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黑门闭合后的第十九分钟，中央庭大厅里没人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大家都在等。
主控屏显示着“世界存续判定中”几个字。
【中央黑门闭合确认。】
【七枚黑核同步完成。】
【世界存续判定：成功。】
咚——
有人手中的水杯掉在了地上。
很轻，却把大厅里所有人都吓了一下。
紧接着通讯频道里先是传来杂音，接着有人哭了。
“成功了？”珈儿的声音从频道里钻出来。她那边风很大，说话时还夹着刀刃碰撞后的余响。
“指挥使，我们真的成功了吗？”
林辰疲惫得靠在座椅上，
他想回答。
可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重重的喘气声。
晏华先开口了：“不要解除战斗状态。”
林辰抬头。
主控屏的污染反应图上，那些本该随着黑门闭合一起熄灭的红点，没有消失，依旧在缓慢朝着中央庭的方向移动。
“残余幻灵还在。”晏华的声音很稳，但尾音里有哑意，“黑门关了，只是不再生成新的。”
他停了一秒：“已经出来的，不会消失。”
安那边传来短促的呼吸声。
“也就是说，”她说，“我们还要打完剩下的。”
晏华没有直接回答，却说出了另一个让人心头一沉的消息。
“还有更麻烦的。”晏华说，“黑门关闭了之后，我们没有外部幻力了。”
频道彻底安静下来。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
“林辰。”安叫他，“别愣着。分配支援。”
“我知道。”林辰闭上眼。
指挥台嗡地一声，重新转起来。
他把精神力分成三股链接。
第一股给北侧广场的珈儿，她身后还有普通人，不能退。
第二股给东侧回廊的安，那边如果断了，幻灵会直接冲进主楼。
第三股给正门的晏华，他要负责游走支援。
他没敢再分第四股。
爱缪莎轻轻啧了一声：“指挥使你好偏心哦。”
林辰咬住牙：“你还能撑多久？”
“问女孩子这种问题很失礼。”她说，“不过如果你非要问，也不是说不能说，大概还有两次占卜。”
泰丝拉也跟着同步情报：“我这边还可以有三轮火力覆盖，至少三轮！”
“三轮之后呢？”晏华问。
泰丝拉沉默了一下：“……那就两轮半。”
换作平时，林辰也许会笑。
现在他笑不出来。
主控屏又跳出一串警告。
【神器使幻力消耗异常。】
【污染代谢失败。】
【精神承载阈值下降。】
【活骸化风险上升。】
最后一个词出现时，林辰怕了。
活骸化。
他见过，不止一次。
西比尔在实验室里撑到最后，让他们先带学生走。赛哈姆的眼睛彻底变黑前，还试着把枪口从同伴身上挪开。
还有安托涅瓦。
那个名字一出来，林辰按在指挥台上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她死在倒数第二日的傍晚。
病房里没有开灯。外面下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爬。她披着白色外套，坐在床边，脚尖没碰到地。污染纹路从手背往上爬，她看见了，却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像是不想让他担心。
林辰那时说：“我还能再试一次。”
安托涅瓦摇头。
她的手很冷，握住他的时候却很稳。
“不要把我的死当成你的失败。”
她说完，又像觉得这句话太像安慰，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我还能选择，我希望最后一刻，仍然是我自己。”
林辰当时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旁边，把连接放到最轻，握着她的手，陪她走完最后一刻。
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明白牺牲的重量。
“指挥使！”珈儿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
北侧广场的画面顺着连接冲进脑海。
她站在最前面，剑道服被血糊住，布都御魂的刀锋上缠着黑气。她身后是十几个普通人，挤在倒塌的石柱后面。
“我还能撑。”珈儿说，“支援给安前辈，东边快撑不住了。”
林辰看见她左肩的伤。
伤口边缘已经黑了。
“不行。”他说，“你退下来。”
“退不了。”
“我说退下来！”
珈儿喘了口气，居然还笑了一下：“指挥使，你现在的语气好像剑道部教练。”
“那你就听教练的话。”
“教练也打不过现在这群东西啊。”
她说完，前方黑雾里窜出一只首领级的幻灵。
它的身体像几只怪物硬拼在一起，肩膀上挂着半张人脸，嘴一张，里面全是细小的手。
珈儿冲上去和那只幻灵缠斗起来。
“林辰。”安的声音贴了过来。
她那边比刚才更吵。门应该已经裂了，她说话时还在喘。
“听我说。”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你闭嘴，听我说。”
林辰怔住。
安很少用这种语气。
她平时会抱怨他不洗脸，会嫌弃他把通讯仪塞在被子里，会一本正经地说“指挥使的仪容也是中央庭形象的一部分”。
可她现在没有。
“不要把所有人都抓在手里。”她说。
林辰喉咙发紧。
安继续说：“你抓不住的。”
东侧回廊传来巨响。
她那边的画面一闪，林辰看见门被撞开，黑色怪物涌进来。安往后退了一步，脚下时间纹路亮起。她回到三秒之前，避开了贯穿胸口的一击。
可回溯结束后，那圈金色纹路几乎灭了。
林辰立刻把精神力压向她。
“别给我！”
“安！”
“我说了别给我！”
她声音不大，却压得林辰无法反驳。
“我不想最后还成为被保护的对象！”
“你不是。”
“那就让我自己选！”
她提起刀。
林辰看见她侧脸上有一道血痕。她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忽然轻了一点。
“还有，回去以后把床头那半块过期饼干丢掉。”
林辰愣了一瞬。
“那不是重点。”
“对我来说这就是重点！”
然后安笑了一下。
很轻。
“记得按时吃饭。”
“别去！”
连接断了。
他还保持着把连接的状态，那条熟到不能再熟的线忽然空了，他身体往前晃了一下，膝盖撞上指挥台，疼痛感袭来才让他稍稍回过神来。
主控屏跳出灰色文字。
【神器使：安】
【意识连接中断。】
【生命反应消失。】
林辰看着那几行字。
他张嘴。
没发出声音。
频道里有人喊安的名字。喊了两声，没人应，第三声还没出来，紧接着北侧广场那边的链接猛地一沉。
珈儿的污染爆开了。
黑色的污染顺着连接往林辰脑子里钻。死者的哭声、怪物的嚎叫、烧焦的味道、断开的手指、孩子尖叫时拉长的尾音。
珈儿还在挥刀，她的刀比刚才更快，却也更乱。
“珈儿，退回来。”声音里面带着几分哀求。
没有回答。
“珈儿！”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指挥使。”
她的声音很近，像站在他面前。“如果我变成怪物，不要让同学们看见。”
林辰浑身一颤。
“不会的。”他说，“我会稳住你！我一定会稳住你！”
珈儿笑了，血从她嘴角渗出来混着那个笑，说不清是疼还是在笑。
林辰愣住。
——每次都这样说。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不对，不是好像。是确实听过。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像是做了很久的梦，突然被这句话捅了个洞。
他似乎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也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
不是第一次看着珈儿走向活骸化。
可这一次，他明明记得所有路线，明明完成了全部黑核的净化，明明做出了每一个正确选择。为什么还是这样？为什么还是救不了？
珈儿的连接彻底被吞没前，她用最后一点清醒说：“谢谢你。”
连接吞掉。
北侧广场的刀鸣声变了。
不是人挥刀的声音。
是某种东西用刀拖过地面，一步一步，朝活人走去。
【神器使：珈儿】
【意识连接中断。】
【生命反应消失。】
林辰刚要在频道里面呼唤珈儿。
泰丝拉那边炸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炸了。
重炮过载的白光从西侧防线冲上天空，连中央庭大厅的玻璃都震裂了一片。泰丝拉在频道里哭，一边哭一边骂，说自己明明还能再开一炮，说这破东西怎么就不听话了。
然后频道里只剩电流声。
爱缪莎抽完最后一张牌。
“倒吊人。”无奈的一笑，“看来这一次，命运也不站我们这边。”
晏华最后还在正门，他的枪声很规律，一声，两声。直到某一声之后，再也没有下一声。
主控屏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变灰。
林辰跪倒在指挥台前，每一个连接中断的压力都压在他身上。
“呕——”像有一只手在反复的揉捏他的胃。
大厅里慢慢安静下来，真正的安静。
只有主控屏还在工作。
【残余幻灵清除率：100%。】
【中央黑门闭合维持：稳定。】
【世界存续判定：成功。】
【神器使残存意识检测中……】
系统默默运行了很久之后。
【检测结果：无。】
他看了很久。
那个“无”字白得刺眼。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笑，倒像是咳出了什么碎东西。
“成功”，这两个字就像神明对他的嘲讽。
他失去了所有人，最后却告诉他，世界存续成功。
林辰低下头，额头抵在指挥台上，重重的砸了一拳。
这就是牺牲的意义吗？
用所有人的未来，换一个没有他们的明天，如果这也算胜利。
那这个世界到底救给谁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一个声音，仿佛从他脚下的影子里渗了出来。
很轻。
很冷。
“那就毁掉它。”
他猛地抬头。
大厅里没有人。
破损的主控屏还亮着，七枚黑核悬在核心周围，光已经暗得差不多了。地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还有一只断掉的耳麦，线被踩得乱七八糟。
“既然箱庭只会索取牺牲。”
“既然正确选择只会把他们推向死亡。”
“既然你救不了他们。”
“那就别救了。”
林辰捂住头：“不，不是这样！闭嘴！”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笑声很熟。
太熟了。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难道你还想还要再来一次吗？”
“再看安托涅瓦求着让你放手？”
“或者再看珈儿变成怪物？”
“还是再听他们说，这是自己的选择？”
观测者意识深处，那些记忆挤在一起，像一屋子被关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出口。白色空间、红色倒计时、黑门、灰色名字、断开的链接，全都撕扯着往外冲。
有一部分从他身体里剥离出去。
没有完整的过去，却带着一个完整的结论。
毁掉它。
林辰抬起头。
白光从大厅上方落下来，白光里，有个人影站在那里，和他很像，却比他更安静，也更冷。
像是把所有悲伤都磨成了一把黑色的刀。
林辰看不清他的脸。
只听见那个人最后说：“你救不了他们，所以，我会替你结束这一切。”
白光合拢。
世界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