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你也在找旧纪元吗?」
凌朔没有回复。
他把通讯器扣在座椅扶手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止不住地翻涌——旧纪元、第37期、未记录、实验体、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除了……”。
除了谁?
“孤帆,能追踪那条消息的来源吗?”
“信号经过多重加密,路由路径跨越七个星际中继站,无法定位初始发送者。但对方的加密协议与旧纪元军事编码有32%的相似度。”
凌朔睁开眼睛。
32%,不算高,但足够让他不得不在意。
“记录这条消息。后续如果有同类信息,自动存档并尝试反向追踪。”
“指令确认。另外,贝洛伯格下层区发来一条通讯请求,署名是‘莉莉’。”
莉莉。
那个用旧纪元暗语求救的小女孩。
凌朔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大哥哥!”莉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蹦出来,带着雀跃,“祖母说你们把异兽赶跑了,上层区也开始往下面送物资了!是你帮忙的吗?”
“不是。”凌朔语气平淡,“是星穹列车。”
“可是祖母说那艘流浪的星星来过之后,一切就变好了。”
凌朔沉默了一瞬。
“你们安全就好。还有别的事吗?”
“有!”莉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大哥哥……下层区的供暖管道坏了好多,老人和孩子都快冻坏了。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凌朔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左小腿的伤,想起孤帆号刚换上的晶核,想起那条神秘消息。他应该离开这里,前往仙舟。
“大哥哥?”
“……知道了。等我。”
他挂断通讯,叹了口气。
“您的伤口需要休息。”孤帆说。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有些人冻坏了,而我刚好有工具。”
孤帆沉默了一秒,似乎在计算这句话的逻辑。
“情感驱动。无法量化。”
“那就别量化。”
凌朔站起身,从工具舱里取出维修工具箱和备用地髓管道零件,塞进背包。左小腿的敷料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下。
孤帆号再次降落在下层区。
这次的降落点和之前不同——莉莉发来的坐标是一片更密集的棚屋区,比上次那片更大,住的人也更多。
凌朔跳下舱门,冷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
莉莉裹着一件明显大了几号的棉袄,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她身后站着几个同样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
“大哥哥!”莉莉跑过来,“你真的来了!”
“管道在哪?”
“这边这边!”莉莉拽着他的衣角往前走。
棚屋区的供暖管道裸露在地面上,锈迹斑斑,好几处都在往外漏着白色的蒸汽。凌朔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管道表面——冰冷,根本没有热水在流动。
“孤帆,扫描地下管道网络。”
“扫描中……主管道有三处破裂点,支管道有七处堵塞。地髓供暖站的压力不足,导致热水无法送达末端。”
“能修吗?”
“需要更换破裂管段和清理堵塞。预计耗时四至六小时。但您的腿部伤口不建议长时间负重。”
凌朔没理会后半句,从背包里掏出工具,开始拆卸第一处破裂管道的接口。
热水流过的声音让他想起旧纪元训练营里的管道——那时教官说,星海开拓计划的后勤基地也有同样的供暖系统。一百多年了,系统还在,人没了。
“大哥哥,你腿怎么了?”莉莉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裤腿上的焦痕。
“没事。”
“可是有血。”
凌朔低头一看,敷料边缘渗出了一点暗红色。他皱了皱眉,用衣袖盖住。
“不碍事。”
莉莉没有追问,但安静地蹲在旁边,时不时帮他递工具。
第一处破裂管道修好,花了四十分钟。第二处更快,二十五分钟。第三处在棚屋区最边缘,需要穿过一片堆积的废弃建材。
凌朔走过去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铁板,左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住墙壁,咬着牙站稳。
“您的伤口可能撕裂了。”孤帆在耳麦里说。
“回去再处理。”
他蹲下身,开始拆卸第三处接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莉莉的,更沉。
“需要帮忙吗?”
凌朔回头。一个穿着厚实冬衣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袋工具。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有冻伤的痕迹,但眼神很亮。
“你是谁?”凌朔问。
“我叫阿列克谢,下层区的维修工。”年轻人走过来,“听说有人在修管道,我过来看看。你一个人干太慢了。”
凌朔看了他一眼:“你会修?”
“干了三年了。只是没零件。”阿列克谢蹲下身,从自己的工具袋里掏出扳手和密封胶,“你哪来的零件?”
“捡的。”
阿列克谢笑了:“捡垃圾的?”
“嗯。”
“那你捡的垃圾还挺好使。”
两人没再多说,开始分工。阿列克谢负责拆卸和清理,凌朔负责焊接和密封。配合意外地默契。
一个小时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第三处破裂管道修好,孤帆号重新加压测试——热水开始缓慢流入支管道。破损的接口处不再漏气,管道表面的温度从冰冷变成了微温。
“行了。”凌朔站起身,左腿一阵刺痛,他装作若无其事,“接下来清理堵塞。”
“我来吧。”阿列克谢说,“你腿不行,歇会儿。”
“不用。”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阿列克谢叹了口气,但没有坚持。
两人继续清理堵塞点。一个在东北角,一个在西侧。凌朔处理完西侧,正准备去下一个,忽然听到莉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阿列克谢哥哥!你的手!”
凌朔快步走过去。阿列克谢蹲在地上,左手捂着自己的右手,指缝间渗出血来。一块锈蚀的管道碎片扎进了他的手背。
“别动。”凌朔放下工具,从背包里取出医疗包。
“你连这个都带了?”阿列克谢惊讶。
“习惯了。”
凌朔用消毒棉清理伤口周围的污渍,然后用镊子小心拔出碎片。阿列克谢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出声。
包扎完,凌朔把剩下的绷带和消毒水塞进阿列克谢的工具袋。
“拿着。下次用。”
“这……太贵重了。”阿列克谢摇头,“下层区买不到这些。”
“那就留着。”凌朔站起身,“继续干活。”
阿列克谢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人话不多,但心挺好。下层区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人,我们也不用年年冻死人了。”
凌朔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
剩下的堵塞点清理完时,已经是深夜。
孤帆号监测到热水已经流到了管道末端,棚屋区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几个老人推开门,摸到温热的暖气片,眼眶红了。
“热了……真的热了……”
莉莉跑过来,踮起脚尖抱了一下凌朔的腰:“大哥哥你最好了!”
凌朔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松手。”
莉莉笑嘻嘻地松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一块手工做的饼干,形状歪歪扭扭,上面还用糖霜画了一颗星星。
“祖母烤的!给你!星星是暗语里的星星!星海无垠,归途有期!”
凌朔的手微微一顿。
暗语。
他又听到这句话了。
他没有拒绝,把饼干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但莉莉听到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阿列克谢走过来,伸出手:“谢谢你。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凌朔和他握了一下:“你的手别碰水,明天换药。”
“知道了。”
凌朔转身朝孤帆号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棚屋区的灯光比以前亮了一些。几个孩子围在暖气片旁边,伸手感受着温度,脸上的冻疮似乎都淡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爬上孤帆号。
舱门关闭的那一刻,他靠在座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您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孤帆说。
“等会儿。”
“您在笑。”
“没有。”
“您的面部肌肉走向显示为微笑。”
“……那是冻的。”
凌朔低头看了一眼左小腿。敷料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他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裂开了,边缘有些发红。
“消毒喷雾已用完。”孤帆提醒,“建议尽快采购新的医疗物资。”
“知道了。”
他换上仅剩的一块敷料,用绷带缠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饼干。
星星形状,糖霜有点化了,但很甜。
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孤帆,记录。下层区供暖系统已基本修复,但仍需长期维护。下次路过贝洛伯格时,带一批管道零件和医疗物资。”
“已记录。这些物资不在您的拾荒计划内。”
“计划可以改。”
“为什么?”
凌朔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因为有些人值得。”
孤帆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朔以为它死机了。
然后它说:“情感驱动。已记录为‘例外情况’。”
凌朔没理它。
他调出星图,标记仙舟罗浮的航线。在启航之前,他看了一眼那条神秘消息。
「你也在找旧纪元吗?」
他依然没有回复。
但通讯器又震了——第三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凌朔点开。
那是一张旧纪元的星图,泛黄的底色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坐标。其中一个被红圈标记,旁边写着一行褪色的数字。
他放大那个坐标。
瞳孔微缩。
那正是他当年苏醒时,休眠舱所在的星域。
孤帆号缓缓升空。舷窗外,下层区的灯光比来时多了一盏——莉莉举着一盏手提灯,站在雪地里朝他挥手。
凌朔没有挥手,但他把灯光的坐标存进了孤帆号的数据库。
标签:值得再来的地方。
而那条星图上被红圈标记的坐标,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发消息的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那个人也知道——他一直在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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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孤帆号驶向仙舟罗浮,凌朔盯着那张星图,终于按下了回复键:“你是谁?”——三秒后,对方回复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属于旧纪元阵亡者名单上的最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