
之前关注Crychic的时候,八坂幕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名义上是属于五个人的乐队,但乐队的成员几乎全是围绕着丰川祥子在转,是她一个人将乐队聚集在了一起。
如果没有了丰川祥子,那么愿意停留在Crychic的又有几个人呢?
所以,当丰川祥子决定离开乐队时,整支乐队才会像是缺乏了顶梁柱一般,迅速崩塌。
“那件东西,我在你们现在的乐队上也没看见。”
八坂幕从回忆中抽出,目光重新落在高松灯身上。
“高松同学,你们现在的乐队是在靠什么支撑?”
沉默,又是长久的沉默。
“靠大家一起。”高松灯最后说道。
她和大家都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组一辈子的乐队”,那么这一支乐队必然是她们一起来背负 。
“但我并不能从一支在群聊中都不愿意回话的乐队中,看出‘一起’的分量。”
八坂幕语气里并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没办法反驳的冷静。
“我是个外人,无权对你们指责太多,但我想我应该有资格为我的朋友千早爱音打抱不平吧。”
他盯着高松灯,想要从她的反应中再挖出一些信息。
“我想问一下,当你们还在为Crychic的解散感到伤心时,因为Crychic的原因而不敢去开展Live时,把千早放在了哪里?”
说着,八坂幕情绪没来由地激动了一些。
这便是他发现乐队中的那个隐患,这支乐队中很多成员还未将千早爱音认作是乐队的一员。
“在你们聊到过去的时候,她能插上一句话吗?还是说,她只能坐在旁边,看着你们展现出对以前乐队有多么在意,假装没事地等待你们能够把思绪拉到现在的乐队上,毕竟她现在也是你们乐队的一员呀。”
“爱音她...”
高松灯的声音有些发涩。
她很想反驳,想说她从来没见过爱音表现得不开心,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几遍,就被她咽了回去。
是的,千早爱音是没有在她们面前表现得不开心,总是笑着说“没事没事”,也总是会想尽办法安慰她们,但她们有用同样重量的感情来回报千早爱音吗?
高松灯没有回答,她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千早她一直想自己组建一支乐队,但当她把这支乐队聚集起来时才发现,不是她邀请她们加入,而是自己要融入她们。”
“如果丰川祥子现在回来邀请你们重组Crychic,你们会怎么做?把千早排除在外吗?”
这句话落在地上,高松灯的手指开始发抖,脸上的神情八坂幕看不清楚。
“抱歉,我说得可能太重了,虽然我认为高松同学绝对不会轻易放弃千早,但你们应该也会同意丰川祥子重组Crychic的请求吧。”
为了能让高松灯把他的话听完,八坂幕让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千早她不止一次和我说过她很喜欢这支乐队,可是你们有想过要将当成乐队中‘必须的’那个人吗?”
高松灯嘴唇发抖,很想说“是的,爱音对我很重要”,但却又说不出口。
她只是木讷,不代表很多发生在她眼前的事情她看不到。
千早爱音基本每天都会在群聊里发消息,但回应她的只有已读未回;千早爱音每次提出要让乐队变得正式些的意见(取名字、定服装),但长崎素世都会笑着推脱,让一次次讨论从开始就被掐断。
还有太多类似的事情。
看着高松灯再次陷入沉默,八坂幕也能大概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他决定为这次谈话再增加一些分量。
“再次和你说声对不起,因为我实在想不到,一个连自己乐队现任成员都没有接纳的乐队,有什么能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话语一出,高松灯猛地站了起来,就连沙发都被她带着往后滑了一段距离。
“一辈子...”
她喃喃自语着。
说好了一辈子,都做过承诺了。
她们说好的会组一辈子的乐队。
这支乐队会一直走下去,不,是一定会一直走下去。
可是八坂幕说的话,她又无法无视。
她能听见八坂幕一句句话落下后,自己心脏收缩发出的声音。
他说的好像都是事实,
高松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能够代替立希和素世说出爱音也很重要这句话吗?。
一时之间,她看向办公室的大门,起了逃避的心理。
下一刻,高松灯迅速朝门外跑去。
八坂幕也没有挽留,只是看着高松灯离开,等到房门闭合时传出的闷响,他才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