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
洞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收拢,山林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彻底融入了暗蓝色的暮色中。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魔兽的低吼,此起彼伏,洞口藤蔓的缝隙里,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了。
萧炎起身,走到洞口附近的柴堆旁,弯腰捡起白天收集的干枯树枝,抱回洞内在中央的空地上仔细架好,取出火折子吹亮。火苗舔上干燥的枯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一点点亮起来,驱散了山洞里渐浓的寒意。
火光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在石壁上轻轻晃动。洞壁上的青苔被映出一层幽幽的绿,水珠从洞顶滴落,落在火堆边缘的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嗤”声,随即蒸成一丝白气。
“今晚有点凉,烤烤火暖和些。”萧炎说着,又从纳戒里取出几条白天捕获的鲜鱼。
鱼是萧炎之前在溪边抓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看着就新鲜。他蹲在洞口,利落地刮鳞、去内脏,动作熟练。云韵靠在石壁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药莲心坐在火堆旁,指尖转着那朵小野花,安静地看着萧炎忙活。
不多时,鱼被处理干净了。萧炎用削尖的木棍将鱼串起来,架在火堆上方慢慢翻转。鱼皮在火焰的炙烤下渐渐收缩,渗出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随着热气升腾起来,混着柴火的木香,弥漫在整个山洞里。
“尝尝我的手艺。”萧炎将第一串烤鱼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云韵接过,低头咬了一口。鱼皮焦黄酥脆,鱼肉鲜嫩多汁,盐味和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渗进了肉里——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味道不错。”
萧炎咧嘴笑了,又把第二串递给药莲心。药莲心接过,轻声道谢,才慢条斯理地吃着。她吃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细细品味。
萧炎自己也拿起一串吃着,坐在火堆旁,一边吃一边抬头看了看两人。
“云芝姐,你伤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云韵微微点头,将鱼骨放在一旁:“好多了。药岩留下的药膏很管用,加上莲心妹妹帮我上药调理,经脉里的淤堵散了不少。再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大半。”
萧炎松了口气:“那就好。等你能动了,咱们再想怎么对付那头紫晶翼狮王的事。”
云韵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木柴燃烧的轻响。
趁着气氛还算放松,萧炎也憋不住心里的好奇,随口道:“对了,莲心姑娘,你说你从中州来,中州长什么样?
我从小在加玛帝国长大,最远就是从我家跑到了魔兽山脉这里,连帝国的边界都没出过。”
云韵也看向药莲心。身为云岚宗宗主,她对中州的了解仅限于一些古籍记载和偶尔路过的中州商人的只言片语。那片大陆的中心,强者如云,是加玛帝国这种边陲小国无法想象的。
药莲心抬眸看了他们一眼,将手里的鱼肉咽下去,擦了擦指尖。
“中州很大。”她开口,语气平淡,“比加玛帝国大无数倍。在加玛帝国,斗皇已经能称霸一方;但在中州,斗皇斗宗遍地走,至少斗尊才算得上真正的一方强者。”
萧炎手里的鱼差点掉进火里。斗皇斗宗遍地走?他在乌坦城的时候,认识的最强者就是三大家族的族长,也不过是大斗师。要不是这次来魔兽山脉历练,碰巧认识了云芝姐这位斗皇,他连斗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中州的门槛也太高了。
“那中州最厉害的势力是什么?”萧炎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药莲心想了想,挑了一些中州广为人知的说:“中州明面上最强的是八大古族,底蕴深厚,族内都有斗圣级别的老祖坐镇。八大古族之下,有四方阁、魂殿这样的势力。四方阁阁主皆是斗尊级别,魂殿殿主更是深不可测——不过魂殿行事诡秘,在中州名声不太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四方阁中的星陨阁,阁主风尊者,是位斗尊强者。他有一位至交好友——药尊者,当年在中州炼药界名望极高,可惜二十四年前不知因何陨落了。风尊者至今还在追查此事。”
萧炎听得入神,没有察觉纳戒中药老的灵魂微微波动了一下。
这番话落在药尘耳中,分量极重。风尊者——那是他生前过命的至交。他陨落之后,风老头一直在追查他的死因?
药尘心中一震,又迅速压下。没有出声。
药莲心似乎没有注意到纳戒里的波动,继续说道:“我所在的宗门,在中州算是隐世一脉,不参与大陆纷争,所以外界知道的不多。不过宗门有自己的独立小世界,由宗门先祖开辟,历代传承。”
独立小世界。
这几个字落在药尘耳中,又是一震。
独立小世界,那是至少斗圣强者才能开辟的空间。寻常宗门根本不可能拥有。在中州,拥有独立小世界的势力,无一不是底蕴滔天的远古种族。难道这丫头的宗门,底蕴竟堪比八大古族?那她口中的“宗门先祖”,至少也是斗圣级别的存在,甚至有可能是高阶斗圣?
药尘心中惊疑不定,将这猜测压在心底,没有声张。
药莲心说完这些,便低头继续吃鱼,没有再多说。
萧炎和云韵对视一眼,都没有继续追问其他问题。
三人吃完了鱼,萧炎又从纳戒里取出一些干粮分给两人。云韵接过,道了声谢。药莲心也接了,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萧炎看了一眼洞外的天色,又看了看火堆。
“今晚咱们轮流守夜吧。魔兽山脉夜里不太平,得留个人看着火、防着魔兽摸进来。”
三人很快商定好了轮班的先后顺序。
“你们先休息,我守前半夜。”萧炎把玄重尺放在手边,往洞口火光能照到的地方挪了挪。
云韵也不跟他抢,叮嘱一声“后半夜叫我”便靠回石壁上。
药莲心也靠着岩壁闭了眼睛,但没有真睡,只是把意识沉得深了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外界的动静。
萧炎前半夜守得很安静。
他没有入睡,而是抱着玄重尺靠在山洞口,目光穿过藤蔓的缝隙,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夜色。
魔兽山脉的夜晚从不平静,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低吼,忽远忽近。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判断那些声音的方位和距离,确认没有威胁后才稍微放松了些。
他没有回头去看山洞里沉睡的两人,只是安静地守着火堆,偶尔添一根柴。火光照在他侧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看起来比白天多了一丝沉稳。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估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轻轻起身,走到药莲心身旁,压低声音:“莲心姑娘,该你守夜了。”
药莲心睁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山洞口。萧炎靠回石壁,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药莲心坐在火堆旁,紫眸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她答应守中夜,不是因为逞强,也不是因为想表现什么。她只是习惯了。在妖火空间的这么多年里,没有昼夜之分,没有需要守夜的人,但她习惯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那种感觉刻在骨子里,改不掉。
火堆的光在她银紫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暖色。她把玩着指尖的小花,思绪慢慢飘远。
妖火空间的日子,是没有颜色的。没有风霜雨雪,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火海和沉寂的虚无。最初的那几十年,本体被封印压得死死的,试图挣脱锁链,试图炼化九条封印锁链——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锁链纹丝不动。后来本体就放弃了,开始在火焰中发呆,看着那些花瓣一层层开合,一遍又一遍,已经数不清过了多久。
不知过了多少年,本体终于将那门天阶极品功法《主次身·神胎诀》修炼大成,从自身的妖火本源与妖火空间的傀儡血肉中,炼制出了她们三个分身。
从那以后,她才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了。虽然她们各自拥有独立的意识,虽然彼此相隔遥远,但至少灵魂海里的那些拌嘴和互损,让少女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不是一缕等人来收的孤魂。
火堆烧得矮了一些,木柴的末端还泛着红光。她拿起旁边备用的柴火,轻轻搭上去,火舌舔上干枯的枝干,火势重新旺了起来。透过洞口的藤蔓缝隙,可以看到一小片夜空。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密密匝匝地铺在深蓝色的幕布上。
少女深吸一口气,把火堆拨得更旺了些,靠在石壁上闭了闭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本体对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脑海里翻涌。
“你们三个,是我能从封印里出去的唯一希望。”
“如果萧炎已经出生了,就引导他成长,让他放弃用焚决融合净莲妖火。如果还没出生,就建立自己的势力,等他的诞生。”
“我不会沉睡,我会一直看着你们。”
药莲心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具身体里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都是本体当初一点一点塑造出来的。
她轻轻握了握拳。
夜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山林潮湿的泥土气息。中州没有这样的味道。中州太大了,大到每一座城池都被斗气和繁华包裹,容不下这种粗犷的野蛮和自由。
她轻轻叹了口气。
银紫色的长发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额心的莲印若隐若现。
“莲心姑娘,在想什么?”
云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
药莲心侧头,看到云韵睁开了眼,正看着她。她披着黑袍靠在内侧石壁上,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白天好了不少。
“没什么。”药莲心摇头,“云芝姐姐怎么醒了?还没到你守夜的时间。”
云韵撑了撑身体,目光落在药莲心脸上,轻声说:“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眼底藏着事,怕你想岔了。”
药莲心愣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我没事。就是在想……一些以前的事。”
云韵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年纪这么小,身上却有一种比我还沉稳的气质。你那个宗门,培养弟子的方式一定很特别。”
药莲心拨了拨火,没有接话。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开口。火堆的噼啪声填满了沉默。
又过了不知多久,药莲心将手里的野花别回耳后,拢了拢身上的黑袍,起身拍了拍裙摆,声音很轻:
“云芝姐姐,你再歇一会儿。天快亮了,我看着就行。”
云韵看着她,眼中多了一丝温柔,没有推辞,缓缓闭上了眼睛。
药莲心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火光照亮她的侧脸,银紫色的长发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那朵野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手里揉碎了,花瓣皱巴巴地团在一起。
少女只是轻轻吹了一下,无数碎花瓣飘进了火堆里。
她望着洞外的夜空,本体还在妖火空间里苦苦支撑,魔分身在黑角域潜伏蛰居,妖分身在中州撒欢;而自己在这山洞里,守着两个将来和自己命运纠缠不清的人。
少女静静凝望着夜色,心底默默念着:萧炎,好好记住这个名字吧!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你会为了药莲心这个名字拼命的。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刚刚在翻纳戒的云韵,她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的黑袍上。那是萧炎的衣服,宽宽大大的,穿在她身上不太合身。
“莲心妹妹,”云韵轻声问,“你怎么一直穿着药岩的袍子?你自己的衣服呢?”
药莲心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黑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在宗门秘境试炼时,没带多余衣物。本想着试炼结束就回去,用不上。”她的声音很轻,“后来被封印、被逐出秘境,又遇上空间乱流……衣服全碎了。”
她没有提那件“湿身亵衣”,只是用“衣服全碎了”带过。但云韵是斗皇强者,空间乱流的凶险,宗门古籍里也有记载。对方的衣服在乱流中化为齑粉,那几乎是必然的。
云韵没有追问。她只是从纳戒中取出一套叠好的素裙,递了过去。
“先穿我的。”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虽不太合身,总比一直穿着药岩的袍子方便。”
少女看着那套素裙,顿了一下,伸手接过来。衣料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云韵身上的气息一样。
“谢谢。”她的声音不大。
云韵轻轻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夜风停了,虫鸣歇了,连火堆都烧得慢了下来。
只有她们两人还醒着。
洞外,天色开始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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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