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秋莉纤细的手臂猛然发力,一把攥住爱那件黑色斗篷的后领,将少女整个人朝着上方的狂风中狠狠抛去。
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失重的身体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堪堪避开那道直指面门的致命死光。
紧接着,一道紫色的残影拔地而起,帕秋莉在爱急速下坠的瞬间,精准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头也不回地化作流光,向着魔界昏暗的高空疾驰逃遁。
高空的罡风如同刀子般灌进爱的耳畔,将她还没来得及出口的疑问撕扯得七零八落。
少女艰难地在狂风中扭过头,透过被吹得凌乱不堪的淡紫色发丝向下望去,小恶魔故乡的屋顶正在视线中飞速缩小。
“帕琪!我们就把小恶魔一个人丢在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你还是先回头看看自己的处境吧。“帕秋莉冷静的声音透过风声清晰地传来。
爱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道寂静却狂暴的银色光束几乎贴着她的脸颊掠过,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魔力极度压缩后产生的焦灼气味。
几根被锐利气流削断的淡紫色发丝还未飘落,第二道毁灭性的光芒已经如影随形地咬了上来。爱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将脑袋死死埋进帕秋莉带着些许纸墨香气的怀里。
柔软的触感伴随着常年浸泡在图书馆里的旧纸墨香,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红茶甜味,瞬间包裹了她的感官。她甚至能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感受到魔女急速跳动的心音。
“你脑子一热惹出来的仇恨,吸引火力的效果简直无与伦比。“帕秋莉的胸腔微微震动魔女垂下眼眸,声音毫无保留地传递到爱的脸颊上。
看着怀里缩成一团、死死揪住自己衣襟的紫发少女,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恶趣味的调侃,“那位塔主大人现在可是全心全意地想要把你物理超度了,连她刚刚的目标都懒得多看一眼。“
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位平时总是病恹恹泡在书堆里的魔女居然还有闲心拿她寻开心。
爱有些不甘心地在帕秋莉怀里蹭了蹭,试图找个更安全的姿势,闷闷的声音从魔女的衣襟里传出:“我怎么知道哪句话戳到她的肺管子了嘛!我说的完全就是客观事实,白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绝配——“
又一枚银色的魔力弹精准地擦着帕秋莉的翠绿祖母飞过,震得两人在空中猛地一沉。
气浪掀起帕秋莉的长发,她迅速拔高高度,腾出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捏住爱的脸颊,把那颗还在自己胸前不安分乱蹭的毛茸茸脑袋强行推开。
“魔界人的CP信仰之争,目前可是这片大陆上最血腥的宗教冲突。“帕秋莉一边熟练地操控着飞行轨迹,一边语速飞快地给爱补课,“刚才那位的头衔是‘寿命正对派’塔主。她们整个阵营的核心教义,就是认定‘寿命不对等的恋情绝对不可饶恕’。你觉得人类魔法使和短命巫女这种组合,在她眼里算什么?“
“那也不能——“爱下意识想要反驳,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白发。
精灵般的尖耳。
毫无波澜的面瘫脸。
毁天灭地的大魔法师。
对“寿命论“有着病态的执念。
这几个关键词在她的脑海里疯狂碰撞。
她猛地回过头。
在刺眼的银色弹幕后方,那道娇小的白色身影正穷追不舍。苍白的长发在狂风中乱舞,那张原本宛如冰雕般毫无情绪的脸上,此刻分明有什么坚硬的外壳正在碎裂。
“等等……“爱用一种近乎虚幻的语气,半开玩笑地喊道,“该不会……她也有一位人类勇者同伴,直到人家寿终正寝、骨灰都凉透了,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对人家的感情,从此对‘寿命论’痛心疾首、无法自拔吧?“
魔界的神明大人在捏造眷属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好好结清版权费?
就在这番腹诽脱口而出的同时,远在魔界中心、某座华美宫殿的柔软沙发上,伟大的魔界之神神绮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揉了揉精致的鼻尖,满脸疑惑地从一堆华丽的抱枕中坐直身体。随手打了个响指,半空中顿时浮现出一面水波荡漾的魔力屏幕。
“吼吼,让我来看看,未来一百年的人界又捣鼓出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了。“神绮饶有兴致地拨弄着画面,随后发出惊叹,“哎呀,《葬送的芙〇〇》居然已经出到第九十季了?人类在某些方面的毅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这位早在几百年前就透过时间将这部作品奉为神作的神明大人,眼底闪过一丝怀念的波光。
她隐约想起来,当年自己似乎确实因为一时兴起,以这部作品里的某位角色为原型,随手捏造了一个孩子……
她嚼着仙贝的动作微微一顿。算了,想不起来的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神绮毫无心理负担地按下播放键,继续津津有味地追剧。
视线重新回到惊险的追逃现场。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今天你的思维怎么跳脱得这么离谱。“帕秋莉皱着眉头,实在无法理解怀里这个少女的脑回路。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攀升寻找反击的角度,身后却突然涌起一股令人窒息的灼热。
那超脱了寻常火焰的范畴,纯粹是由魔力极度压缩、导致空间发出悲鸣而产生的恐怖辐射热。
帕秋莉脸色微变,口中迅速咏唱起防御符卡的咒文。翡翠色的魔法阵在她身后层层叠叠地张开,堪堪抵挡住了第一波毁灭性的冲击。
一滴冷汗顺着帕秋莉苍白的额角滑落。她低头看向怀里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爱,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爱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刚才瞎猜的那些,大概率全中。“
爱微微一愣,帕秋莉却没有给她消化这个事实的时间。
“坏消息呢?“
“你自己看吧。“
爱再次探出脑袋,眼前的景象瞬间剥夺了她的呼吸。
视野所及之处,填满了整片天空。
从穹顶到地平线,从身后追来的方向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密密麻麻地悬浮着无数银白色的光点。每一颗光点都像是一枚微缩的星辰,散发着足以撕裂空间的恐怖波动。
它们宛如一整片被强行扯下的银河,冰冷且毫无死角地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而在那片银河的中央,那位白发的精灵双手死死握紧法杖。
她在发抖。
那不是魔力失控的颤动,而是咬紧牙关也无法抑制的悲鸣。大颗大颗的泪水从那双依然看不出表情的眼眸中不断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随后被狂风无情地吹散成细碎的水珠,消融在身后的天空里。
下一秒,漫天的星辰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你猜谜猜得太准了。“帕秋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故事的主人公,现在被你弄哭了。“
哈哈,真的是啊!
完蛋了。
爱在心中咒骂。
紧接着,天空坠落了。
——————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魔界的大地上轰然炸开,毁灭性的冲击波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外扩散。地面上的魔界居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情,抬起头仰望那片被染成纯白色的苍穹。
那沉闷而恐怖的轰鸣声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穿透了不知维系了多少岁月的古老结界,一直传递到一处连光线都无法触及的黑暗。
——今夜的剧烈震荡,吵醒了沉睡于此的某些存在。
“嚯!好大的动静!上面那些家伙在折腾什么呢,干脆动静再搞大一点,把这个破封印也一起震碎算啦!“
一串紫色与黄色交织的诡异文字在黑暗中凭空浮现,张扬地铺满了整个逼仄压抑的室内。它们宛如一群躁动不安的游鱼,在空气中肆意扭曲、跳跃,每一个笔画都在彰显着其主人此刻按捺不住的兴奋与狂热。
无人回应。
这些文字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它们自顾自地汇聚在一起,像是一群归巢的发光飞虫,沿着一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腕蜿蜒攀爬。
“哎呀,差点忘记了,你这瞎子根本看不见我写了什么。“
被称作“瞎子“的女子,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手背上那些跃动的笔画,动作熟练。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了。
“这层封印坚不可摧,你还是收起心思,老老实实地陪我留在这里吧。况且——“她的声音温润如水,带着一种被漫长岁月洗刷过后的宁静,不嗔不怒。“我也并非盲目。“
“并非并非,被关在这种连光都没有的鬼地方这么久,连眼皮都睁不开,跟瞎了有什么区别!“那些文字从她的手背上猛地弹起,化作几只闪烁的壁虎,带着焦躁与不耐烦的情绪,顺着女子的脸颊爬上了她被黑暗彻底掩盖的眼睑。
文字在眼眶周围疯狂明灭,“我看你这项功能早就彻底退化了,就跟你当年创造我时脑子里缺的那根筋一样,退化得干干净净!“
身着陈旧僧袍的女子静静地平躺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
在她的身下,是一片由血红色液体汇聚而成的圆形池水。
不知那究竟是封印的媒介,还是在无尽岁月中流淌出的不可名状之物。暗红色的液体平静如一面打翻的古铜镜,女子的下半身已然被这片暗色完全吞没。
无数双苍白如纸的手臂从血色的镜面中伸出,死死地捂住她的双眼,牢牢扣住她的腰肢,紧紧锁住她的双肩。
那些手臂纤细却蕴含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宛如从幽冥中探出的枷锁。
在这重重禁锢之下,她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只有那双合十于胸前的双手。
“我看得清的。“
“哈?谁能搞懂你这颗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那你倒是说说,你看清了什么?“光影壁虎在她的眼皮上急促地爬动,透着一股气急败坏,却又隐隐夹杂着只有彼此才能察觉的关切。
“很多很多。“女子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其浅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在这令人绝望的黑暗中,这抹笑意显得格外柔软。“本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困惑,现在反而因为黑暗逐渐变得清晰明了。“
“哈哈,那你就在这无尽的黑暗里继续参你的禅吧!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不对,我这种存在根本就没有寿命的概念!被你这种家伙创造出来,还要跟你这种脑子有坑的家伙待在一起!“
卷轴化作的文字在半空中剧烈跳动,金色的字体因愤怒而变得刺眼夺目。
最后几个字猛地膨胀开来,化作一面光墙,将整个空间照耀得明灭不定。墙壁上那些古老繁复的封印符文受到刺激,立刻骤然收紧,发出一阵低沉刺耳的嗡鸣。
然而,当文字的嘶吼与光芒渐渐散去,一切又重归黑暗。
身着陈旧僧袍的女子躺在无边无际的静默之中,双手合十,宛如一尊不朽的雕像。
“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呢。“她轻声说道,语气依旧温润平和。
卷轴上的文字气得胡乱扭曲,连笔画都在微微发抖。
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从她苍白的手背上滚落,掉在暗红色的池水边缘,又被那些锁住她的苍白手指无情地弹开。如果文字有脸,此刻定然是一副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女子没有理会文字的无声抗议。她微微仰起头,将合十的双手在黑暗中轻轻向上抬起了一寸,仿佛在虚空中托起了某种看不见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