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灯小心翼翼的打开房门。
房间里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人活动的迹象。
女孩顿时松了口气。
她的心脏依旧在砰砰直跳,掌心全都是汗。
没有更多的原因,就是纯粹的紧张。
她活着从那地狱般的街道逃出来了。
虽说高松灯有在脑海里设想过魔法少女战斗时的画面,但是当那副场景真正展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女孩依旧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
并不是像电视或者动漫里那样挥舞着法杖就能将敌人击倒,而是要更加迅速、残忍的击杀敌人。
是的,那行为只能用战斗来形容,是容不下半点留情的你死我活,残酷的远超想象。
但战斗的参与者之一,如今就安稳的躺在灯纤细的臂膀怀抱里,羽毛时不时颤抖两下,还有股滚烫的热气。
灯的目光顿时柔和起来。
对高松灯而言,塞努身上的那股气息让她非常的喜欢,有种彼此联系的感觉。
如果塞努此刻正处在清醒状态的话,就会表情严肃的告诉高松灯这实际上是“契约”在发力,在双方都尚未违规且存活的情况下,由魔力主导构建的契约会不断提升彼此的存在感,也会让灯不断萌生“自己正和他人链接着”的错觉。
但高松灯不清楚,她只是觉得自己终于有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存在了。
那份誓约也依然在起效,灯只觉得掌心还在传来阵阵轻微的刺痛感。
走入房间,她快步的脱鞋,双脚落入家中的拖鞋里,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家里静悄悄的。
高松灯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悄悄地向她父母所在的房间望去。
后者因为工作原因,回来的往往并不及时,加班熬夜都是常事。
好在,今天高松灯的父母似乎并未归家。
往日里,灯都会觉得有些孤寂;但此刻她却只觉得庆幸。
快速迈着脚步,女孩三两步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随后,灯蹑手蹑脚的走回自己房间。
将塞努摆放好,灯立刻陷入沉思。
契约妖精陷入昏迷,应该怎么做才好?
是应该拿毛巾敷一下么,毕竟塞努现在的温度高的像是能去煎鸡蛋…
灯思索了很久,宛如沉思者一般坐在自己的写字桌旁。
随后,灯还是决定拿毛巾敷一下。
转身离开房间,随后悄悄地拿毛巾沾水,最后回到自己的屋子。
就在灯手里的毛巾即将接触到乌鸦的前一刻,后者倏地睁开眼。
“呀?!”
灯猛的后退一步,险些跌倒在地。
“怎么了,灯?”
“没、没什么!”灯急忙回应道。“只是…磕到了!”
“呃,要不要帮你拿创可贴…”
“不用!”
随后,灯用力的吸了口气。
“谢…谢谢!”
超大声。
塞努吃了一惊,向后微微缩了缩,随后才小声回答:“没事。”
契约妖精还愣了一会,这才反应过来高松灯这次道谢大概是为了自己先前的“救命之恩”。
她真的很想说“没关系的姑娘,毕竟你下半生都得给我当学徒了,没必要道谢的…”
知识是种祝福,更是诅咒。
高松灯迟早会意识到这点。
但不是现在。
僵硬的扭过头,塞努轻轻咳嗽两声:“作为魔法少女,就是要拯救别人的。”
“另外,我这边需要点凉水,散个热。”
灯就把准备好的水盆放在桌面上。
塞努慢悠悠的挪进去,随后骤然落水。
整个水盆顿时发出宛如蒸汽机启动般的声音。
“好啦,所以说,那就是我那个时代的魔法少女战斗的样子。”塞努泡在水池里,慢悠悠的说道。
“那个…为什么会需要散热?”
“因为我的魔力失控了,没办法自主散热。”塞努耷拉着眼睑。“只能先靠外力了。”
“那、那个巨大的棺材是什么?”
“…那不是棺材。”塞努用翅膀捂脸。“那是圣柜,里面存放着魔装。”
“魔装是什么?”
高松灯接连问道,眼眸熠熠生辉,像是看到了自己钟意许久的宝物。
“你感兴趣了?”
灯眨眨眼,随后微微摇头,又点头。
此刻的高松灯,也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只是感觉有股莫名的实感,就仿佛...
飘荡的浮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我…我需要把你知道的都记载下来。”
灯对拯救世界什么的不感兴趣。
但塞努和她立下契约,还救了她的命,那祂就是灯的朋友了。
高松灯的想法一直很感性,既然有人愿意和她共度余生,那对方一定是值得托付性命的存在,哪怕不是人类也没关系。
不如说,灯从最开始就不会介意对方的存在是否为人。
灯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再伤心,所以她会很努力。
“…你这孩子。”塞努忍不住笑了。
“先不要着急,我和你的契约已经能保证我稳定待在这个时间了,只要接下来没有什么剧烈的战斗,我们可以有时间慢慢聊。”
“…一直待在这吗?!”
虽然不知道灯什么突然表现出极其亢奋的姿态,但塞努还是勉强笑了笑。
“嗯,直到我把所有的信息都传输给你为止,我都不会走。”
“也别想着什么你一直不学我就可以陪你一辈子的话喔,我目前的状态,最多在稳定保持六十年左右。”
“六十年…”女孩眨巴眨巴眼。“嗯,我会认真学!”
塞努轻轻挠了下眉梢。
“总之,我先确认下眼下的情况吧…我们已经安全撤离了,对吧?”
“是、是的…这里是我的房间。”
塞努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周围的房间小巧而精致,课桌上摆放着书本和绿植,不远处还有个望远镜。
床铺周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饰品,让原本还颇有余裕的小床看起来有些拥挤。
很明显,高松灯的家庭环境不错,从她可以自由摆放心仪的事物就可见一斑。
如果是父母掌控严厉的家庭,别说那些墙壁上的树叶和动物标本了,恐怕连多一个吉他的位置都困难。
有些孩子是父母的掌中宝,而有一些,只能算后者眼中的跨越阶级的工具。
高松灯眨眨眼。
“好,既然现在安全的话…”
乌鸦妖精从水池里缓缓站起,语调中饱含着毋庸置疑的严肃。
“咱们先来交换下情报。”
“在你的教科书上,是怎么描述这个世界的?”
话音落下,塞努的神色不免有些忐忑。
祂担心高松灯没法把这个问题讲明白,毕竟这孩子看过去就是一副上课时会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兜里那些小收藏品上的模样。
好在高松灯思考片刻后做出了回答。
“嗯…是都市,伯爵领和黄金国。”
“很好,那看来是没什么变化。”塞努点点头。
都市,伯爵领和黄金国。
可谓是这个世界上的“三极分割”局势。
但这只不过是明面上的局势。
塞努很清楚,在战争爆发后,那些隐藏在暗地里的东西就会纷纷浮出水面。
隐匿在风雪中的北境。
躲藏在深海深海中的亚特兰蒂斯。
漂浮在天空的机械都市“伊甸”。
在和平时期,这些组织团体都隐藏在幕后等着不动声色憋个大的,在战乱时就一窝蜂的全冒出来了,就好像大伙约好了要共同执行“光积粮、高筑墙、缓称王”的计划。
当然也有可能正是因为正值动乱期所以临时起意组建自己的势力,试图捞一份羹。
不过,亲爱现在明面上的局势和未来相比没什么大的差异,这种熟悉感让塞努稍稍踏实了些许。
“除此之外呢?关于势力划分,安保和魔法少女的消息…哦,别紧张,知道多少说多少就行。”
灯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半天,缓缓开口道:
“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都市…嗯,是由各大公司管辖的地区,每个公司对于辖区都有不同的规定,像滨海区应该是大丰集团…抱、抱歉,后面我就不太记得了。”
塞努默默叹息。
估计高松灯这孩子的历史课应该能拿个及格,不能再多了。
轻轻咳嗽两声,塞努开口解释:“所谓都市,实际上指的是由各大公司企业作为支撑,结构较为松散的大型联合机构。”
“都市并非是一个固定的组织或者统治阶层,更像是某种互助公会,由各个不同的公司、部门、势力在共同商讨后得出最合理的结论,然后实施。”
“在福利和保障制度上,都市会尽可能保证麾下的城区都有魔法少女进行保护。”
“啊,对,老师确实是这么说的,除了魔法少女的部分!”
高松灯立刻出声表示认可。
塞努则微微颔首。
到目前为止,和祂记忆里的世界区别不大。
在这个时间点,一百多年的时间并不足以撼动这些把持着魔法少女们的巨头势力。
像伊甸那样的玩意,更是可能存在了上千年之久…
“都市整体而言包含的土地面积最大,势力却最为参差不齐,所以一般不会算在战斗力。”
“至于伯爵领和黄金国,与其说是如今的资本共治,更接近于封建帝王体系社会的中央集权制…”
塞努低声嘟囔着。
在祂所身处的时代,和各方势力打交道的次数可不少,与其所属的魔法少女更是热烈的打成一片。
既有字面意义上的,也有物理层面的。
这些大势力的魔法少女,未必都和塞努这样的闲散魔法少女共站一条战线,为了各自目的大打出手都是常事,也算是对应了那句“没有永远的敌人”。
高松灯睁大眼睛,那颗小脑袋飞速运转,仿佛连接上了星空。
从中途开始,她就已经完全听不懂了。
“…这些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太复杂了。”
塞努忍不住苦笑。
“嗯、嗯…”
出乎意料的,高松灯愣了一会,反倒是很认真的做着笔记。
塞努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一时有些无言,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闷头闷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高松灯为什么突然开始对这些事感兴趣了。
但实际上这是因为她还不够了解灯,不知道后者这十几年来的人生。
灯只是不擅长向外流露自己的想法,不代表她不会接受信息,恰恰相反,高松灯这姑娘对那些特立独行的事情相当在意,别人在看特摄片的时候会关注角落里的配角,思索着对方今天的片场任务是什么。
都说三岁看到老,打小就被幸福家庭环绕的孩子就往往会表现得非常自信,她们去看冰雪皇后时就会联想到自己的人生然后开始哼唱LetGo,而性格比较灰暗的女孩们则会把自己比作邪恶的巫师或者反派;而灯则在这两者之外,她既不是主角也不是反派,也不理解那些人的爱恨情仇,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孤独的注视着舞台上的所有人。
所以当灯看到变身后的塞努时,女孩敏锐的察觉到后者的与众不同,没有任何一部魔法少女番剧会描述这样的主角,没有高喊着自己的必杀也没有帅气的台词,抬手直接对准敌人的弱点疯狂攻击,恨不得发出和怪物如出一辙的咆哮,这模样反倒更像是那种在战壕里摸爬滚打许多年后透露着疲惫和沧桑感的老兵。
如果是那种在众人面前kirakira闪闪亮亮的魔法少女,灯大概率反倒会因为羞涩和惊慌等等缘故就此退缩。
但塞努是不一样的,如果她说的没错,那么她就和其他所有的同行都不同,是这个时间点上独一无二的,来自未来的魔法少女。
就和高松灯一样,是别人无法理解的,孤独的存在。
当别人都在注视着舞台上最闪耀最kirakira的那颗璀璨明星时,灯这女孩却将目光投向舞台边缘最不起眼却又最拼命的孩子。
灯从来都不想成为什么独特的存在,她只想找到和自己类似的个体,这样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对灯而言,这就像是独自在海洋里遨游的小丑鱼,终于看见了孤独的虎鲸,哪怕双方差距大的仿若山峦,却拥有着同样的情感。
塞努不清楚灯此刻的心思,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好吧,好吧,让我们一件一件的来。”塞努轻轻咳嗽两声。“不会有人突然进来吧?”
“…不会的,一般。”灯的声音骤然放小。“除非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那挺好的。”塞努点点头,看向高松灯的眼神不由得变得温和起来。
这说明灯确实是被尊重的独特个体,而自己也没有因为莽撞而将对方拉入战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很多家长都会把孩子看做自己生命的延续,因此选择灌注过多的目光和期待,更有甚者将其视作一件物品,能够给自己长脸的工具,其待遇也往往是悲惨到无以复加。
相较而言,灯属实是比较幸福的孩子了。
“首先是咱们俩之间的关系…”塞努清了清嗓子。“简单来说,我们现在是彼此契约的对象。”
“在社会还尚未进入文明状态时,契约就已经初步被发掘,而这份沉重也自然而然的变成枷锁,最后变成了魔法侧口中所谓的契约。”
“我们彼此之间的契约,就是知识的传输,我会教育你该如何掌握知识,而相对的,我本身定下的契约则会因此向我传输魔力,帮助恢复伤势,以及更好的战斗。”
塞努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
“说实话,这本来和我的预期有些偏差,本来呢,我想着是先契约一名魔法少女,然后以全盛的形态迎接后续的战斗…但现在就只能以半残模样登场了。”
一言而毕之,现在的塞努就像某些rpg作品里负责指引主角的老前辈,就攥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彻底消散,就等着新生代主角走投无路的时候,自己火力全开帮对方铺路,届时她倒是能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干一架,代价就是祂会彻底消失在这个时间。
“塞努你…也有和别人契约吗?”
“啊,那个的话,嗯。”塞努微微移开视线。“可能有吧。”
“啊?”
“那个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下一个下一个。”
“那,契约的时候…是不是就会一直在这里了?”
“是啊。”塞努轻笑了起来。“我会教你,直到你熟练掌握所有知识为止。”
灯点点头,神色有些雀跃。
“可不要因此而懈怠哦,我会督促你的。”
“嗯!”
灯回应了一声,随后匆忙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来回涂写。
塞努踮起脚尖…严格来说是爪根,勾着脖子看了一眼。
纸上赫然是只绘声绘色的乌鸦,显然在刚收留塞努的时候,灯这孩子就已经开始绘画了。
只是原先灰暗的色调,如今被橘红色所充盈,就像是刚刚升起的朝阳,充满了生命力。
旁边还用娟秀的自己写下了“很长很长的契约”几个字,力道大的在表面留下深深地痕迹。
灯…应该是挺满意的吧?
塞努有些拿捏不准。
不过,孩子开心就好。
在结束了自己的记录后,灯再度抬眸,依旧是那般兴致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