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自己脸上很凉。
罗伦伸出右手,往自己的脸上轻轻擦了擦,似乎是雪化的水。
穿着一身具有罗伊人特色羽绒的爱弥斯正蹲在远处,试图搓下一团更大的雪球,尽管她的手已经被冻得通红,留着一种望上去就让人觉得很危险的,侧马尾的椿,则站在一旁,带着一丝温和的,又夹杂着些许微弱病态的笑意。
她是偷偷从黑海岸跑过来的。
准确来说,是偷偷从黑海岸的治疗舱里,骗过了守岸人的耳目跑出来的。
然后千里跋涉,来到这片遥远的冰原之上。
“椿姐姐!”爱弥斯使用了她那雷霆一般的语调大声呼唤道,明明是第一次见吧,这就姐姐上了,“这个雪球够大了吧!”
“差不多够啦。”
椿平和的回答道,她将双手捂在口袋里取暖,“再大就扔不远了。”
“没事的,椿姐姐”爱弥斯向椿秀起自己的肌肉,“我的力气很大。昨天我还把一头海豹给抬起来了呢。”
他一点都不想看到金发体育生秀肌肉。
“没把它摔着吧?”
椿问。她的笑容里带着些坏心眼。
“当然不会!”爱弥斯急迫的解释道,“我对它们可好了!你说是吧,罗伦?”
最后还是忍不住把他拉过来作证了吗?
椿于是将目光转向了他。
她的眼睛里是好奇多于探究。
“你是叫罗伦,是吧?”
“罗伦”他向椿自我介绍道,“罗伦·格尔温。”
“你好你好”椿见到罗伦的样子,忍不住微笑起来,“我是来自黑海岸的花女。很高兴认识你。”
“我听她说”椿走到他的身边,然后蹲下身来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说话呀?”
她很明显指的是漂泊者。
漂泊者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别怪她”椿轻轻的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水,“我也是好奇嘛。刚收养了一个小孩子,没过上几天又来了一个。所以才没忍住,偷偷跑了出来。”
好自来熟的椿。
“真不打算跟我说一句话吗?”
她的语气有些委屈。
“说话。”
罗伦有意开了个玩笑。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下一秒椿就将冰凉的双手贴到了自己的脸上。
“让你说话,你还真只说这两个词呀。好敷衍。”
那是椿花凛冽的气息。冰原上的风吹拂着她的发梢,那给他以某种幻觉,那阵风似乎把遥远的,春的气息给带来了。
罗伊冰原常年降雪。所以这里也就成为了猛犸残象格洛玛图,冠顶械隼的天然游猎场,它们会在这里狩猎鱼类,海豹,甚至同类的残象,主要包括矿岩机麋,重工铁蹄和莳植机麋。
它们吸收彼此的频率,从而维持自己在这片冰原之上的生存。
拉海洛的残象与别处不同。这里的残象是隧者通过扫描拉海洛地区过往生态动物的数据,以自身的机械零件增殖,分化,从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机械生态牧群。
罗伊人是拉海洛的土著,他们被称作“牧人”,因为自隧者降临之后,罗伊人就开始了他们漫长的放牧生涯。
机魂大悦了有感觉吗?
“从黑海岸到罗伊冰原”他问起椿,“不是很远吗?”
“其实也没有多远。”
椿有意模糊了距离。
在游戏里确实没多远。也就是点个传送信标的事。
“她说”罗伦对椿说道,“光是从星炬学院到渐湖就需要两个小时左右。更别说拉海洛还在地底。”
“她怎么跟你说了这么多,这些你都能听得懂吗?”
这句话他还想说呢。
“会不会觉得很累呀?”椿凑到他的耳朵前,然后低哑着声音问道,“跟她相处。”
她的呼吸很温热。
那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人是个圣人。
跟圣人相处怎么可能不累呢。
圣人永远都不会犯错。
所以跟她相处总会担心,担心会让她失望。
“小爱弥斯心很大”椿说道,“所以可能会没那么注意。”
“以后你有什么不好明说的事,就跟我说好了。”椿将食指靠往自己唇边嘘了一声,“记住,要偷——偷——的。”
“知道了吗?”
这一句询问的语速又突然变得特别的快。她太懂了。
“我又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你等等。”
椿急匆匆的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终端。那快到就好像罗伦一直在后面催着,赶着她似的。
“你也别怪……”
“我知道。”
听到这句话,椿的动作忽然停下来了。那神态似乎是想要等他说完。
“你知道什么?”
她的神情显出某种期待。
“我知道她很累。”
就算是圣人,也会累。
“她可真幸运”椿捏了捏罗伦的脸,“把你给找到了。”
对她来说是幸运,可对他来说呢?
那还用说。没她把他救上来,他早似在渐湖边了。
“我还知道一件事。”
“我听着呢。”
“我知道你也很累。”
“可是你知道的这么多。”椿笑道,她没有正面答复罗伦,而是用一个问题回答了一个问题,“会不会也很累呀?”
“不会。”
“看来是个小男子汉。”
“你要照顾好小爱弥斯和你的妈妈”椿抱了一下他,“知道吗,小男子汉?”
“我尽量。”
他说。
“差点忘了”椿又抱了他一下,如果说上次是一种亲密的宣示,那么这次或许就是一次秘而不宣的抱歉,“你也是个小孩子呢。不该这么早说这句话的,刚刚没吓着你吧?”
太温柔了吧,白椿。
只不过那个人真的需要他来照顾吗?
“罗伦,椿姐姐”似乎是因为他们说话的时间太长,所以等不及的爱弥斯小跑着过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我说漂泊者高见。
“我们在讨论小爱弥斯你到底有没有让那头海豹平稳降落。”
椿刚说完,爱弥斯就以一种紧张的眼神望向他。
这眼神不是什么都显示出来了吗。
“我说的有。”
罗伦对爱弥斯摊了一下手。
“那真是谢谢你了。”
于是下一秒,爱弥斯便朝罗伦扔出了一颗圆滚滚的,小的雪球。
雪球是同样的凉。
见到雪球在他的脸上炸开,爱弥斯也露出一如以往的笑容。
趁着自己还在梦里,罗伦也尝试着俯下身去,抓起一把雪直接送到爱弥斯的脸上。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们两个都被椿拍了一下脑袋。
力气并不重。
但还是把他给拍醒了。
从梦里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外照了进来,他感觉自己开始理解弗洛洛了。
索拉里斯的所有人都爱骗人。
他也不例外。谁都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