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用笔记本操作了十分钟之后,因为实在是受限于座位和躯体的创伤,我选择拿起我的包坐到侧席的第五排。
随后抽出笔记本电脑支在膝盖上,换了个笔记本继续工作。
制作人紧随其后摸到我身边,没有忘记把第二份盒饭拿到我身侧,我接过之后用塑料袋包好,把它垫在腿上以抬高笔记本电脑。
制作人无言地笑了笑,摸出手机晃了晃。
我用我自己的Chain账号发过去一个七濑胡桃的招手表情包,提醒着制作人我现在在用这个账号。
“你觉得这一批通过了海选的姑娘们里,谁是你认为也能通过第二轮试镜的呢?”制作人用双手拇指敲击着手机。
“如果只能推荐一个的话,那我会选有栖川夏叶。”我的十指在键盘上跳动。
转瞬之间消息变成已读。
制作人那边一直在敲击屏幕,但是始终没有新消息传来。
我飞速地打出一行字:“我觉得现在的我无比可悲。”
制作人敲击屏幕的声音骤然停了下来。他把视线抽离出他的手机屏幕之外,疑惑地看向转头看着他的我。
“我们如今面对面,却在用这种方式沟通。”我想起了从前我给制作人定下来的,我与制作人在工作时只正式面对面谈话的要求。
如今,正在讨论工作的我们却在敲击键盘,无论是屏幕内的,还是屏幕外的。
“或许成长就是捡起那些被从前的自己弃之若履的东西,并且逐渐地在自己的生活中习惯并依赖它们吧。”我慢慢地敲出这几行字,也是咀嚼着自己的内心。
制作人叹了口气,随后点了一下手机把他编辑好的话发给我。
然后,在我低头去看那条消息的时候凑到我耳边低声开口:“或许成长就是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头走向起点,然后把那些忘在路上的东西全部拿回来吧。”
我没有回答他。
制作人发来的看法切实中肯,与他凭借第一印象,通过发纸杯蛋糕的不同颜色纸杯的方式,将那些姑娘们分成舞蹈系,歌唱系与视觉系一样敏锐且正确。
我翻找着表情包,先后发去一个“OK”和一个“……”。
表情包里的七濑胡桃替我表达着两种情感。
——
中午十二点半。
制作人起身开始分发垃圾袋,干湿纸巾和装有试题纸和圆珠笔的信封。
看着他和工作人员忙前忙后的身影,我摘下特意配的防蓝光眼镜,擦了擦之后用眼镜布包好,收进口袋里的眼镜盒里,随后戴上入耳式蓝牙耳机。
在踏入偶像业界之后,这是制作人第一次不是为了我的忙前忙后,因此有着纪念意义。
设定好一个二十五分钟后的闹钟,我戴上一个头戴式降噪耳机,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连振动都一并关闭。
在制作人主观无声地走回我身边坐下后,我闭上双眼,往设计初衷不是为了让人躺下的椅子里缩了缩。
——
中午十二点五十五分。
连接手机的蓝牙耳机里传来默认闹钟的提示声,只在我的耳朵内鸣响。
睁开眼,把一直扣在右手里的手机举到面前,按下电源键关掉闹钟。那之后,我把头戴式降噪耳机摘下,再把其下的入耳式蓝牙耳机放进充电仓里,扭动着勉强休息了二十分钟的脖颈。
随后,被两层耳机阻挡的,从我左侧传来的窃窃私语逐渐停止。
我摸出那剩下半瓶苏打水,一点点地喝完,随后抽出无酒精湿纸巾擦了擦没有化妆的脸。
把湿纸巾丢进一并装着两个空塑料饭盒和餐具的百元店垃圾袋里,我交叉十指扭了扭手腕。
“准备好了吗?”我问制作人。
“那你呢?准备好了吗?”制作人问我。
我点点头,摸出笔记本和一支笔,看着制作人抓起文件夹。
我们一前一后走上台。
“请大家把第一张写有‘普遍题’标题的试题纸交给工作人员。”制作人拿起话筒后首先吹了口气。
工作人员随即起身,从每组的最右侧的姑娘手里收齐十五张试题纸。
“请第一排的各位上台接受群体面试,第二,第三组的各位暂时到走廊里等候。”制作人拿起话筒。
又是一阵调整,第二排和第三排的姑娘们分成两批走了出去,除了纸笔和一些候选人特意打印的资料之外没有人带包走。
第一排的五个舞蹈系姑娘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上舞台,自己排了排顺序从左往右排开。
我站起身,拧了拧手腕,走到舞台下方的她们面前,“还有两分钟,最后讨论一下,两点正式开始。”
我看见她们五个人把那个叫做月冈恋钟的姑娘簇拥在中间,围成一个圈最后低声地核对着手上的第二张试题纸,随后走到门口,把大门拉开。
门外的分成两团的,一左一右充当集体门神的十个姑娘一刹那间全都抬起头看着我,似乎在思考着如果我走向她们的话她们应当做出怎样的反应。
我只是扫了她们一眼,随后走到门外的铁皮垃圾桶处,遵守它严格的要求把塑料瓶和盖子分别丢了进去。
随后在进门之前开口。
“每组大概十分钟,回答情况并不完全由谁开口决定,第二张试题纸进场时交给我们。”
随后在准备按下门把手时听见有人开口问问题。
“那,那个,川木雪奈小姐!”有人叫住了我。
我转头看向右边,风野灯织看到我看向她才举起了手。
“怎么了吗?风野灯织小姐。”我看着她把举起的手放下。
“下一组是第二排吗?”
“是的。”我按下门把手。
——
待我两手空空,重新回到舞台下方时,台上的她们五人已经重新排成一排。
我从舞台下方略微抬头看着她们五个人或是期待或是紧张的神情,听见制作人最后重复了评价标准并不由谁开口回答完全决定,随后收走了她们的试题纸。
我抱住手臂看着更加紧张的她们,从左往右数的第二位女生已经开始大口深呼吸。
制作人看着因此而被迫脱稿的她们,以严苛而尽量平和的态度询问她们对舞蹈节目的设计思路和设计理念。
现在,那个刚刚在深呼吸的姑娘因为紧张而结结巴巴,在回答问题时双手捏住了短裙裙角。
我叹了口气,等待了十秒钟,看见整体的群体面试回答节奏因为她而停了下来。
于是我保持着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原地干拔跳上了舞台,落在台上的地点正好在她面前。
她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一下。
我把右手放进外衣口袋,伸出左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轻松。”
她最后一次地大口深呼吸,随后神经质地抖了抖身子。
或许是终于想了起来吧,这个黑色短发姑娘终于回答上来了那句话,但是这组的群面时间因为她而少了整整一分钟。
于是整个组别的回答节奏被迫因她而拉快,即便每个人也尽力地在简短且深入地描述自己的思路与整个组别的共同认同的纲要。
几乎勉强在九分半时,她们把五个人写下的六点思路说完,随后无比简略地发表了她们的结束辞。
十分钟到了。
“现在请大家下台。”制作人请她们下台坐回原位。
她们转身向我们鞠躬。
我向那些一直坐在台下充当群体面试气氛组的工作人员示意门外,其中一个坐在最靠外的工作人员起身去叫人。
在我的提前要求下,他们每个人都摸出纸笔或是数码设备,时不时交头接耳地假装讨论记录,还特意在六分钟时派一个人拿着一本笔记本走到我身边。
那时有栖川夏叶正在陈述,我只是挥挥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随后拉开一个身位角度以确保她们都不会看见那张只是在写等会晚饭几点到的笔记本纸页,把头侧过去,特意让她们注意到这位工作人员的开闭嘴唇。
我特意皱了皱眉。
虽然实际上,我只是在听到晚饭大概要五点才能到时表达不满,随后告诉他不用订便当了,就让他下台,重新看向她们。
顺带一提,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她们进行群体面试时架好了摄影机进行全程拍摄,两个三脚架机位一正一侧。
“请各位留在第一排,等到三组的群体面试都结束之后再统一离开。”我仍然站在舞台上。
等到她们坐下之后,那个黑色短发女生用脸抵住双手地低声哭了起来。
恰好与此同时,第二组的女生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到了舞台侧方。
在她们上台时,我注意到听见有人在低声啜泣的风野灯织脸色煞白。
于是第二组开始陈述。
在她们开始说明第二首单曲的时候,那个姑娘终于在别人的安慰下停止了哭泣,而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台上这组的发挥。
所以,我决定加一点料。
我向台下悄悄示意,过了一分钟,一通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啊,小久保先生,您怎么才来?”我向台上那五个已经被收掉试题纸的姑娘们点点头示意暂停,随后接起了那个电话,故意比较大声地问听筒对面的那个人。
“行,那请尽快过来,第二副厅,正好现在是歌唱组在试镜,麻烦您正好帮我分析一下。”我挂了电话。
随后,一个乔装打扮了的,今天下午才来这里上班的工作人员在半分钟后打开了大厅门,在我招手示意他之后,他迅速地跑上舞台,随后用审视的眼光扫着她们。
“这位是小久保先生,音乐评论杂志《东京之弦》的特约评论员,有充足的音乐行业从事经验。”我这样介绍着这个只是来这里当灯光监督的这家Livehouse的工作人员。
“你们可以继续了。”我示意制作人认真听她们继续介绍第二首单曲,随后走开一点,在听着她们回答时,低声向他介绍刚刚的情况,并让他如何如何操作。
当然,在她们看来,我是在告诉他她们前期的所有设计。
他点点头,随即演技上佳地询问我哪一个提出了第一首单曲的设计思路。
我指了指站在最右侧的风野灯织。
风野灯织骤然挺直腰杆。
我和他分开两步之前,告诉了他一个问题:“到时候就问,‘怎么做到第一首和第二首的主题衔接呢?毕竟你们没有采用同样的背景音乐构成思路’。”
第二个十分钟过去了。
我示意他开口。
这位工作人员开口问出了这个问题,“抱歉,各位小姐,因为工作原因我来的有些晚,所以在川木小姐的介绍下,我大概了解了各位所要在这三首歌里表达的内容。”
“但是,我觉得第一首歌和第二首歌的设计出了问题,如果按照你们的思路,这个地方相当于跳过了一整个进行的阶段。”
“大家并没有用同样在背景音乐思路,那这样恐怕你们需要第四首歌,那么为什么你们会选择这样处理前两首歌的衔接呢?”
制作人也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和小久保先生所发现的问题类似,我觉得你们更像是多加了一个专辑主题关键词。”
她们有些僵硬地回答起我们挑出的问题。
五分钟之后她们才完成解释与批判性自我否定。
看着她们鞠躬下台,我指示她们坐回第二排,随后请这位小久保先生下台坐好。
制作人鞠躬并递给他一瓶水,随后走到我旁边低声问我:“雪奈,这位小久保先生是《东京之弦》杂志社的新主编吗?我记得我曾在哪里见过他,但是印象不太深了。”
制作人尽全力绷住了表情,随后让工作人员把第三组带进来。
“但是那个问题确实存在,”我用这句话把此事结尾,“毕竟你也发现了。”
第三组视觉系的姑娘们上台。
“刚刚两组是挨个介绍并回答问题,这一次你们组要换个方法。”我示意两个准备好了防抖云盘的工作人员起身。
“把你们的试题纸交给我,然后这两位工作人员会按照大家的要求和设计来进行一次模拟拍摄。”我和制作人让开舞台上的空间。
“并不需要向我们介绍思路,你们需要的是让摄影师们介绍思路。”我和制作人走下台坐到没有人坐着的右侧侧席。
那些在台下的姑娘们都不敢看过来。
“雪奈,你的要求太苛刻了。”制作人低声地叹了口气。
“她们已经是通过了第一轮海选,从315个人里筛出来的姑娘们了。”
“但是我们也不可能全部收进来,”我看着制作人,“先不谈我们能不能成功地完成培育那么多人的要求,你这个业界知名制作人也不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培育一些普通的偶像原石之上。”
“就比如那些已经经历过一两年科班训练的练习生,她们的风格已经定型了,自然不会被我们考虑。”我重新抬头看着她们手忙脚乱地指挥两个镇定自若的摄影爱好者工作人员。
“但,雪奈,我还是认为你只通过这种刁难的试镜去筛选偶像预备役,有些偏颇。”制作人补充了一点。
“那你发现了有趣的苗子,如果能捡回来的话我也看看。”我没有拒绝这一点。
毕竟,我也可以算是被制作人捡到283偶像事务所的。
“条条大路通罗马。足够让我们高兴的是,我们这里现在也至少算个神圣罗马了。”我看着舞台上她们已经开始的动作。
“喂,那根本不是罗马。”制作人笑着开口。
我也笑了笑,用余光看到坐在中间的十个姑娘们的脸色都开始不对了,所以收住笑容。
“是维也纳,行了吧。”
——
五分钟后。
看着近乎用意大利人的沟通方式与两位虽然说是临时担任摄影师的职责却也能正常完成工作的员工们讨论的那五个姑娘,我忍不住再次跳上了舞台。
“你们刚刚在拍什么?”她们一下子规规矩矩地排成一排。
我拿着她们五人的试题纸,其中有两张在背后草率地画了勾勒人物的分镜。
“事先提醒,我们这里提供不了什么道具,也因此不能给各位剑戟片女演员们一个最佳的舞台布置。”
我看着那张如同超级战队片头曲大合照的动作分镜,一行小字备注“封面”。
“你们刚刚在摆杀阵吗?”
“如果你们连一整个故事线都不能设计出来的话,为什么还会舍大逐小的追求每个镜头呢?你们恐怕连任何印象都不能留给观众,没有内核的镜头会如同流水一般从他们的大脑皮层上面流过去。”
她们一动不动地听着我单方面的批判。
“我们给了各位两个机位,但是一定要都用上吗?”我请两位员工下台,招手示意制作人拿着那个黑色手持录像机上台。
“你们完全就是在拍令人昏昏欲睡的日本邦画。”
我走到舞台中间,“我给你们做个示范。”
“拍摄短片,约五十秒。”
——
一个机位,一个人。
没有什么讨论,也因此不会产生那些闲暇而暧昧的,甚至可能引发争吵以至于短片泡汤的讨论。
那些镜头格式都可以被艺术理论解构,因此我选择背离了乌合之众才会遵守的镜头要求,和三一律那种只有戏剧设计才会要求的定律。
荒唐的是,那甚至被一个姑娘当做大标题地写在了自己的试题纸的最上方。
“如果不知道怎么设计,那我给你们做个示范。”我活动着身体各处,走到靠近放着话筒的台子的边上。
“制作人,这里,侧面这个台子的徽章处,呈三十度角。”我指示好了机位。
我戴上插线式入耳耳机,调出一个bpm为120的节拍。
深吸一口气。
——
首先是在台面后站着,随后缓缓走出,镜头随之平移并拉开,让侧着站在演讲台面前的我能够正面面对观众。
然后,回忆着我曾经出现在杂志上的封面镜头,先后摆出两个姿势,并间隔两秒。
这些总共花费了十秒。
但是,仅凭无声的固定动作,是无法拉进出镜人与观众的距离的。
不如从头到尾舞动起来。
于是我将那个刻入骨髓的,我第一次面对镜头时的,先验性地流出脑海并化作舞步的那三十秒重新展示。
一开始是近乎探戈的舞步,又因为缺少舞伴而能够做到不同于探戈的快速旋身和脚步动作,如同被毒蜘蛛咬住之后的癫狂舞步。
也借此与观众互动,通过这个来完成缺位的双人探戈。
继续,保证上半身近乎平移,主要的动作设计在下半身,因固定镜头而不能设计的大跨步和摆臂动作被分拆成小并步和只动手肘的上半身姿势,护住了周身的圆柱体。
随后是小步的三跳狐步,踩着耳机里的节拍器声走到舞台中间,借着巧妙的藏手抓住那个摆在台子上的话筒。
貂皮大衣的略微宽松的衣袖藏住了那个话筒。
“在最后的几秒内,一切瞬间反转,想要上演一场疯狂的独角戏。”我在开机前告诉了她们我的设计思路。
所以,在镜头里,宽阔的舞台中央被忽视,仅剩那个在我的从前的操练之中仍未忘记如何完美运转的眉眼颦目。
和那个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我的脸侧的话筒。
捏住话筒末端,在最后一次切分换步并重振上半身的动作完成后将它甩向镜头外。
然后用最后的逆时针旋转终结这个短片,落向地面的话筒在我的右手中被倒扣住。
面对镜头,我微微躬身。
“拍完了。”我转向作为背景板的,那目瞪口呆的五个女生,伴随着台下轰响的掌声。
我打了个微乎其微的寒战,把话筒放回原位,并没有用它传递哪怕一个声音。
“刚好五十秒。”制作人关掉录像机,把那张SD卡徒手抽出,用他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背后的大屏幕,插进读卡器里开始播放。
我背对着镜头里的川木雪奈跳下舞台。
——
最终她们终于完成了她们的设计,只不过在下台之后各个垂头丧气。
我和制作人最后讨论了一会。
“好的,非常感谢大家的到来,各位可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并装进包里。”制作人开口向那十五个低声讨论的姑娘们说道。
她们很快地收拾好了一切。
“大家跟我来。”我用左手拉开舞台大门。
制作人在向店长和工作人员们一一致谢并登记酬劳,我则如同带着小学生春游的班主任老师们领着那十五个通过了第一轮试镜的姑娘们走向这家Livehouse的正门。
刚好这家Livehouse即将开门,下午两点。
我带着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和那些或是来买票或者是开练习室的顾客们,在拐弯的时候确定她们没有人掉队。
我特意留在了队尾以防被人认出来。
门口外停着一辆中巴车。
“大家上车。”我摸出手机给制作人发去了一条留言。
——
“在第三个环节开始之前,”我站在过道里,背对中巴车前进的方向,看着那些有些紧张的姑娘们,“我告诉各位,第二轮试镜还没有结束。”
她们一下子更加紧张了。
“请问,川木雪奈小姐,我们现在是去哪里呢?”有栖川夏叶举手问我。
“Gradate Radiation LightStage,又称为G.R.L.S.,一个音乐节。”我告诉她们目的地。
“川木雪奈小姐,您带着咱们去那里,是要干什么呢?”月冈恋钟接着举手。
“上台表演。”
一句话吓死人不偿命。
几个已经处好关系的姑娘们瞬间开始窃窃私语。
“在一个月前,我曾经告诉过各位准备一支舞蹈,而那支舞蹈就是各位今天晚上的课题。”我回忆着一个月前挨个向通过第一轮试镜的姑娘们打电话并记录电子邮箱时的那晚。
“你们都练了吧?没有练好的现在告诉我,你的这次试镜结束了,当然,我会给你一张观众席的票。”我把手伸向包里。
她们全部用点头回答我。
“你们今天最后的一项考验,就是给一个节目当伴舞,总共三分钟。”我继续介绍着要求。
“我们下午三点到那里,然后有最后一个小时的换衣服和彩排的时间。”
“你们的节目将在下午六点半开始,大家尽快休息一会。”我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把包放在一边,戴上耳机以离开她们骤然炸锅的讨论。
那场讨论一开始无比猛烈,然后是我戴上耳机后的安静,随后又是最终的安静。
——
下午三点零二。
司机下车,把丢在下面行李箱里的那些统一的舞台服装进一个板车,随后交给了迎接上来的工作人员。
“好久不见,川木小姐,我很荣幸能够看到您带着283偶像事务所的新面孔们来到这里。”指挥着工作人员的当值经理向我问好。
“海野女士,好久不见。”我看着她带着工作人员拿起板车。
她走到我旁边与我并肩。
“没什么,毕竟我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极限,所以我才选择结束那条路。”我和她首先走过后台的一个拐弯处,她无比灵敏地朝我递来一包女士香烟。
我微笑着摆了摆手,她连忙收回自己的口袋。
“在姑娘们面前呢。”我低声告诉她。
她点点头,不着痕迹地重新收好,随后拉开一个无人更衣室的大门,看着工作人员把那些舞台服放在中间。
“大家自己找到合适的尺码穿上,过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先在主演没上台的时候过两遍,争取和她彩排之后一遍过,然后再化妆。”我和海野女士在门口看着她们鱼贯而入。
随后,我们关上门,走到没人的拐角处。
她递给我一支烟,顺便帮我点上火。
随后,在我抽第一口之前,她已经猛猛地抽着自己的那支烟。
“川木小姐您并没有烟瘾,这真是令我羡慕啊。”嘴唇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后,她以这句话开口。她手上那根香烟的过滤嘴染上了两片红色。
“哪里,只是因为我目前的工作压力还没上来而已,这种东西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调剂。我一周也可能就抽一包吧,还得避着人。”我往拐角深处又走了一点。
海野女士细心地站在靠外的位置。
“唉,当年我们在那部电视剧里合作的时候,都怪我给您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让您拍那个镜头用。”
“如果那个时候我们选择换个方式表达您所饰演的那个角色,可能川木小姐您也不会开始抽烟了。”她回忆起她仍然是电视剧制作监督时的工作经历。
“哪有的事,到了这个时候了,人总得有点东西去排解压力,”我叹了口烟气,把它放下后才继续开口,“我也是从偶像毕业之后才察觉,我从前近乎活成了一个苦行僧。”
“海野女士,不要因此而感叹,毕竟那个打火机还很好用。”我摸出那个砂轮打火机,她和我一起笑了笑。
“这次和您带来的姑娘们合作的是那位山田小姐,恐怕现在她们的压力很大吧。”她点上第二根烟。
“她们还不知道要和谁合作呢,等到她们看见那个人是谁之后恐怕才会起压力吧,现在先让她们最后放松一会吧。”我也摸出自己口袋里的那盒抽了五天也只消耗了一半的烟。
“也让我们最后放松一会。”
——
海野女士把我和她创造的六根烟蒂放进我口袋里的那个空烟盒,顺便把一盒新烟放进我的口袋里,取代了原本那个空烟盒的位置。
她曾经一次性给我买了两条烟,整整半年我都没消耗完,至今还有一条整躺在我的床头柜里。
火机油也是如此,要不是那一瓶的一部分被我拿去清洗一个滚珠轴承去了,不然可能我连流理台里面的那个绞肉机都修不好。
也不会去开第二瓶,虽然那个有些年头的绞肉机我也只用了一次。
我们重新走回更衣室门口,在那之前细心地洗了洗手,并用含酒精的湿纸巾和口香糖处理了一切犯罪痕迹。
我看着换好统一的衣服的她们。
“走吧,我们先上台试试。”我拉开更衣室的大门。
“但是,川木雪奈小姐,主唱还没来呢,我们怎么排练?”风野灯织举起手问我。
“暂时是我来当,在她来之前。”我把我的大衣和包挂进一个空柜子,把手机交给了海野女士。
“事不宜迟,我给你们排好队形之后你们先来一遍。”
——
排队形,跟音乐和理动作总共只花了二十分钟,她们的素质清晰可见。
其中,大崎甘奈小姐成功地完成了我临时给她分配的,带领三个人的目标,那三个人是动作最差的三个人,只不过也达到了能够上台的标准就是了。
所以,在小厅内,我领着她们跳了最后一遍,然后看了看彩排的时间安排。
海野女士已经替我传达了彩排的安排,因为只有这个节目是她们需要参加的,所以她们的彩排处在最后一批。
“说实话,他们主办方比起让这些至少合格了的姑娘们成为临时伴舞,更期待请川木小姐您来一个节目。”海野女士带着一丝嘲弄意味地开口。
“那不可能,”我当时笑了笑,“我肯定知道我现在要干什么。”
“休息五分钟,然后上台过一遍,就可以化妆了。”我向因为连续跳了半个小时而有些疲劳的姑娘们叮嘱,与此同时气都没喘。
——
有着一头亮丽的金色长发的山田小姐与我和海野女士浅浅问好,随后就带着她们走上了舞台。
两遍收工。
穿好大衣的我问向已经来了的制作人:“你觉得谁表现得最好?”
“如果你说最好是谁的话,那我分不出来,”制作人思考了半分钟,“但是,幽谷雾子,大崎甘奈和有栖川夏叶都很好。”
“幽谷雾子第一?我觉得她的表演的动作还没有到位。”我用专业的视角评判她们的舞步,思考着为什么制作人今天看到幽谷雾子就有些心神不宁。
“因为她的表演很自然。”制作人无比笃定。
“她是用气氛影响他人的天才,只要观众并不对她抱有成见,那么她营造出的氛围能让一个团体形成一股独特的气质。”
我看你已经被她影响了。我无声地撇了撇嘴。
“大家,去化妆吧。”她们从舞台上走下。
山田小姐下台时与我们打了个招呼,“川木小姐和她的制作人先生,你带来的这些姑娘还算可以,至少没有不敢上台的菜鸟。”
——
我走到那个更衣室看着她们被三位化妆师轮流接受化妆。
因为她们还没到能用专属化妆间的程度。
“川木雪奈小姐,请问一下那个主唱是谁?”风野灯织开口问我。
在我回答之前,大崎甘奈已经开口回答她:“那可是山田小姐,全世界知名的平面模特和舞蹈演员,曾经参加过巴黎时装周啊!”
“呼呼~我还在中午看到的,去年十二月份的那份时尚周刊上看到她,穿着她自己设计的衣服呢。”幽谷雾子补充了一句。
“没错,我这身衣服还是她的奢侈品牌。”我回忆着从前的交谈,站起身来展示这套量体裁衣的猎装风格大衣马裤套装。
“那,山田小姐既然在经营自己的奢侈品服装品牌,为什么还会参加这种音乐节呢?”有栖川夏叶又提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没有告诉她们我这身衣服的由来。
——
她们的表演无功无过,只能说作为伴舞做到了应当完成的责任。
但是这并不能让我满意。
或许是我的态度过于明显了吧,制作人看着我不由自主皱起的眉头,拍了拍我的左肩膀:“雪奈,她们只是各自练了一会,连训练课都没上过的偶像爱好者而已。”
“我知道这一点,但是,她们的表演还是只有一个花花架子,虽说动作没问题,但是总体来看还是不够绵密。”我仍然认为她们并不能算是在表演。
制作人继续看了一会,来到了那个对所有人的动作配合要求最高的地方。
“雪奈,你可能是还没有把自己从一个能够上台表演的偶像的视角中抽离。”制作人似乎想明白了这一点。
我点点头,承认了这一点。
但是我不会去改。
——
她们下台了,不引人注意地排队回到那个用来给她们休息的更衣室。
“辛苦了,各位,”制作人拍了拍手吸引她们的注意力,“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她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试镜结果将在本周六公布,请各位保证届时电话畅通。”
“然后,大家换好衣服之后可以把它们带走,就当是本事务所送给大家的礼物了,无比感谢各位能够参加本事务所的偶像试镜。”
她们在几个人的带头下开始鼓掌,我也开始和制作人一并鼓掌。
“等到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回那个中巴车上。”
我在制作人说完这句话之后首先离开这里。
——
“呼!好好地跳了一阵子,雪奈,该说不说,你挑出来的那批姑娘们还有点子意思。”从后台通道处走过来的山田拆下隐藏式吸汗带,顺手把那个一次性用品丢进垃圾桶。
“哪里,你的发挥也一样优秀。”我转过身和她并肩一同离开后台。
“你找我订的那批衣服,她们穿起来确实有那种风格。要不是你跟我说过设计一个统一颜色就够了,我还得给十五号人挨个准备版型呢。”山田拍了拍我身上那件她设计的大衣的手腕处。
“尾款打到你那张卡上了。”我直接说正事。
“喝一杯不?我请客。”看起来她的心情真的很好,以至于竟然主动地请客了,还真是稀奇。
“不了,我戒酒了。”我这么回答她,然后从一个侧门走到停车场处,看见那个中巴车已经开走了,于是跟着她走向她的那辆宝蓝色奔驰。
“尾款付清了?”我看着小跑两步,替我拉开副驾驶处车门的她。
“那当然,托你的福,自从我卖了你两身衣服之后,ERFLOG也算是有个移动活广告了。”她潇洒地拉开驾驶座的车门,随手两下就准备好了驾驶。
“那我也得请你吃一顿。”我看着精妙的挡风玻璃的弧度设计。
“怎么了吗?”
“跟你谈笔生意,关于283偶像事务所以及283Projection的此后的所有舞台服和打歌服的订单。”我盘算着此后的开支。
“那我会抢着给你付今晚的账的!你从来都是一个老兔子般的好甲方!”系好安全带的山田兴奋地踩下油门。
“Angriff!”
——
老板娘看见推开大门的我时露出了一个有些诧异的微笑。它的存在时间直到她看见那辆停在门口的无比拉风且惹眼的奔驰。
“麻烦让你的客人把它开走。”她低声地告诉我她的要求。
于是,第一次进门的,有些惊喜的山田小姐因为左脚踏入店门而被请离。
直到五分钟后,我面前已经摆上了两盘白葡萄酒炖小牛膝和一份匈牙利古拉什,她才特意迈开步子重新走过来,让右脚踏进店门。
“还有这么宝藏的店吗?我原谅店主让我找了个地下车库的事情了。”她压低声音凑到我面前,兴奋地端详餐品的样子活脱脱一只金毛大狗。
“没有猪肘和酸菜,可能不合你胃口。”我看着老板娘最后端上来一份白灼西兰花和一碗鸡丝沙拉。
“你把德国人看成什么了啊……我父亲也不会天天吃那种东西的。”她开始用叉子炫西兰花垫肚子。
模特吃法。
我们低头吃了十分钟,我细心地把那些小牛膝移到盘子外面才切。
“对了,雪奈,到时候你要找我订多少人份的衣服?十五个人?”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面前的盘子里捞出来,刚刚吃完一整份牛肉浓汤的她奇迹般地让自己卸了妆的脸没有沾上任何油汤。
“不,那些人我们最多挑五个,剩下的就不收了。”我思考着我们具体收多少人。
“这么严格吗?那看起来我暂时可以轻松一点了。”她重新把头扎进盘子。
“不急,还有另外一个招新手段呢,你如果一周能出两个的话,那今年八月份,W.I.N.G.开始报名之前你要做好收十五个人的准备。”我大概估计了个数字。
“饶了我吧……”她叹了口气,好像那些小牛膝突然不香了。
“别喝盘子里的那些汤,”我细心地提示着她,“反正钱不会少你的。”
山田认真地看着我。“那你既然这种规模这么大的试镜都从三百多人里抽个零头的话,你又为什么还会给我十五个人的指标呢?”
“雪奈,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她把叉子放下,“如果你认为你所主持的这次试镜是一个能够挑出你的眼光中的偶像原石的方法的话,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让你的制作人参加,并且让你的制作人独立地搞另外一种挑选新人偶像的路子呢?”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在这一点上有着独特的敏锐嗅觉的她。
“那看来你们事务所现在的思路不能统一,我也只能把话说到这里了,毕竟你还算是我的衣食父母呢。”她重新开始对付那个小牛膝。
“衣服设计的时候我要看到她们本人,具体时间在今年五月份,黄金周那段时间我会很忙,中旬左右吧。”
“也希望你能够从这种视角的异质之中走出来,这个真的只能靠你自己。”
——
“一旦流落在地上,在嘲弄声中,
“它巨人的翅膀却妨碍它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