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鱼低着头,跪在干草堆上,拳头攥着发白的指节。
他此刻的心情已经无法被他的愤怒形容。
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是能屈能伸的。
他是可以跪下磕头,如果临渊让他磕的。
如果临渊让他低头认错,他也是可以认的。
什么屈辱没受过的他在这些年,街头混混抢过他的铜板,苏家亲戚指着他的鼻子骂扫把星,杂役院里的人当面说他吃软饭。
他都可以忍。
因为他不要变成一个天天抱怨的人,他的娘亲说过。
那样的人才不是他。
所以所有委屈都被他都压在心底,所有攻击都被用沉默挡住了。
但今天他不行。
那个混混,穿杂役短打的混混,站在他的山洞里,踩着他的古玉,他娘亲留给他的,让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对他叫爸爸,还用只有街头流氓才说得出口的那种腔调。
娘亲留下的古玉。
娘亲嫁进万剑宗时唯一戴着的那朵云纹。
她不识得冶炼诀,不认得炼器师,只认得账簿上的药名和灶膛里的火候。
云纹底坯是她求了宗门银匠铺的老师傅才打成的,她花了整整半年才刻上去。
刻刀在她指间移位了三次,收尾时再轻一分就勾不回原先的茧。
他活了短短十八年,最苦最难的那几年都咬牙撑下来了。
唯独今天这件事——这件事不能饶恕。
绝对不能饶恕。
他很愤怒。
他把拳头举了起来。
他只有炼体二层。
他的动作在临渊的眼里被拆成了几个片段——肩膀先动了,那是想挥拳;但脚底下没跟上,像一道被风从中间折断的树苗。
临渊轻松的侧身闪过,连呼吸节奏都没被打乱。
羡鱼一拳砸空了。
他的身体还在前冲的惯性里,脚下干草打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山石上,破皮的伤口渗出血丝,沾了干草碎屑和灰尘。
【叮!系统任务完成,十瓶疗伤丹药已经存入系统空间,可供宿主随时取出。】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了,临渊也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
他转身走到山洞口,忽然发觉背后太安静了。
刚才那股扑过来就要拼命的劲儿,在摔到地上之后凭空消失了。
他回头看。
他摔在地上的姿势,和他刚踩住的那块玉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没去捡玉。
他也并没有爬了起来。
他只是擦了一下脸上的灰,用袖子擦的,然后继续跪在那里——是膝盖上还嵌着碎石,而他不是跪着求谁,是他似乎忘了去拔那碎石。
一瓶丹药被临渊随手扔了下去,那瓷瓶贴着地面滚倒了,卡在夹缝间,干草堆和石壁的夹缝间。
他刚才观察到那拳头落空后,他的手背直接砸在石壁上,居然蹭掉了一块皮,指节被渗出的血珠染湿了。
他扔的是自己杂物格里多出来的那瓶最低阶止血散,而不是任务奖励里最贵的那一瓶。
“就当我赏你的吧。”
这句话和瓷瓶一起被临渊的手抛出去后,他在袖口上蹭了一下手指,是不自觉地,感觉好像有什么灰沾在上面。
他觉得自己的废话有点多了,自己那么墨迹,干什么。
他穿过洞口,偏了一下头,让照到这里的光先进来了。
依旧什么也没有说的羡鱼没有掉一点泪,却眼眶通红。
紧紧地抿着嘴巴的他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说。
临渊的背影被他盯着,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洞口外。
那眼神里不但有委屈,还有愤怒,不但有不解,还有一种透骨的恨意——是对命运本身的恨,不是对那个杂役的恨。
古玉上的那个云纹,依旧歪歪扭扭地刻在那里。
它已经被脚踩过了,也被干草磨过了,还被碎石砸过了。
但云纹没有碎。
只是云纹凹槽里其中一道偏浅的收刀处被填平了,因为嵌进了一粒极小的砂石。
那是他母亲的最后一刀刻坏了。
现在看起来,是完整的。
他站起身,走到岩缝边——洞壁上那条最窄的,两小块砂岩,很细碎,被他用手指抠出。他又捡起那枚最低阶止血散,不是他摔倒时把它踢翻的药瓶旁滚落的,是他自己摔了之后从怀里掉出来的,并不是临渊扔的那瓶。
古玉被他重新用旧布裹好,塞进岩缝最深处,碎石又被他填进岩缝,将它卡紧,最后止血散被塞在最外面。
他没有去捡那些滚落的丹药。
靠着洞壁慢慢坐下的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起这几年的事。
灭门那天晚上,火光烧透了整片夜空,自己留在了门外的娘亲把他塞进密道。
没有人愿意收留他在那之后。
远房的族亲说他是命太硬的扫把星,克死了全家。
只有苏家收留了他,但除了苏雨晴和她父母的其他人都看不起他。
他每天就在后院里偷偷练功,在干完活后,因为他知道自己修为一直在跌,所以不敢光明正大。
他曾经是万剑宗羡剑鸣的儿子,天之骄子,碎剑习基础剑式在六岁就开始了,就能和入门三年的师兄过上十几招,在八岁前就行,剑柄握得比师兄还稳。
但现在他的灵力一天比一天少,丹田里空荡荡的。
那股力量被他感觉到在流失,他的经脉明明没有被损坏——但灵力却越来越稀薄,这是他找不到原因的。
不能再在苏家住下去了,他只知道这个。
他怕他的修为已经跌到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够不着,这件事被苏伯父苏伯母发现。
他更怕那个眼神被她父母看出来,那是苏雨晴替他求情的。
她替他瞒着的这件事,他怕一旦被别人看出端倪,她会让自己也被卷进去。
他只能走。
现在他躺在山洞里,看着积水映出自己的脸。
才十八岁,瘦得不成样子。
他感到心里十分累。
为了活命他什么都可以忍,但为什么偏偏要难为他这块唯一留在他身边的古玉。
那个穿粗布短打的杂役,他记住了这张脸。
天没塌,他还能把脊椎骨挺直。
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第二天清晨,山洞外的鸟鸣叫了几声。
羡鱼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运行功法。
体内灵力稀薄得可怜,但这几年来哪怕修为不停下跌,他也没有停过一天修炼。
他继续运转心法,丹田里那条干涸的小溪还在淌——没有断,就是没有断。
苏晚晴就是这个时候找到他的。
她站在洞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羡哥哥,你昨天去哪里了?吃饭了没有?”
“一处山洞,吃了。”
“你哪来的钱?”
“之前自己干杂活攒的。”
苏晚晴没有追问。
她走进山洞在干草堆上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把食盒搁在膝盖上,掀开盖子。
“我给你带了早饭。”
食盒里是一碗八宝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搁了一个煮鸡蛋和一小碟咸菜。
粥面上倒了半勺红糖,还没拌匀,红糖粒正一颗颗往粥底沉。
“谢谢。”
羡鱼接过食盒,他的声音还是很冷淡,但他捧碗的手在碗沿上停留了片刻。
他很久没有吃过像样的饭菜了。
粥很甜,米粒炖得软烂,红豆和花生都煮透了,咬下去是绵的。
他一口一口地喝。
喝到一半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红。
“怎么了?”苏晚晴侧过头看着他,语气俏皮,“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
“没有。”
“快趁热吃吧。”
“好。”
剩下的半碗粥他吃得快了些,汤匙碰着碗底发出轻响。
不一会,粥喝完了。
苏晚晴把空碗接过来放回食盒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刚才俏皮的神情收敛了起来。
“羡哥哥,我有一件重要的事给你说。”
她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