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扛着昏迷的虎杖飞走了。
圆光蔚站在河滩边的空地上,手里拎着那袋喜久福,看着两个人影消失在天际线上。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腥味,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掏出手机,给新田明发了条消息:"任务结束,回东京。"
三秒后,新田明回复:"收到,我在杉泽站等您。"
——
新田明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眼镜,永远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的风衣,永远带着一个看起来更贵的公文包。她是圆光蔚的专属辅助监督——说白了,就是咒术界派来盯着他的保姆兼司机兼后勤。
但圆光蔚不讨厌她。因为新田明从不废话,从不问多余的问题,而且开车很稳。
新干线从仙台到东京,大概两个小时。圆光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东北的田野变成关东的都市。手机震了几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别的咒术师在别的地方拔除别的诅咒,和他无关。
他闭上眼,睡着了。
新田明没有叫醒他。直到列车缓缓驶入东京站,她才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圆光蔚先生,到了。"
"……嗯。"
从东京站到高专,又是四十分钟的车。圆光蔚坐在副驾驶,新田明坐在后排处理文件。谁都没说话。车窗外的城市从商业区变成住宅区,从住宅区变成山林,最后停在了东京都咒术高专的校门前。
"辛苦了。"新田明下车,朝他微微点头。
"你也是。"
圆光蔚看着新田明的车开走,转身走进了校门。
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空气里有食堂飘来的咖喱味。圆光蔚路过食堂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饿了,但更困。睡觉赢了。
他推开房门,把自己扔到床上,连灯都没关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头痛,没有半夜被脑瘤的余韵疼醒。最近这些天高强度拔除诅咒的疲惫,像退潮一样在睡眠中被慢慢带走。
——
"嗡——嗡——嗡——"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
圆光蔚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半天,把手机拽出来。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十点零三分。
五条悟的消息。很长,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圆光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开始看。
"虎杖的判决下来了。死缓——加入高专,收集完所有宿傩手指之后再处以死刑。这是我和高层谈的条件。没办法,他们不敢冒风险让宿傩的容器活着。但至少争取到了缓冲期,手指没收完之前不会动手。你放心。"
圆光蔚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死缓。
收集完手指之后再杀。
——也就是说,虎杖越努力,离死亡就越近。他每找到一根手指,死刑的倒计时就往前拨一格。而如果他不找,宿傩的手指迟早会被别的诅咒找到,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怎么选都是死局。
该死的高层。
圆光蔚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如果虎杖可以吃下所有手指依然维持自我——那让他活着究竟有何不可?他是个好人,冲进花子领域的时候没想过自己,夺回身体的时候靠的是纯粹的意志力。这种人,高层连试都不愿意试,就把责任和后果全甩给一个未成年人,自己连屁大点风险都不肯担。
一群胆小鬼。
圆光蔚想骂人。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暂时无力干预这一切。
'如果没有肿瘤的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用力把它按了回去。没有如果。肿瘤在,限制就在。他连自己的命都握不稳,拿什么去替别人争?
圆光蔚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换衣服。
算了。先吃早饭。
——
食堂的早饭是味增汤配米饭和烤鱼,简单但管饱。圆光蔚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旁边就坐下了一个人。
"哟,回来了?"
禅院真希。粉色短发,运动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比大部分男生都好看。百鬼夜行的伤已经好了,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脆弱,是某种被淬炼过的锐利。
"嗯,昨晚到的。"
"听说你去了仙台?一级咒灵?"
"嗯。花子。"
"一个人搞定的?"
"嗯。"
真希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嚼了两口,突然说:"你看起来心情不好。"
"……没有。"
"你把味增汤当水喝了一整碗,你平时都是小口小口喝的。"
圆光蔚低头看了看已经见底的味增汤碗,沉默了一秒。
"……观察力真强。"
"零咒力的代价,五感比你们敏锐。"真希面无表情地说,"所以?"
圆光蔚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五条悟带回来的那个高中生——虎杖悠仁,你听说了吗?"
"吃了宿傩手指的那个?听说了。怎么?"
"高层判了他死缓。收集完手指就处刑。"
真希的筷子停在半空。
"……认真的?"
"认真的。"
沉默了几秒。真希把那块鱼咽下去,喝了口味增汤,语气很平:"高层那帮人,果然还是老样子。"
"嗯。"
"你生气了。"
"……嗯。"
真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别生气了"或者"没办法"之类的话。她只是又夹了一块鱼,嚼着说:"那就变强。强到他们不敢随便做决定。"
圆光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不是苦笑,是真的被逗到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五条悟了。"
"别侮辱我。"真希面不改色。
——
吃完早饭,圆光蔚往训练场走。四月的阳光已经有点暖了,校园里的樱花还没完全谢,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瓣,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正低头弹掉花瓣,前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这就是咒术高专!以后就是你的学校了哦~"
五条悟。还有——
虎杖悠仁。
橘红色的头发,校服,一脸茫然地被五条悟领着往前走。看起来精神不错,没有受伤的痕迹,只是表情有点恍惚——大概是还没从"被催眠→醒来→被告知自己被判了死缓"这套组合拳里缓过来。
圆光蔚停下脚步。
虎杖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啊!那个把我扔出窗户的人!"
"……你还记得这个。"圆光蔚面无表情。
"当然记得!超可怕的!还有那只大鸟——"
"好了好了,叙旧等会儿。"五条悟插进来,推着虎杖的背往前走,"先去面试,夜蛾校长在等。"
"面试?"
"入学面试呀~通过了你才能入学。"
虎杖被推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圆光蔚一眼。圆光蔚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开口:
"加油。"
虎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竖起大拇指:"哦!"
五条悟带着虎杖拐进了行政楼的门。圆光蔚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去训练场。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
虎杖的惨叫声从行政楼里传出来,穿透了窗户和墙壁,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圆光蔚扶住了额头。
——夜蛾校长的面试,回答不合格就要挨揍。圆光蔚当年面试的时候回答得滴水不漏,一个字都没挨。五条悟肯定知道这个规矩,也肯定没告诉虎杖。
"那个人……"圆光蔚叹了口气,转身往训练场走,又停住了脚步。
算了,上午不练了。
——
二十分钟后,虎杖从行政楼里走出来。
脸上贴着创可贴,校服上沾了灰,但笑得很灿烂——他通过了。
"恭喜。"圆光蔚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他。
"谢谢!那个熊人偶好厉害——"
"那是夜蛾校长。"
"……校长?"
"嗯。"
虎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五条悟从后面跟出来,拍了拍虎杖的肩膀:"好啦,接下来给你安排宿舍。"
"我有宿舍?"
"当然,你现在是高专的学生了嘛。"
圆光蔚本来打算去训练场的,但脚步已经不自觉地跟了上去。五条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宿舍楼在校园的东侧,三层的老建筑,走廊很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被晒得暖烘烘的。
"你的房间在这里。"五条悟停在一扇门前,"204。"
虎杖推开门。标准的单人宿舍——床、书桌、衣柜、窗户。不大,但干净。
"隔壁是谁?"虎杖探出头看了看两边的门牌。
"203是我。"圆光蔚靠在走廊的墙上,"205是空的。"
"诶?我们挨着?"
"嗯。"
虎杖的眼睛亮了,像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消息。圆光蔚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只是隔壁而已。
"你的东西呢?"五条悟问。
"啊……还在新宿的家里。我得回去一趟,搬点东西过来。"
"去吧,今天之内搞定就行。"
虎杖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宿舍,然后转身往外走。路过圆光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谢谢你。"
"谢什么?"
"就是……昨天,你请我吃面包,还有你说'加油'。"虎杖挠了挠后脑勺,"虽然你把我扔出了窗户,但感觉你不是坏人。"
"……你判断人的标准是不是有点太宽松了。"
"爷爷说,看一个人要看他做什么,不是听他说什么。"虎杖笑了笑,"你做了很多。"
然后他跑了。橘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圆光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你很喜欢他嘛。"五条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是个好人。"
"嗯,我知道。"
——
上午剩下的时间,圆光蔚去了训练场。
不是一个人——乙骨忧太也在。
"蔚,听说你昨天去仙台了?"乙骨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旁边飘着一个半透明的少女——里香。她今天看起来很安静,只是歪着头看圆光蔚,偶尔发出"嗯"的声音。
"嗯,一级咒灵。"
"辛苦了。"
"你呢?在练什么?"
"咒力输出的精细控制。"乙骨举起手,掌心凝出一小团咒力,像一颗发光的弹珠,"五条先生说我太依赖里香了,得学会自己战斗。"
"他说得对。"
"嗯,我知道。"乙骨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有里香在的话,总觉得不需要自己努力……这样不行。"
里香在他旁边"嗯嗯"地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听讲座。
圆光蔚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俩真是……"
"嗯?"
"没什么。来对练?"
"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圆光蔚和乙骨在训练场上打了个痛快。乙骨的咒力量大得离谱,但精细度确实不够——每一拳都像在用大锤砸钉子,力道够了,准头差了点。圆光蔚的咒力输出被脑瘤限制在六成,但精细操作是半年来练得最多的,每一招都卡在乙骨的破绽上。
"啊——又被打到了!"乙骨被玉犬·黑绊了一跤,摔在草地上,里香立刻飘过来紧张地围着他转。
"别急着输出,先看清对手的动作。"圆光蔚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拉起来。
"你说得对……但是一打起来就容易忘。"乙骨拍掉身上的草,苦笑。
"那就多打。打到身体记住为止。"
"嗯!"
中午,真希也来了训练场。她不练咒力——她没有咒力——但她练体术的强度比在场所有人都大。圆光蔚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木桩挥刀,每一刀都带着能把木桩劈成两半的力道。
"你不用休息吗?"圆光蔚问。
"你管我。"真希头也不回。
"……好吧。"
下午,训练变成了集体摸鱼。五条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投影仪,在训练场边的草地上放电影。乙骨和里香占了一整块野餐垫,真希坐在旁边假装不在看其实看得比谁都认真,圆光蔚靠着树半睡半醒。
"蔚,你睡着了?"乙骨小声问。
"没有。在闭目养神。"
"你的呼噜声我都听见了。"
"……那是里香的。"
"嗯?"里香无辜地歪头。
——
傍晚。
圆光蔚去食堂吃晚饭。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橘红色脑袋。
虎杖悠仁坐在食堂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拉面,但筷子没动,只是盯着碗发呆。
圆光蔚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
"……"
沉默了几秒。
"东西搬过来了?"圆光蔚先开口。
"嗯。"
"宿舍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
"五条悟是不是给你吃了一根手指?"
"嗯。"
"那个手指是我找到的哦。"
"嗯。"
三个"嗯"。虎杖的回答像挤牙膏一样,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圆光蔚见过他在花子领域里吞手指的果断,见过他被扔出窗户后还笑嘻嘻点面包的乐观,见过他竖起大拇指说"哦"的元气。
现在他坐在对面,像一盏快灭的灯。
"……发生什么事了?"
虎杖的筷子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爷爷……过世了。"
圆光蔚的手停住了。
"就在昨天。我去拔除花子的时候,爷爷在医院……走了。"
虎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像是在努力把所有情绪压在一个盖子下面,不让它翻出来。
"我回去的时候,医院打电话告诉我。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低下头,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拉面。
"爷爷还在的时候,我总觉得时间还长。等他出院了,带他去吃好吃的,陪他散步,听他骂人……总觉得来得及。"
"……"
"结果没有来得及。"
食堂很安静。傍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圆光蔚放下筷子。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虎杖身边——然后抱住了他。
虎杖的身体僵住了。
"你——"
"别说话。"
圆光蔚的手臂环着虎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
"你不需要说什么。也不用假装没事。"
虎杖的肩膀开始发抖。
"但是……"
"你爷爷走了,你很难过。这是正常的。"
圆光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但你还在。你的生活还在。你爷爷不想看你垮掉——你也不想让他失望,对吧?"
虎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圆光蔚的袖子。
很用力。
像是在抓住什么会飘走的东西。
圆光蔚没有松手。
他就那样站着,抱着虎杖,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在傍晚的阳光中。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变成了暮色——虎杖的肩膀不再发抖了。
他松开了圆光蔚的袖子,用袖口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谢谢。"
"不用谢。"
"我没事了。"
"嗯。"
虎杖重新拿起筷子,戳了戳那碗凉掉的拉面,皱了皱眉。
"这个凉了。"
"我帮你热。"
"不用不用!我自己——"
"坐着。"
圆光蔚端起碗走向微波炉。虎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个背影,鼻子又酸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圆光蔚说的话。
"你还在。你的生活还在。"
嗯。
他还在。
拉面热好了。圆光蔚把碗放回虎杖面前,重新坐到对面。
虎杖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微波炉热的而已。"
"但是有人帮我热的,所以好吃。"
圆光蔚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诶?为什么?"
"吃你的面。"
虎杖笑了。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起来。
食堂外面,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远处训练场的方向传来真希和乙骨的说话声,里香偶尔"嗯嗯"地应和两句。五条悟不知道又跑去了哪里,大概又在买什么特产。
一切都很平常。
但虎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不一样了。
他有了学校,有了宿舍,有了隔壁那个嘴硬心软的人,有了会陪他训练的伙伴。
爷爷不在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
——
圆光蔚回到宿舍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204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虎杖大概已经睡了。
他站在203和204之间,看着那两扇紧挨着的门,想起虎杖说的那句"我们挨着?"时亮起来的眼睛。
'如果没有肿瘤的话——'
他又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但这一次,后面多了一句话:
'至少现在,我还能做点什么。'
圆光蔚推开自己的房门,关灯,躺下。
窗外有月光。隔壁很安静。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