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锤镇回到部落已经是深夜。
变形药水的效果在林浩穿过森林时就解除了。身体像融化的蜡烛一样缓缓恢复原状——皮肤从小麦色变回墨绿色，手指从人类的手指变回爪子，犬齿从口腔里重新突出。
“还是本来的身体舒服。”
林浩活动着四根手指的爪子。
伪装成人类的六个小时里，他一直有种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别扭感。虽然变形药水完美地复制了人类的外貌，但内在的感觉始终不对——可能是因为魔力回路的结构没有变，只是因为外形改变而产生了一种“数据不匹配”的违和感。
洞穴里，哥布林们还没睡。
咕噜守在洞口，看到林浩回来，立刻迎上来。
“王！您回来了！一切顺利吗？”
“顺利。部落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就是吱吱一直在念叨您。”
林浩走进洞穴深处。
魔法研究区里，吱吱正趴在炼金工作台上，对着一块魔晶矿石发呆。看到林浩进来，他的眼睛立刻亮了。
“王！吱吱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法术！”
“哦？什么法术？”
吱吱伸出爪子，掌心向上。
一团微弱的蓝色光芒在他的掌心凝聚，然后缓缓升空，在洞穴顶部炸开，化作十几点细小的光点，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这是……光雨术？”
林浩有些惊讶。
光雨术是照明术的进阶版本，难度比照明术高了一个等级。虽然威力几乎为零——那些光点落到皮肤上只是微微发热——但它要求施法者对魔力的控制达到相当的精度。
吱吱在没有他指导的情况下，自己摸索出了这个法术？
“你怎么做到的？”
“吱吱……吱吱就是想，如果把照明术的光球弄碎，是不是就能变成很多小光点。然后吱吱试了好多次，就成功了。”
林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种思维方式——把一个成品法术拆解成零件，然后重新组装——不正是程序员的思路吗？
“你做得很好。”
他摸了摸吱吱的头。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魔法。”
安顿好部落的事，林浩坐在魔法阵旁边，翻开了那本花了一万金币买来的禁忌手抄本。
手抄本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显然经历过不止一次险境。封面上没有书名，只画着一个复杂的魔法阵图。林浩用代码之眼扫描了一遍——这个魔法阵不是装饰，而是一种防盗措施。如果有人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强行翻阅，魔法阵会自动触发，毁掉书的内容。
“有趣。前任主人也是个谨慎的人。”
林浩小心翼翼地用意念触碰到魔法阵的核心结构。
【防盗魔法阵】（已休眠）
· 触发条件：未通过魔力签名验证
· 触发效果：高温焚烧书页
· 状态：魔力耗尽，休眠中
魔力已经耗尽了。
林浩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本手抄本在流落到拍卖行之前，已经在地下埋了很长时间。
他翻开了第一页。
手抄本的字体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泛黄的纸页上。书写者显然是个严谨而偏执的人，每一个字母都写得一丝不苟，仿佛多画一笔就会亵渎知识本身。开篇是一段序言：
魔力回路是灵魂的延伸，是生命体与魔素沟通的桥梁。主流学术界认为，魔力回路的形态和属性是先天决定的，后天无法改变。这种观点，不过是为教会的‘神圣造物论’服务的政治正确罢了。
经过四十年的研究，我可以肯定地说：魔力回路是可以改造的。不是通过祈祷或神迹，而是通过精确的魔力引导和结构重组。这项技术的原理，与附魔师在武器上刻画魔法阵没有本质区别——区别仅在于，改造的对象不是死物，而是活生生的灵魂。
教会将这项技术定为禁忌，不是因为它的危险性，而是因为它动摇了神权统治的根基。如果人人都能通过后天改造获得魔力回路，那‘天赋神授’的贵族血统论就会不攻自破。
这份手稿记录了我毕生的研究成果。我不知道它能否流传到后世，但我必须写下来。因为知识不应该被焚毁，真理不应该被掩盖。
——罗伊·阿尔伯特，帝国历1247年
林浩读完序言，心中震动。
这个叫罗伊的人，不仅是位学者，更是一位在禁忌领域中孤独探索的先行者。
他继续往下翻。
手抄本的主体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魔力回路的基础结构”。作者用极其精细的解剖图和魔力流动示意图，将人体的魔力回路完整地展现出来。每一处节点、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分支回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林浩启动了代码之眼，将这部分内容与他之前观察到的魔力回路数据进行对比。
重合度高达95%。
“这个罗伊……他没有代码之眼，完全靠解剖和魔力探测，就做到了这种程度？”
林浩不禁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学者产生了敬佩。
第二部分是“魔力回路的属性转化”。这一部分记载了如何将通用型魔力回路转化为特定属性回路的方法。理论上，任何通用型回路都可以通过“属性浸染”的方式转化为地、水、火、风、光、暗六种常见属性。具体方法是在魔力回路中植入一颗“属性种子”，然后通过持续注入对应属性的魔力，让种子在回路中生根发芽，最终完成转化。
但问题在于，属性种子本身就是极其稀有的材料。
一颗火属性的种子需要从火元素位面采集，一颗暗属性的种子需要从影界生物身上提取。每一种属性种子的获取难度和危险性都极高。
第三部分是“魔力回路的扩展与增强”。这一部分涉及的内容更为激进——不只是转化属性，而是直接增加魔力回路的数量和容量。作者提出了一套理论模型，认为通过特定的魔力刺激，可以激活生命体内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隐性回路”。
但这一部分的内容明显残缺不全，很多关键数据被涂黑了。
作者在最后写道：
这些被涂黑的内容，是改造手术的核心步骤。我没有将它们完整地记录下来，因为这些知识太过危险。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贸然施术，不仅会杀死受术者，还会在半径十米内引发魔素紊流，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如果你得到了这份手稿，请务必记住：在没有完全掌握前三章的每一个细节之前，不要尝试任何改造手术。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为此付出生命的受试者。他们的名字，我刻在手稿的封底内侧。
林浩翻到手稿封底内侧。
暗红色的字迹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一笔一画地刻在皮革上：
玛丽安·维尔纳——第一个受试者。死于属性种子排斥反应。死前握着我的手，说她不后悔。
卡尔·艾森——第二个受试者。魔力回路扩展手术成功，但在三天后因魔力回路过载身亡。他的魔力回路承受不住新增的容量，像是被烧断的保险丝。
莉莎·图灵——第三个受试者。属性转化手术成功，从通用型转化为火属性。术后存活半年，死于一场与手术无关的冒险者任务。她是所有受试者中最成功的一个。
还有七个名字，我已不忍写下。
林浩合上手抄本，久久无言。
他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第三个受试者的姓氏，是“图灵”。
和艾伦同姓。
巧合吗？
还是说……
艾伦之所以对这个禁忌领域如此熟悉，不只是因为学术好奇？
“看来，下次见面得好好问问他了。”
第二天下午，艾伦准时出现在洞穴外的树屋。
他带来了铁锤镇的最新消息。
“你被盯上了。”
艾伦开门见山。
“霍华德在昨天你离开拍卖行后，派人去查了你的背景。当然，他们什么都没查到——‘铁锤镇平民区出身的学徒林’，这个身份只有登记处的一纸文书。但霍华德不是傻子，他知道一个平民学徒不可能拿出一万金币。”
“他会怎么做？”
“暂时不会做什么。因为你是我的学徒，我的研究课题在炼金术士协会是挂了号的。他如果直接动你，等于跟整个炼金术士协会作对。”艾伦推了推眼镜，“但他会查。而且以他的影响力，迟早会查到些什么。”
林浩沉默了片刻。
“艾伦，你姓图灵对吧？”
“对。怎么了？”
“莉莎·图灵。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艾伦的表情僵住了。
他盯着林浩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林浩从怀里拿出那本手抄本，翻到封底内侧，将那行暗红色的名字指给艾伦看。
艾伦的脸色变得苍白。
“莉莎·图灵……是我的曾祖母。”
“你的曾祖母是罗伊·阿尔伯特的第三个受试者？”
“对。关于魔力回路改造的事，是家族世代相传的秘密。我之所以选择炼金术作为职业，就是为了继续曾祖父没有完成的研究。”艾伦的声音变得低沉，“但我没想到……这本手稿会落在你手里。”
“一万金币花得值。”林浩说。
艾伦苦笑了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了。霍华德·冯·艾森——那个盯着我们的法师公会副会长——他也姓艾森。卡尔·艾森，手稿封底内侧第二个受试者，是他的曾祖父。”
“你的意思是……”
“对。霍华德之所以盯着我，不只是因为他的徒弟失踪。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我们图灵家族和艾森家族之间的恩怨。他的曾祖父死在了我曾祖父的手术台上。他认为我曾祖父是个疯狂的杀人犯。而我们图灵家族则认为，卡尔·艾森是自愿参与实验的，他的死是探索真理必须付出的代价。”
“两家的恩怨持续了几代人，到现在还没完。”
“所以，霍华德一定会利用这次调查的机会，彻底毁掉我们图灵家族在炼金术士协会的名声。”
林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艾伦，你想完成你曾祖父的研究吗？”
“什么？”
“我说，你想完成罗伊·阿尔伯特的遗愿吗？”
艾伦愣住了。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魔力回路改造——那是禁忌中的禁忌。一旦被发现，我们都会被烧死在火刑架上。”
“不被发现不就行了。”
林浩说。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这本书的内容我已经全部解析了。前三章的理论部分没有问题，可以立刻开始研究。第四章的手术步骤被涂黑了，但我可以通过代码之眼尝试还原被涂黑的文字。”
艾伦的眼睛瞪大了。
“代码之眼？你能还原被涂黑的文字？”
“只是可能，不是一定。”林浩翻开手抄本被涂黑的几页，“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被涂黑的文字，虽然肉眼看不到，但墨迹的残留仍然存在于纸页上。只是这些残留太过微弱，肉眼无法辨识。
但代码之眼可以看到纸页的“数据”——包括那些被涂黑之前的原始墨迹。
林浩将手按在被涂黑的书页上，启动了代码之眼。
书页的魔素结构在他的意识中展开。
一行行文字在魔素残留中浮现。
虽然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至少能辨认出六成的内容。
“他在还原当年的笔迹……”艾伦屏住了呼吸。
十分钟后，林浩睁开眼，拿起一块树皮，开始快速记录。
“手术核心步骤一：属性种子植入。先通过魔力引导打开受试者的回路核心，将属性种子放入核心节点的正中央，然后用受试者自身的魔力缓慢浸润种子，持续至少一个小时，直至种子发芽出根……”
“手术核心步骤二：隐性回路激活。受试者的魔力回路中存在大量隐性节点，需要用特定频率的魔力脉冲依次激活。注意，顺序不能错——从末梢到核心，从外层到内层，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来……”
“手术核心步骤三——”
林浩的记录到这里断了。
因为后面的墨迹残留实在太过模糊，连代码之眼都无法辨识。
但最关键的两个步骤，已经还原出来了。
艾伦看着树皮上的记录，眼眶泛红。
“这就是曾祖父毕生心血换来的成果。如果当年他能完成这项研究，如果教会没有禁止……”
“现在完成也不晚。”
林浩收起树皮。
“我们有理论知识，有实验条件，有前人的经验教训，还有——”
他拍了拍那本手抄本。
“还有一份详尽的失败记录。你曾祖父犯过的错误，我们不会再犯。”
艾伦盯着林浩，表情复杂。
“你疯了吗？”
“从猝死工位那一刻开始就疯了。”林浩笑了笑，“所以，你愿不愿意跟一个疯了的哥布林，一起完成你曾祖父未竟的事业？”
艾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好吧。”
他说。
“反正我本来就是个在学术界混不下去的怪人。不如跟你这个更怪的人一起，搞点真正有意义的研究。”
“那就这么定了。”
林浩伸出手。
艾伦握住。
一只绿色的爪子，和一只白暂的手，在泛黄的手抄本上方握在了一起。
仿佛一个跨越了三代人的轮回，在这一刻终于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