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三楼西侧工作间的门牌还只是临时贴上去的白纸。
【企划监督室】
字是总务部用打印机打的,边角贴得很平整,但怎么看都带着一种“先这么用着”的味道。
陆川到的时候,加藤惠已经在里面。
她坐在靠门那张桌前,桌面上摆着昨天下午整理好的文件夹,旁边是实习记录本和一杯还没开封的便利店咖啡。霞之丘诗羽坐在折叠桌旁,正在翻公开资料,长发垂在肩侧,手边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半页。
听见门响,加藤惠抬头。
“早。”
“早。”
霞之丘诗羽也抬眼:“早上好。”
“早。”陆川把包放到靠窗桌上,顺手看了一眼灰色文件柜。
樱岛麻衣合作案的需求书已经被加藤惠锁进柜里,外部来访记录则放在蓝色文件夹中。昨天那场会谈像是被认真拆成了几个部分:能公开的流程、需要保密的需求、待台内评估的事项,以及暂时不能写进正式项目表的判断。
这很加藤惠。
她总能把事情放到该放的位置。
陆川刚打开电脑,内线电话就响了。
“企划监督室,陆川。”
电话那头是藤井主任的声音。
“十点,三楼小会议室,樱岛麻衣合作评估会。”
“我列席?”
“你列席。”藤井主任顿了顿,“台长也会来。别急着抢话。”
陆川看了一眼桌上的笔。
“我什么时候抢过话?”
“你没有抢话。”藤井主任语气平淡,“你只是经常一句话让别人没法继续装傻。”
陆川沉默了一秒。
“我尽量克制。”
“不是尽量,是必须。”藤井主任说,“今天不是提案会,只是评估会。能不能做、以什么名义做、风险在哪里、资源怎么出,各部门先吵完。你负责听。”
“明白。”
电话挂断后,陆川把听筒放回去。
加藤惠抬头:“评估会?”
“十点。”
“需要我记录吗?”
“需要。”陆川说,“但只记流程和结论,不记个人情绪。”
霞之丘诗羽抬起头:“个人情绪也很多吗?”
陆川看向她:“电视台内部会议里,个人情绪有时比流程还多。”
霞之丘诗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放进了某个“现实素材库”里。
加藤惠补充:“但不能写进正式记录。”
“我明白。”霞之丘诗羽说,“现实不能直接写进文件。”
陆川笑了一下:“你适应得挺快。”
“因为这很像投稿退稿。”她低头合上笔记本,“很多话编辑也不会直接写出来。”
十点前五分钟,三人来到三楼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桌一侧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岛台长坐在主位,藤井主任在他右手边,编成部、营业部、法务窗口、总务部、宣传部各派了人来。市政联络窗口这次没有参加,因为樱岛麻衣合作案并不属于《城市记忆工程》,只是可能借用电视台制作资源的专项合作。
陆川坐在靠侧的位置。
加藤惠坐在他旁边,打开记录本。
霞之丘诗羽作为短期观察实习生,坐在更靠后的折叠椅上,桌上只放了一支笔和一本空白本子。她没有插话的资格,也没有正式记录权限,只能听。
会议开始后,藤井主任把需求书简要说明了一遍。
“艺能事务所方面希望与本台合作制作一支樱岛麻衣形象短片。项目用途包括事务所资料、品牌提案、部分媒体使用,暂不要求电视台播出。对方明确表示,不并入《城市记忆工程》,不做粉丝向宣传,不做恋爱暗示,不做围观式拍摄。希望基调为生活感、真实感、克制。”
说完,他把目光投向台长。
大岛台长点点头:“今天先评估三件事。第一,台里是否适合接。第二,如果接,以什么形式推进。第三,陆川是否参与方案阶段。”
营业部负责人最先开口。
“从合作价值看,我认为可以接。”他翻开资料,“樱岛麻衣的知名度、商业价值和公众形象都很稳定。虽然这次对方不是来买曝光,但如果合作顺利,对本台后续承接艺人短片、城市宣传、品牌内容会有示范意义。”
宣传部代表也点头:“对电视台形象有利。前三期《城市记忆工程》带来的口碑很不错,但主要还是地方内容。如果这次能和成熟艺人事务所合作成功,能证明我们不只会拍市民日常,也能做更专业的形象内容。”
编成部代表没有立刻附和,而是皱着眉翻资料。
“我担心资源冲突。”他说,“城市记忆工程后续特别小组刚成立,第四期还在选题阶段。陆川现在虽然不是日常制作负责人,但他挂着企划监督。如果再开一个专项,容易出现职责混乱。”
营业部负责人笑了笑:“所以这件事才不并入城市记忆工程。单独立项,单独走合同,单独核算成本。”
“话是这么说。”编成部代表说,“但外界不会分这么清楚。观众一旦知道这支短片是陆川拍的,就会自然把它和前三期联系起来。到时候如果风格有偏差,反而会影响原栏目口碑。”
法务窗口翻到保密条款草案那页。
“我这里有几个风险。第一,艺人肖像权和成片使用范围必须写清楚。第二,粗剪、花絮、现场照片、未使用素材归属要提前约定。第三,如果电视台参与制作但不播出,署名方式和对外宣传口径要明确。第四,樱岛麻衣本人行程属于敏感信息,必须限制知情范围。”
总务部补了一句:“如果要安排外拍,车辆、保险、现场协调都要提前申请。艺人项目和普通地方采访不一样,不能临时凑。”
宣传部代表问:“有没有可能做成电视台特别企划?哪怕不进城市记忆,也可以作为一支独立短片上线。”
法务窗口立刻摇头:“那就涉及播出权和网络传播权,合同复杂度会上升。对方需求书里目前没有要求本台播出,只说部分媒体使用。我们不能先替对方扩大范围。”
营业部负责人说:“但如果完全不播,对台里来说收益就只剩制作费和案例价值。”
藤井主任淡淡道:“制作费和案例价值不算收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营业部负责人笑容微微一僵:“当然算。我只是说,如果有宣传窗口,效果会更好。”
大岛台长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陆川。
“你怎么看?”
陆川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先把手里的需求书合上。
“我先确认一点。”陆川说,“今天是评估会,不是创意会。”
大岛台长点头:“对。”
“那我只说制作判断。”陆川语气平稳,“这个项目能做,但不能按普通艺人宣传片做。对方真正要的不是曝光,而是长期可用的形象内容。如果我们把它做成‘樱岛麻衣来到光坂体验日常’,会很假,也会很快过期。”
宣传部代表点头:“所以你认为重点是?”
“重点是控制距离。”陆川说,“不能太近,太近会像粉丝福利;不能太远,太远会像品牌广告。镜头要让观众感觉她在一段真实时间里存在,而不是被强行摆进某个地方。”
霞之丘诗羽坐在后面,笔尖轻轻停了一下。
陆川继续说:“但我不建议今天就谈具体方案。先确认台里愿不愿意接一个边界清楚、传播回报未必立刻显性的项目。如果接,就进入方案提案阶段;如果不接,就尽快婉拒。”
编成部代表问:“你觉得资源会冲突吗?”
“会。”陆川回答得很直接,“所以不能用城市记忆工程的人手。山田现在已经负责那边制作组A,他不该被抽过来。特别小组刚成立,需要稳定。”
藤井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川继续说:“如果这个项目进入方案阶段,建议只组一个小组。前期以我、加藤、霞之丘作为资料和方案支持,必要时找外部或台内分镜协助。正式试拍前再确定摄影、录音和制片配置。”
营业部负责人立刻抓住重点:“也就是说,你愿意负责方案?”
陆川没有顺着他说“愿意”。
他看向台长。
“如果台里要求,我可以准备方案。但在正式立项前,我不承诺执行拍摄。”
大岛台长微微点头。
这句话把位置卡得很清楚。
可以进入下一步,但不是现在就签卖身契。
会议继续讨论了近一个小时。
营业部支持接,理由是合作对象有价值、可打开新业务类型。
宣传部倾向支持,但希望未来保留对外宣传空间。
编成部谨慎,担心资源和品牌混淆。
法务要求先锁定授权和素材边界。
总务部提醒费用与现场安全。
藤井主任全程话不多,只在别人想把项目往“借城市记忆热度”上靠时,淡淡敲了一句:“不并入就是不并入。”
最后,大岛台长作了初步结论。
“这件事可以进入方案提案阶段,但不代表正式立项。”
会议室安静下来。
台长继续说:“陆川,你先准备三版创意方案。每版要有主题、拍摄形式、使用场景、风险点和大致分镜。详细到能让事务所判断方向,不要只写概念。”
陆川点头:“期限?”
“三天内先出内部版。”台长说,“下周初安排对方来听提案。如果对方确认其中一版,再进入预算测算和正式立项流程。”
营业部负责人问:“三版都要做详细分镜?”
台长看向陆川。
“至少主段落要做。这个项目对方点名要你,不是要一份漂亮PPT。得让她们看到你要怎么拍。”
陆川沉默了半秒。
“明白。”
会议结束后,各部门陆续离开。
加藤惠合上记录本,霞之丘诗羽也站起身。她看上去比刚进会议室时更安静,不像无聊,反而像是看见了一种和写作完全不同的现实结构。
藤井主任走到陆川旁边。
“三版方案,够你忙了。”
“嗯。”
“你会画分镜吗?”
陆川看着他。
藤井主任看懂了。
“会一点,但不够用?”
“导演分镜可以画。”陆川说,“但如果要给事务所看,最好还是有能看懂画面的分镜图。”
藤井主任点头:“去找制作技术部问问。以前给广告部做过故事板的人应该还有。”
“我现在去。”
藤井主任又补了一句:“别找山田。”
陆川无奈:“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现在被城市记忆那边缠着,别再往他身上堆。”
从会议室出来后,陆川先去了制作技术部。
结果不太理想。
技术部的人很忙。
一个在外拍,一个被广告部借走做商品短片,一个说自己只会摄影机位图,不会画人物表演分镜,还有一个老前辈很干脆地表示:“我能画,但最快下周三。”
下周三已经来不及。
陆川又去广告制作组问了一圈。
对方倒是有人认识自由分镜师,但报价不低,而且排期至少要一周。
“急单可以加钱。”广告组的同事说,“但你这个还没立项吧?没预算号的话,走不了外包。”
陆川道谢后离开。
回到三楼时,已经快中午。
加藤惠看他表情,就知道结果。
“没有找到?”
“没有。”
“台内分镜资源不足。”她低头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外包需要预算号,预算号需要立项,立项前需要方案。”
霞之丘诗羽坐在折叠桌旁,忽然抬头。
“也就是说,现在需要一个能画分镜、愿意先看方案、短期内不要求正式预算的人。”
陆川看向她。
“你有人选?”
霞之丘诗羽停顿了一下。
“有一个。”
加藤惠也抬头。
霞之丘诗羽把笔放下,语气很平静:“泽村英梨梨。她以前给我的轻小说画过插画。”
陆川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出来时,他已经不太意外了。
或者说,从霞之丘诗羽出现的那一刻起,这些原本属于另一个故事的人,总会以某种现实方式重新抵达他的生活。
只是现在,没有社团,没有游戏企划,没有夸张的命运相遇。
只有一个需要分镜的地方电视台项目,一个转向编剧实习的前轻小说作者,以及一个正在寻找职业转型的插画师。
“她愿意画分镜?”陆川问。
“不确定。”霞之丘诗羽说,“但她最近在尝试从插画转向影视概念设计和视觉开发。商业插画市场不稳定,她也不想一直只接封面和角色图。”
加藤惠问:“能联系上吗?”
“能。”霞之丘诗羽拿出手机,“不过我需要先问她愿不愿意。”
陆川提醒:“现在没有预算。”
霞之丘诗羽点头:“我会说清楚。正式立项前最多只能算方案协助,后续如果通过,再补合同或报酬。”
陆川想了想:“不能让她白干。”
“她也不喜欢白干。”霞之丘诗羽说,“但她如果想转型,会愿意先看项目质量。”
这句话倒很现实。
陆川点头:“你先联系。把情况说清楚。没有预付,没有立项承诺,不保证最终采用。如果她介意,就不要勉强。”
“明白。”
午休时,霞之丘诗羽发了消息。
对面隔了十几分钟才回。
霞之丘诗羽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手机转向陆川。
【你又想把我拉进什么麻烦里?】
下一条很快又来。
【地方电视台?艺人短片?分镜?你什么时候开始认识这种人了?】
霞之丘诗羽低头回复。
【我在实习。项目还未立项,没有预算保证。对方需要三版方案分镜。你如果想接触影视视觉,可以先见一面。】
这次对方沉默久了一些。
然后回了一句。
【樱岛麻衣?】
霞之丘诗羽抬眼:“她知道樱岛麻衣。”
陆川并不意外。
谁不知道。
片刻后,泽村英梨梨又发来。
【我明天可以过去。先说好,我不是来给你打杂的。】
霞之丘诗羽回复。
【没人让你打杂。】
对方立刻回:
【你最好是。】
霞之丘诗羽把手机放下。
“她明天来。”
加藤惠在日程表上写下。
【周四 10:00 泽村英梨梨 来访。性质:外部协助候选。注意:未立项,无预算承诺。】
陆川看着那行备注,忽然觉得这间工作间的灰色区域又扩大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十点,泽村英梨梨准时到了电视台。
她比霞之丘诗羽更像“被临时拉来但不能输阵”的人。
金发双马尾收得很整齐,穿着得体的外套,背着画具包,进门时表情带着一点戒备。那种戒备不是怕生,而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三句“别小看我”的反击。
总务部把她带到三楼工作间门口时,霞之丘诗羽正坐在折叠桌旁看资料。
两人目光一碰,空气里似乎轻轻响了一下。
“霞之丘。”泽村英梨梨先开口。
“泽村同学。”霞之丘诗羽平静回应。
“你这称呼听起来好恶心。”
“那我可以叫你英梨梨吗?”
“你更别。”
加藤惠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下:
【双方认识。交流方式稳定但不柔和。】
陆川差点笑出来。
他站起身:“你好,我是陆川。”
泽村英梨梨看向他,眼神迅速从脸移到桌上的资料,又移到墙边的文件柜。
“你好。”她点头,“我听霞之丘说了。你们需要分镜。”
“准确说,是方案阶段的视觉分镜协助。”陆川说,“项目还没有正式立项,所以现在没有预算号,也不能承诺后续一定采用。”
“她已经说了。”泽村英梨梨把画具包放到椅子旁边,“我不是为了这次的钱来的。”
陆川没有接得太快。
泽村英梨梨像是看出他的顾虑,补了一句:“但如果正式立项,我会要求合同和报酬。”
“这是应该的。”陆川说,“没有正式立项前,你可以只参与讨论,不必马上交成稿。”
“我先看方案。”她说,“如果我觉得不值得画,我会直接说。”
霞之丘诗羽在旁边淡淡道:“她一直都很直接。”
泽村英梨梨瞪她:“比你拐弯抹角好。”
“我没有拐弯抹角。”
“你是把挖坑说得像邀请。”
陆川把咳嗽压了下去。
加藤惠则像完全没听见这两句,把四份资料摆到桌上。
“公开资料在这里。需求书简版在这里。艺人相关敏感信息不开放。今天讨论只限创意方向和画面表达,不涉及行程、私人信息和合同细节。”
泽村英梨梨看了她一眼,表情稍微收敛。
“你是?”
“加藤惠。资料整理和流程记录。”
泽村英梨梨明显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又没立刻想起来。
霞之丘诗羽补充:“丰之崎的后辈。”
泽村英梨梨愣了一下,又看向加藤惠。
“丰之崎?”
“嗯。”加藤惠平静点头,“不过我们以前应该没说过话。”
泽村英梨梨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这样啊。”
霞之丘诗羽轻声道:“很符合实际。”
泽村英梨梨立刻转头:“你闭嘴。”
陆川适时把白板拉过来。
“先说正事。”
几个人围到白板前。
陆川写下标题。
【樱岛麻衣形象短片 三版创意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写下第一版。
【A案:城市清晨】
“第一版是最克制的。”陆川说,“不强调她是明星,也不强调光坂。短片从清晨开始,一间没有完全布置成摄影棚的房间,一杯水,一件外套,一段出门路。她经过街角、便利店、站台、河边。镜头不追着她,而是让她在城市里自然经过。”
泽村英梨梨拿出速写本,边听边画几个简单构图。
“像生活纪录?”
“更像存在感。”陆川说,“主题是:一个被很多人看见的人,也有不被打扰的清晨。”
加藤惠写下:
【关键词:距离、清晨、存在、不打扰。】
霞之丘诗羽问:“台词呢?”
“很少。”陆川说,“可以有一句旁白,但不一定由她说。比如——‘被看见,不等于被理解。可有些时间,只需要安静经过。’”
泽村英梨梨皱眉:“有点文艺,但不讨厌。”
“风险是太淡。”加藤惠说,“事务所可能觉得不像艺人短片。”
陆川点头:“所以这是低商业感方案。”
他写下第二版。
【B案:一天的空白页】
“第二版更偏职业形象。”陆川说,“拍她在工作之间的间隙。不是拍拍摄现场,而是拍等待、换场、读稿、沉默、走廊、临时休息室。重点不是她完成了什么工作,而是她如何在工作缝隙里保持自己。”
霞之丘诗羽抬眼:“这个更适合艺人。”
“嗯。”陆川说,“可以让事务所接受,也不会太粉丝向。结构是三段:被安排的时间、空出来的时间、自己选择的时间。”
泽村英梨梨快速画了几个画面:走廊背影、化妆镜前半张脸、窗边翻页的手、休息室门缝外的灯。
“这个好画。”她说,“但也容易变成常规幕后花絮。”
“所以不能拍热闹。”陆川说,“不拍工作人员围着她转,不拍‘辛苦但敬业’的样板。只拍空白。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成立。”
加藤惠补充:“需要对方开放部分工作场景,授权风险比A案高。”
陆川点头:“所以这是中风险、中可用性方案。”
他写下第三版。
【C案:不被三天后忘掉的人】
白板前安静了一下。
这个标题明显更像是从樱岛麻衣昨天那句话里延伸出来的。
陆川说:“第三版是最贴合她本人诉求的。短片不回避‘她是樱岛麻衣’这件事,但也不把它当噱头。画面可以从广告屏开始——城市里的人经过她的广告,有人看一眼,有人没看见。然后镜头切到她本人,在同一座城市的某个普通空间里走过。”
泽村英梨梨的笔停住。
霞之丘诗羽也抬头。
陆川继续说:“核心不是‘明星来到普通生活’,而是‘被无数次复制的形象,和真实存在的人之间,还有多少距离’。”
加藤惠轻轻写下:
【关键词:复制、真实、距离、不过期。】
“这版可以有更强的视觉设计。”陆川说,“大屏、玻璃反射、橱窗、海报、手机屏幕。她不断被影像包围,但镜头最后落回真实的呼吸、脚步、手指、停顿。”
泽村英梨梨眼神明显变了。
“这个有意思。”
陆川看向她:“但也最难。画不好会显得很装,拍不好会像自恋式明星纪录。”
“那就不能画得太华丽。”泽村英梨梨说,“广告屏可以亮,但人物本身不要发光。反而要让她看起来被这些光压住一点。”
霞之丘诗羽接话:“然后最后不是她战胜那些影像,而是她从影像旁边走过去。”
加藤惠补充:“不要表达‘真实比虚假高贵’这种结论。太说教。”
陆川点头。
几个人第一次在同一个方向上安静下来。
泽村英梨梨低头快速画了一个分镜草图。
第一格:夜晚街口的大屏,广告中的樱岛麻衣微笑。
第二格:人群从屏幕下经过,没有人停下太久。
第三格:真实的樱岛麻衣戴着帽子从玻璃橱窗前走过,橱窗里映着另一个广告里的自己。
第四格:她停下,抬头看了一眼,却没有笑。
第五格:镜头跟着她离开,广告屏仍在后面发光。
“这里可以不用台词。”泽村英梨梨说,“如果加一句旁白,反而弱。”
陆川看着那几格铅笔线,心里微微一动。
这就是他需要的东西。
不是漂亮插图。
而是能把概念变成画面的线。
霞之丘诗羽看着画,轻声道:“你不是不能画分镜。”
泽村英梨梨没好气地回:“我什么时候说我不能?”
“你以前只说分镜很麻烦。”
“麻烦不等于不能。”
加藤惠平静记录:“泽村英梨梨具备方案视觉化能力。”
泽村英梨梨耳朵微微红了一点:“你不用这么正式。”
“这是记录。”
“……哦。”
接下来的两天,三楼工作间几乎变成了临时提案室。
陆川负责结构和导演阐述。
加藤惠负责资料、流程、风险标注和PPT逻辑。
霞之丘诗羽负责文案表达、旁白草案和方案标题修订。
泽村英梨梨则负责主要分镜草图和视觉参考。
四个人的工作方式意外地合拍。
不吵是不可能的。
霞之丘诗羽觉得A案旁白可以更锋利一点,陆川删掉一半。
泽村英梨梨觉得B案如果完全不拍漂亮脸太浪费,加藤惠提醒“对方不缺漂亮”。
霞之丘诗羽说C案标题可以再文学化,泽村英梨梨当场嫌弃“你又来了”。
陆川最后把标题压回最简单的版本。
【C案:不被忘掉的三分钟】
加藤惠看了看,说:“比原来更适合提案。”
霞之丘诗羽稍微有点遗憾。
泽村英梨梨倒是满意:“至少不像投稿标题。”
周五下午,内部提案会召开。
这次参会的人比评估会少一些。
台长、藤井主任、编成部代表、营业部负责人、法务窗口和宣传部代表在场。樱岛麻衣事务所方面还没有来,这只是台内先筛一轮。
陆川站在投影幕前,没有废话。
“A案,城市清晨。”
屏幕上出现第一组分镜。
清晨的窗帘。
水杯。
街角。
站台。
河边。
樱岛麻衣在画面里始终不是中心,而是和城市一起出现。
陆川说:“这一版最安静,制作风险最低,场景可控,适合长期形象资料。但弱点是记忆点不强,对事务所来说可能过于克制。”
营业部负责人果然皱眉:“确实有点太淡。客户会不会觉得花钱拍了个空气感?”
藤井主任淡淡道:“空气感也比油腻感好。”
营业部负责人闭嘴了半秒。
陆川切到第二版。
“B案,一天的空白页。”
分镜里是休息室、走廊、化妆镜、剧本页、等待中的背影。
这一版更像艺人形象短片,也更容易被事务所理解。
宣传部代表点头:“这个对外说明比较容易。‘樱岛麻衣工作间隙的真实状态’,媒体也好引用。”
法务窗口提醒:“但涉及工作场景授权,需要对方开放配合,且不能拍到未公开合作品牌。”
加藤惠在旁边递上一页风险表。
陆川点头:“所以这一版需要更严格现场管理。”
最后是C案。
“不被忘掉的三分钟。”
第一张分镜出现时,会议室明显安静了一下。
夜晚街口的大屏。
广告中的樱岛麻衣。
人群。
真实的她从屏幕下走过。
玻璃里重叠的影像。
电车窗里的反射。
她停在路边,广告屏的光慢慢暗下去,真实的人影仍然在画面里。
陆川说:“这一版直接回应对方需求。她不想被拍成‘三天后就过期的热闹’,所以我们不拍热闹。我们拍复制出的樱岛麻衣和真实存在的樱岛麻衣之间的距离。”
会议室里没人立刻说话。
台长看着屏幕,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藤井主任低头看分镜,没表态。
营业部负责人这次没有马上质疑,反而迟疑着说:“这个……比较有辨识度。”
宣传部代表点头:“也更容易成为案例。”
编成部代表问:“风险?”
陆川说:“最高。需要广告屏或替代屏幕,需要控制街头人流,需要避免过度自我阐释。拍好了是短片,拍不好就是装腔作势。”
霞之丘诗羽坐在后排,听到这句,笔尖停了一下。
泽村英梨梨也抬眼看向陆川。
他没有把方案说得完美。
他把坏的可能性也说出来了。
这反而让画面显得更可信。
大岛台长看完三版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倾向哪一版?”
陆川没有回避。
“C案。”
营业部负责人立刻问:“为什么不是B案?B案更稳。”
“因为对方不是来求稳的。”陆川说,“她们找我们,不是为了做一个标准艺人工作短片。B案可以交差,但不一定能留下。C案风险高,但最符合她本人那句话——不想被三天后忘掉。”
藤井主任终于开口。
“我也倾向C案。”
会议室里几个人看向他。
藤井主任把分镜翻回第一页:“至少这版不像别的地方都能做出来。”
台长点头。
“那就以C案作为主推,B案作为备选,A案保留为低成本退路。”
陆川应下:“明白。”
法务窗口说:“在正式给事务所提案前,需要把C案的屏幕素材、广告画面使用权限、街头拍摄许可列出。”
加藤惠把已经准备好的风险页递过去。
“初步列好了。”
法务窗口接过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意外。
“很完整。”
加藤惠平静道:“只是初步。”
台长看向泽村英梨梨的分镜页。
“这些分镜是谁画的?”
陆川说:“外部协助候选,泽村英梨梨。项目未立项前只参与方案讨论。如果进入试拍,需要补正式手续。”
台长点头:“手续让总务和法务先准备草案。不能让人白干。”
泽村英梨梨坐在后面,明显愣了一下。
霞之丘诗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内部会的最终结论很清楚。
樱岛麻衣合作案进入对外提案阶段。
主推C案。
下周邀请事务所方面听提案。
若对方认可,则准备一次小规模试拍,用于确认影像调性和合作流程。
但仍未正式立项。
会后,陆川把投影关掉。
泽村英梨梨收拾画稿时,动作比来时慢了一点。
“所以……真的要用C案?”
“只是台内确定主推。”陆川说,“事务所那边还没听。”
“如果她们不喜欢呢?”
“那就改。”陆川说,“或者不做。”
泽村英梨梨看着手里的分镜纸,过了几秒,轻声说:“我以为这种会更保守。”
霞之丘诗羽淡淡道:“这说明你对地方电视台有偏见。”
“你少说一句会怎样?”
“可能会影响观察质量。”
加藤惠把会议资料整理好,平静插话:“泽村同学,后续如果继续参与,需要登记外部协助信息。”
泽村英梨梨点头:“我会填。”
“还有报酬问题,正式立项前无法支付正式费用。但如果试拍阶段使用分镜,台里会走临时协助流程。”
泽村英梨梨看了陆川一眼,又看向加藤惠。
“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谢谢。”
加藤惠点头:“不客气。”
傍晚,三楼工作间重新安静下来。
白板上还留着三版方案的关键词。
【A:清晨 / 不打扰】
【B:空白页 / 工作间隙】
【C:影像与真实 / 不被忘掉】
陆川站在白板前,把笔帽盖上。
霞之丘诗羽坐在折叠桌旁,翻看今天的会议记录。
“你们真的决定让C案去见事务所。”
“嗯。”
“如果是我写小说,编辑大概会让我选B案。”她说,“更安全。”
陆川笑了笑:“所以这是短片,不是投稿。”
泽村英梨梨把画具包背好,轻轻哼了一声:“安全的东西最容易被忘掉。”
加藤惠合上文件夹:“但不安全的东西也可能失败。”
泽村英梨梨一顿:“你说得也太现实了。”
“因为还没正式立项。”
陆川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临时工作间真的开始变成某种新的现场。
没有山田在旁边大呼小叫。
没有城市记忆特别小组的后台数据。
没有古河面包店的暖光,也没有兔山商店街的灯笼。
这里有的是白板、风险表、分镜纸、未立项项目和几个各自带着现实问题的人。
一位正在学习把故事写进行业流程的霞之丘诗羽。
一位试图从插画转向视觉开发的泽村英梨梨。
一位总能把边界整理得清清楚楚的加藤惠。
还有他自己。
一个从城市记忆工程退下来,却重新被一支短片推到导演位置前的人。
加藤惠把灯关掉一半,问:“下周提案前,还需要改分镜吗?”
陆川看着白板上的C案。
“需要。”
泽村英梨梨叹气:“我就知道。”
霞之丘诗羽补了一句:“你可以把这当成转型训练。”
“你闭嘴。”
加藤惠平静道:“那明天上午十点继续。”
泽村英梨梨看向她:“明天是周六。”
加藤惠点头:“所以如果不方便,可以周一。”
泽村英梨梨沉默了两秒。
“……十点就十点。”
霞之丘诗羽轻轻笑了一声。
泽村英梨梨立刻瞪她。
陆川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
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停车场的灯一盏盏亮起。
樱岛麻衣合作案仍然没有正式立项。
预算还没有批。
合同还没有走。
试拍也只是一个可能性。
但至少现在,第一张分镜已经画出来了。
而有些路,就是从一条铅笔线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