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张贞娘来寻黛玉,说要去岳庙还愿,邀她同去。
黛玉想着岳庙人多,闹哄哄的,便婉拒了。
张贞娘也不勉强,自去换了衣裳,与林冲带着锦儿一道出了门。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雪雁沏了壶茶,给黛玉斟了一杯。
黛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拿起一卷书,静静地看了起来。
且说林冲与张贞娘带着锦儿,一路往岳庙而来。
行至大相国寺菜园外,林冲听得墙内喝彩连连,探头一看,只见一个胖大和尚正舞一杆浑铁禅杖,虎虎生风。
林冲是习武之人,一看便入了神,当下跳过墙缺,与那和尚互通姓名,才知是关西鲁达,如今出家做了和尚,法号智深。
鲁智深说起年少时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提辖,林冲大喜,二人便在槐树下结义为兄弟。
叙了几句,林冲别了鲁智深,带着张贞娘与锦儿一同入了岳庙。
张贞娘自去殿前拈香,林冲等得无聊,便又踱回菜园去寻鲁智深喝酒。
两人正说得投契,忽见锦儿慌慌张张跑来,红了脸叫道:“官人!休要坐了!娘子在庙中被人缠住了!”
林冲忙问:“在何处?”
锦儿道:“正在五岳楼下来,撞见个奸诈不及的,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
林冲慌忙辞了鲁智深,急跳过墙缺,和锦儿径奔岳庙里来。
抢到五岳楼看时,只见数个人拿着弹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栏杆边。胡梯上一个年少后生,独自背立着,把张贞娘拦住道:“你且上楼去,和你说话。”
张贞娘红了脸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
林冲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一扳过来,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时,却认得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先自手软了。
高衙内道:“林冲,干你甚事,你来多管!”
原来这高衙内并不知眼前这女子便是林冲的娘子,若是知道,也不会有这一场事了。
旁边闲汉见势不妙,一齐拢上来劝道:“教头息怒,衙内不知是尊夫人,多有冲撞。”
林冲虽余怒未消,却碍于高太尉的面子,举着拳头终究没有再动。
高衙内趁众人相劝,一头钻进人堆里溜了。
林冲领着张贞娘与锦儿,也转出廊下来。
只见鲁智深提着铁禅杖,引着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抢入庙来。
林冲见了,叫道:“师兄哪里去?”
鲁智深道:“我来帮你厮打!”
林冲道:“原来是本管高太尉的衙内,不认得荆妇,一时无礼。
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太尉面上须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
鲁智深道:“你却怕他本官太尉,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
林冲见鲁智深醉了,便道:“师兄说得是。林冲一时被众人劝了,权且饶他。”
鲁智深道:“但有事时,便来唤洒家,与你去。”
众泼皮见鲁智深醉了,扶着道:“师父,俺们且去,明日再得相会。”
鲁智深提着禅杖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话。阿哥,明日再得相会。”
鲁智深相别,自和泼皮去了。林冲与张贞娘无心再留,带着锦儿回了家。
三人进了院门,雪雁正从廊下经过,一眼瞧见林冲夫妇以及锦儿神色异常,不由一怔,忙转身进去告知黛玉。
黛玉听了,放下书卷便起身出了屋。
只见张贞娘低着头,径直往内室去了,脚步匆忙,头也不回。
黛玉见她眼眶微红,便也跟了过去,轻轻推门进去。
张贞娘坐在榻边,只是垂泪,黛玉也不急着追问,只挨着她身旁坐下,陪着她静了一会,方才轻声问道:“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张贞娘只是摇头,好一阵子才哽咽着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心里憋屈。”
黛玉便不再追问,只静静地陪着她。
张贞娘平日何等温和沉稳,若非受了极大的委屈,绝不会这样。
只是她既不肯说,黛玉也不勉强。
过了片刻,黛玉起身出了内室,走到堂屋门口。林冲独自坐在桌前,面色铁青。
黛玉见了,也不急着开口,只将锦儿叫到一旁,轻声问道:“到底是怎么了?”
锦儿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堂屋里林冲的背影,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黛玉见她不肯说,张贞娘又在内室垂泪,林冲在堂屋闷坐,两边都不言语,倒像是闹了别扭的光景。
她心里转了转,只当是夫妻口角,便不再问了,让锦儿先下去。
过了数日,陆谦遣人相邀,言多日未聚,请林冲往酒楼一叙。林冲这几日正自烦闷,便应了。
二人临窗对坐,酒过三巡,林冲举杯道:“前番都教头之事,多亏贤弟在殿帅府替愚兄美言。这份情谊,愚兄记下了。”
谦闻言,面上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举杯应道:“哥哥说哪里话,自家兄弟,该当的。”
他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暗暗叫苦。
那日两人都醉了,自己借着酒劲说了一堆大话,什么殿帅府里有意提携,什么兄弟同心、如虎添翼,不过是酒桌上的热络话。
哪知林冲偏偏记住了这几句,当了真。
看官可知道,这陆谦自幼便与林冲相识,面上热络亲近,心里却只看重利害得失。林冲待他一片赤诚,却从未看清过他的为人。
那日陆谦与林冲一处吃酒,听他说起家中来了位远房姑姑,乃是前科探花、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孤女。
陆谦当时面上只笑着应了几句,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林如海虽已病故,到底是探花出身,在官场经营半生,门生故旧总还留着几分香火。
若能借林冲这条门路结识这位林姑娘,凭他陆谦殷勤讨好的本事,说不定便能攀上这层关系,往后升官便又多了一条路。
自此,他便将这事记在了心里,对林冲愈发殷勤热络。
林冲又饮了一杯,放下酒杯道:“贤弟,愚兄今日不说升迁的事,只说句实在话。这些年在东京,真正把愚兄当兄弟的,也就贤弟你了。这份情谊,愚兄心里有数。”
陆谦听他这般说,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方才还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圆那酒后的话,眼下林冲自己不再追问,正中他下怀。
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便是。
于是,他忙笑着替林冲斟酒,嘴上越发热络起来,连连夸赞林冲枪法无双、人品端正,将来必有出头之日。
两人推杯换盏,直吃到夜深方才散了。
却说那高衙内自在岳庙见了张贞娘一面,回到府中便似丢了魂一般,茶饭不思,满心只想着那日五岳楼下的情景。他本是膏粱子弟,要什么便须到手,哪里肯就此罢休。隔了几日,他把心腹富安叫到跟前,将心事说了一遍。
富安此人,原是殿帅府里一个帮闲的,别的本事没有,专会看人眼色、拍马溜须。他跟在衙内身边,平日里净出些歪点子,衙内做不来的事,都是他在背后撺掇。
这厮听完高衙内的话,眼珠一转,便笑道:“衙内休要烦恼。那日衙内虽未曾得手,但小人已打听清楚,那娘子便是禁军教头林冲的妻子。林冲不过是个小小教头,衙内若要他娘子,何必亲自动手。”
高衙内又惊又喜,道:“你有甚计较,快快说来。”
富安往前凑了凑,低声道:“小人倒有个主意。那林冲有个自幼相交的好友,名唤陆谦,如今正在殿帅府当着虞侯。”
“此人最是识时务,又贪图富贵,衙内若要成事,不妨从他身上下手。只要把他叫来,许些好处,让他从中谋算,这事便成了大半。林冲那厮再大的本事,也防不住身边人。”
高衙内听罢,拍着大腿笑道:“好!好!就依你这计。你速去寻那陆谦,告诉他,只要把事办成,本衙内重重有赏,再在太尉面前替他美言几句,保他升官发财。”
富安得了令,笑嘻嘻地应了一声,离了太尉府,径直往陆谦住处来。
陆谦正在家中闲坐,忽听叩门声,开门一看是富安,脸上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忙堆起笑来,将他让进屋中。
他在殿帅府当差,自然认得这高衙内身边的心腹。
只是此人平日不大与他走动,今日忽然登门,也不知是福是祸。
陆谦一边让座,心中却已转了七八个念头。
富安也不客套,落座便笑道:“陆虞侯,恭喜了。”
陆谦被他这一句说得摸不着头脑,陪笑道:“富兄说哪里话,小弟何喜之有?”
富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将高衙内看中林冲娘子的事说了一遍,又将高衙内如何茶饭不思、太尉府如何势大,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末了拍拍陆谦的肩膀,道:“衙内说了,只要陆虞侯肯从中谋划,事成之后,银子少不了你的,再在太尉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虞侯的前程可就不可限量了。”
陆谦一听,心中便飞快地转开了。
从前盘算着借林冲攀上林如海孤女那条路,到底太慢了。
如今高衙内这条大路直通太尉府,来得又快又猛,岂不更好。
不过,这两条路本不必非此即彼,若是两条都能攥在手里,岂不是两全其美。
眼下只要想个法子,把今日这事办得干净些,让林冲吃了亏,却怨不到他头上。
他心思转得飞快,不消片刻便有了计较,笑道:“衙内的事便是小弟的事。只是林冲那厮武艺高强,须得仔细谋划,不能硬来。”
富安见他应了,抚掌笑道:“果然是个识时务的。此事不急,咱们慢慢计较。”
陆谦笑道:“也不难。改日我亲去林冲家中,当着他娘子的面请他去吃酒,将他绊在外头。”
“富兄再寻个人,假传口信,只说林冲吃醉了,倒在何处歇下了,把他娘子诓出来,引到事先备好的僻静宅子里。衙内在里头等着,事成之后,林冲就算追问起来,也只当是自己吃醉了误事,怨不到旁人。”
富安听罢,拍手笑道:“好计!陆虞侯果然是个明白人,就这么办。”
陆谦忙从身上摸出一块碎银,塞到富安手中,笑道:“富兄辛苦跑这一趟,这点心意先拿着。事成之后,小弟另有重谢。”
富安假意推辞了两句,便笑着收了,又拍着胸脯保证在衙内面前替他多美言几句,方才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