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野这种性格,说实话,百合子还真的非常喜欢。包括这股极其明确的、不带任何遮掩的纯粹杀意在内。它不同于垣根帝督那种因为力量碾压而自然散发出来的、带着鄙夷与不屑的冰冷威压,也不同于一方通行那种因为手上沾染过太多血腥、而混杂着无尽混乱与暴虐的狂气。麦野沉利的杀意,是一种如同真正职业杀手般,眼里只锁定着一个最纯粹的目标,并且对那个目标,无关乎任何仇恨与厌恶的、绝对专注的、干净的杀气。
(麦野这家伙,也是那种敢爱敢恨的人啊。这么说起来,她的心灵,比起曾经迷失在执念和复仇里的一方通行,比起在错误道路上偏执了太久的垣根帝督,甚至比起我自己这个同样是从无尽绝望里死死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才爬出来的人——麦野她,要强得多得多啊。这种把力量直接等同于责任,却又只等同于责任,而从不将它视作任何多余负担的人,哪怕是放在当年帝国那片最残酷的战场上,也绝对是一等一的好士兵。和我们三个这种如同从一开始就被当成武器制造出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会迷茫地遵从指令、直到被现实狠狠打醒的家伙相比,她要好得太多太多了。)
出于对麦野这份纯粹战意的尊重,百合子决定,在开战的第一时间,先正面硬吃一下麦野那传说中无坚不摧的原子崩坏射线。虽然她从来没有和麦野正面交过手,但麦野毕竟是排名第五位。既然被学园都市的评判标准定义为第五位——那么这个射线,再怎么厉害,也绝不可能比御坂美琴那发足以轰穿一整栋大楼的超电磁炮还要更强才对。
然而,当那道凝聚到极致的幽绿色射线,真正打在百合子那层早已被她强化到足以硬抗未元物质白翼的念力护盾上时——百合子的脸色,在一瞬间,便彻底地变了。她那层引以为傲的念力护盾,在那道绿色的光束面前,竟如同被烧红的餐刀切入的奶油蛋糕,连半秒钟都没能撑住,便被毫无阻滞地直接熔穿。百合子几乎是擦着那道被护盾微微偏转了一丝轨迹的、足以将她整个人都蒸发殆尽的死亡光束,靠着从无数战场上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猛地朝侧面一个大跳跃,才极其狼狈地躲过了这第一发攻击。只这一下,百合子眼里方才所有的轻松,便全部消失了。
(未来坦克X-1的破坏光束?!这怎么可能?!麦野的所谓原子崩坏——居然是这种东西吗?!)
百合子几乎是带着满心的震惊,看着那边的麦野沉利,在自己身侧又随手点亮了几个如同鬼火般幽绿色的起始光点。然后,从那些光点里,又朝着她这边,如同暴雨般一口气射出了整整四束同样的原子崩坏射线。
开什么玩笑!就连那台让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吃尽了苦头的未来坦克,发射这种毁灭光束都得一次只能打两道,而且每发射一次之后,还需要极其漫长的冷却充能期。麦野这边,一次就是这么多道,而且看她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简直就像在呼吸一样轻松!这家伙,她一个人,就是一整支未来坦克军团吗。
百合子此刻非常想对着麦野的方向,用尽全力吐槽一句“你这家伙,要是当初加入不管哪个阵营,未来科技公司那群科学家都得当场甘拜下风啊!”,但她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
说到底,麦野这能力,压根就不能拿来“切磋”吧。未来坦克的毁灭光束,百合子实在是太熟悉了。那种可以一口气将举起来当盾牌的天启坦克、连同她用来藏身的整栋钢筋水泥大楼、再连同她拼尽全力张开的念力护盾——全部一起熔穿的,不讲任何道理的、夸张到极点的恐怖射线。
和这个比起来,当初在盟军基地里,那些同样能瞬间将驾驶员和坦克熔铸成一块废铁的光谱塔它们所射出的那些灼热光束,简直就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样温驯。如果地形卡得足够好,只凭麦野一个人,就可以把欧列格那让整个帝国都头疼的、由天启坦克组成的钢铁洪流,全部一口气干穿吧。
不能用念力护盾硬抗。不对——这东西,恐怕就算垣根那家伙用他那引以为傲的白翼,也绝对没法撑住很久吧。不如说,这正是唯一可以真正烧穿将军侩子手那层绝对装甲的攻击方式。这种足以毁灭一切的光束,从根源上,就不是拿来阻挡的。
百合子用几个干净利落的后手翻,以毫厘之差躲开了那四道追着她脚后跟疯狂扫射的绿色光束。当她重新在半空中调整好姿态,警惕地看着麦野时——她发现,麦野别说喘气,整个人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她怎么完全不移动?她这样一直站着不动,只要我想,她可是立刻就会被我锁定,然后直接连人带那片空间一起捏成血雾哦。)
虽然这么想着,百合子却完全没有去锁定麦野。更别提用念力抓起身边的废弃钢材朝她丢过去了。一方面,这纯粹是出于对麦野那份直率战意的尊重,她不想让麦野就这么输得毫无体验感。另外一方面,百合子也对麦野这种看似漏洞百出、却又暗藏着绝对自信的站桩式战斗方式,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好奇。
在下一个瞬间,百合子便彻底想清楚了,自己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打。她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比震惊的决定——她直接将自己身上一直维持着的、用来护身的所有念力,全部撤掉了。她不准备再用超能力了。既然麦野说了,要挑战的是她奥米茄百合子——那么,她用属于帝国士兵最纯粹的、最原始的作战方式,也没关系吧。
在下一波幽绿色的死亡光束朝她袭来之前,百合子那只一直藏在裙摆下的手猛地往上一甩。三颗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烟雾弹,被她以极高的速度,精准地朝自己身前与两侧投掷了出去。她已经彻底看透了——麦野沉利,就像盟军的雅典娜炮,苏联的V4火箭车,帝国的波能坦克——是那种将一切都倾注在极致火力上的远程战略级轰炸手。在拥有这种足以毁灭万物的高火力的同时,她的机动性不止差,本身的物理防御能力也极其低下。那么,利用大范围的视线遮蔽让她彻底丢失目标,然后伺机快速逼近到她的绝对近身处——才是唯一正确的打法。
抱歉了麦野,这也算是给你上了一课了。
麦野沉利的反应,也同样快得惊人。在烟雾弹刚从百合子手里脱手而出的瞬间,她身边那几道早已蓄势待发的幽绿色射线,便精准地、同时击中了那三颗还在半空中的金属罐体。然而,那些由婚后集团特殊研制、专门用来应对高温环境的军用烟雾弹,在被射线击穿外壳的瞬间,里面所装填的那些无法被高温瞬间蒸发的特制液体,还是顺利地、以远超普通烟雾的速度,在空气中疯狂地弥漫雾化开来。就在这片浓厚的白色烟雾将百合子身形彻底吞没的那一瞬间,一把闪着寒光的飞刀,便擦着麦野那张冷峻的脸颊,以极其精准的轨迹飞了过去。几缕茶色的发丝,被那锋利的刀刃无声地切断,从麦野的耳边缓缓飘落。麦野被这几乎贴着她皮肤划过的、冰冷的死亡触感,弄得本能地愣了一下。紧接着,她身侧那些原本蓄势待发的幽绿色光点,便如同被激怒的黄蜂,对着那片根本看不清任何目标的浓厚烟雾,开始了毫无目的、铺天盖地的疯狂扫射。
“……我在这里哦——!!!”失去了泷壶理后的能力追踪,没有了任何对她进行预先定位的手段——麦野被百合子借着这片还在不断扩散的浓厚烟雾,一口气,便绕到了她的身后。她的声音,如同最轻柔的恶魔低语,在麦野那只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竖起的耳朵边,幽幽地响起。紧接着,麦野那只正准备回身扫射的手腕,便被一只如同铁钳般的手,以最标准的军用擒拿技,狠狠地、精准地反扣锁死。同时,百合子抬起的右脚,用尽全力,精准地踩在了麦野的膝盖窝上。麦野只觉得自己的整条左腿,被一股她根本无法抵抗的恐怖蛮力给瞬间压垮了。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狼狈地单膝跪在了地上。然后,一个冰冷的、圆形的金属硬物,便从后方,轻轻地、却带着绝对宣告意味地,顶在了她的太阳穴上。接着百合子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将枪口直接指向天空,然后,扣下扳机。一声清脆而震耳的枪响,在这片废墟之上,朝着那片蔚蓝的天空,猛地炸开。
原本躲在远处、正紧张到连呼吸都快忘记的泷壶理后、绢旗最爱、浜面仕上和芙兰达·赛维伦,在听到这声枪响的瞬间,脸色同时变得惨白。可当他们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时,却看到百合子早已将那把还冒着缕缕青烟的手枪收回了自己裙摆下。她正伸出另一只手,将还跪在地上、一脸错愕和屈辱的麦野沉利,从冰冷的碎石地上稳稳地拉了起来。他们环顾四周——这片废弃的工厂里,除了几处被麦野那四散射出的原子崩坏射线所留下的、触目惊心的熔化痕迹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他们情报里所熟悉的念动质点战斗时那种连大地都会被整个翻起来的恐怖景象。难道说,这个念动质点——她刚才,连超能力都没有用,就这么打败了麦野吗。
“……大姐大——!!!”芙兰达第一个冲上前去,伸出手,想要扶住麦野那条被百合子踩得还有些发软的腿。但麦野却只是抬着手臂,极其愤怒地、猛地一把将她的手狠狠甩开了。麦野依旧用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微笑的百合子。她的胸膛,因为极度的屈辱和不甘,而在剧烈地起伏着。
“……你这家伙——!!刚才为什么,不用超能力——!!难道,我不值得你动用能力吗——!!!”麦野感觉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个微笑着的女人给彻彻底底地小看了。虽然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眼前这个念动质点,是那个可以在正面战斗中收服了第二位未元物质的怪物。但她完全没有想到,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差距竟然会大到这种地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百合子,发出了这声近乎嘶吼的咆哮。“……你——是在小看我吗——!!!”
“……你们怎么一个一个的,全都是这句话。”百合子被麦野这声熟悉的怒吼,炸得连忙将双手举到胸前,做了一个安抚投降的手势。她用一种极其无奈的、带着几分苦笑的语气,对还在原地跳脚的麦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解释道。“……首先,是你刚才亲口说的,要挑战的是奥米茄百合子吧。那么——这就是奥米茄百合子面对任何敌人时,最本能的战斗方式:分析敌人的作战方式,用最快速度找到她最致命的弱点。然后,根据那个弱点,立刻调整自己所有的战术。哪怕,这需要我彻底放弃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优势。”
百合子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在那片她挣扎了半辈子的战场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超能力者的骄傲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需要怎么打,就怎么打。永远都是个人去适应战场,而不是让战场来适应个人。和垣根帝督那种每次和别人打起来,都非得先和报幕一样,给敌人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什么叫未元物质”、恨不得在脸上写着“我就是来炫耀能力”的战斗方式,必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说到底,前方之风那次,和垣根帝督那次,不也都是同样的情况吗。那两个家伙,全都是念力层面根本就完全捏不动的怪物。所以,她这个从一开始就被野泉和岛田真司定义为毁灭和歼灭专精的“没脑子的百合子”,才会被逼到没办法,不得不硬着头皮去用自己那个半吊子的、属于“有脑子的野泉”的心灵控制,和那两个怪物战斗。这件事,现在每次想起来,都让百合子一阵气恼。她现在都开始怀疑——当初那个从异世界穿越到学园都市的名额,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为野泉准备的。只是她这个压根没脑子的二代目,把这个名额给冒名顶替了。要不然,怎么她每次遇到的、需要解决的问题,全都是自己做棘手,但是野泉可以干得完美无瑕的事情。
看到百合子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而且麦野也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一下,如果百合子不是对着天空鸣枪,而是直接对着她的后脑勺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那么现在,她早就已经是一具躺在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了。但是,输得这么憋屈,还是让麦野心里一阵无法发泄的火大。她身为堂堂道具的队长,又不好当着所有属下的面,对着这个已经赢了她的第三位耍赖,说什么“刚才那局不算”。只能就那么咬着牙,一个人站在原地,生着闷气。
“……好吧好吧。麦野。我们再来一次。这一次,我会用超能力来和你战斗。”百合子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都在散发着“我不服”三个大字、像一只被抢走了猎物正在原地炸毛的猛兽般的麦野,有些好笑地、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主动往后退了好几步,重新拉开了距离。然后,她抬起手,对着正躲在那堆废钢管后面、一个一个地探出头来紧张观战的浜面仕上、泷壶理后、绢旗最爱和芙兰达,还有那个正从钢管缝隙里悄悄探出半张脸的芙蕾梅亚,用力地挥了挥,示意他们再站远一点。“……对了。我先提前说明——哪怕待会我用了超能力,我也绝不可能真的杀死你。甚至连伤害你,我都绝对不会去做。所以,接下来,我会直接锁定你。你应该早就看过关于我的情报吧。被我锁定的东西……”
百合子没有把话说完。她只是微微侧过身,朝着她右侧那片早已被废弃的空地,随意地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紧接着,那几辆堆在空地上、早已生满了铁锈的报废汽车,便在同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提到了半空中。它们在空中剧烈地颤动着,然后,被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巨力,狠狠地从四面八方,往最中心挤压而去。那些扭曲的钢板和碎裂的玻璃,在她的念力操控下,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揉捏的黏土。它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硬生生地、毫无任何反抗之力地,挤成了一尊实心的、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的、造型无比标准的金属哆啦A梦。那尊由报废汽车构成的巨大雕像,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便带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重重地砸落在那片早已破碎不堪的水泥地上,将地面砸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缝。
“……就会变成这样。”
麦野的眼神,微微凛了一下。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如说,早在当初第一次调取关于这个念动质点的情报时,在那份关于第七学区便利店爆炸事件的详细档案里,她就已经无比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在锁定完成的瞬间,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那五个匪徒的四肢彻底扭断。
“……好的。我答应你。”麦野沉利抬起头,用那双依旧燃烧着几分余焰、却又带着绝对郑重的眼睛,看着百合子。她一字一句地、如同在签订什么不容反悔的生死状般,沉声说道。
“……好的。那么,这场胜负,就以我成功锁定你的那一瞬间为结束。”百合子重新走远了几步。她站定,回过头看着道具的成员们又一次像一群受惊的仓鼠,全部缩回了那堆废钢管后面,一个个都只探出半张脸,紧张地、屏息凝神地看着这边。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还站在原地的麦野,用一种仿佛在问“准备好了吗”的语气,轻快地喊道。“……你需要我给你倒数吗。”
“……不需要——!!!”麦野沉利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在此刻都绷紧到了极限。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地锁定着百合子,不让她有任何一丝一毫发动突袭的可乘之机。然而,就在她那句“不需要”的最后一个音节刚从喉咙里落下的那一瞬间——甚至,她还没来得及在身侧点亮哪怕一个原子崩坏的起始光点——一股如同从最深沉地狱里蔓延上来的、浓烈到足以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纯粹杀意,便已经将她整个人,从上到下,彻底地笼罩了。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从指尖到眼睑,从嘴唇到心脏——每一处,全都彻底地动不了了。她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法从喉咙里发出来。紧接着,她的身体,便如同被一双从虚空中伸出的、冰冷而无法抗拒的手,稳稳地、不容任何反抗地,托离了这片肮脏的地面。她就像一只被冻结在琥珀里的蝴蝶,无助地悬浮在了半空中。
(这就是锁定吗。可恶——我必须,快点挣脱。否则,就要。。。。。)
然而,就在麦野终于拼尽全力,在身侧点亮了原子崩坏射线的起始光点,准备不顾一切地释放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幽绿色光芒时——那股将她整个人都死死禁锢在空中的、如同来自地狱般的绝对杀意,却忽然,如同落潮的海水般,无声无息地、彻底地解除了。因为浮空的距离本来就不算太高,麦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便已经重新踩在了地面上。她的腿因为刚才那下被强行压制而有些发软,让她差点没能站稳。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抬起头,准备对着那个用这种方式戏耍她的混蛋破口大骂。可她刚张开嘴,就看到松井百合子正站在她面前,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一种极其严厉的、如同教官在审视犯了错的士兵般的阴沉。接着,百合子抬起手,对着她的头顶,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来了一记暴栗。那清脆的响声,让远处的芙兰达都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
“……好痛——!!你干什么——!!!”
“……麦野——!!你耍赖——!!!”百合子叉着腰,用一种仿佛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小学生般的严厉语气,理直气壮地、大声地对着麦野喊道。“……我们刚才不是明明已经约好了——只要我成功锁定住你,就已经算分出胜负了吗!!你刚才——居然还想用那种射线射我!!你知不知道,就你刚才那种距离,在我的锁定已经完成的情况下——我可是能直接把你就这么捏成一团血雾的哦!!!”
“……我。”被百合子这么当场点破自己刚才在绝境中,那完全出于战斗本能的无意识的耍赖行为。麦野那张一直写满冷冽和愤怒的脸上,竟极其罕见地浮起了一丝窘迫的、不知该往哪里放的红晕。她刚才在被那股如同实质般的杀意彻底笼罩、整个人都处于被绝对掌控的状态下——想要反击,确实只是她这具身体最纯粹的、不受任何大脑控制的战斗本能。但是。输了就是输了。而且,不止输了,她还输得很难看,不止难看,她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个第三位当场抓住了自己耍赖。麦野实在拉不下脸再去争辩什么,只能极其憋屈地、从牙缝里,发出了一声不甘的、硬邦邦的,“……切。”
“……麦野。你的攻击,其实真的非常非常厉害哦。我的念力护盾,可是在之前的战斗里反复证明了足以正面抵挡垣根帝督的白翼的。而且,在将所有力量都集中于一点的时候,我还曾经成功地把那片白翼给一拳打碎过。”百合子看着眼前这个正一脸别扭、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甘的麦野沉利,苦笑着,对那边还躲在钢管后面探头探脑的观战几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可以过来了。她用一种极其认真的、仿佛在给新兵做战后总结分析般的语气,对麦野,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我的护盾,在面对你刚才那道原子崩坏射线的时候,居然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你自己可能完全不清楚你这份力量到底有多么离谱。但是,在我的那个世界里,有一种特别不讲理的坦克,叫未来坦克X-1。那种该死的坦克,每隔整整三十秒,才可以勉强发射两束威力和你这个射线差不多的毁灭光束。而且,那种光束,可以一口气,把我举起来当盾牌的天启坦克,加上我用来藏身的整栋大楼,再加上我拼尽全力张开的念力护盾——全部一起熔穿。一点道理都不讲。我得说,麦野——你这家伙,居然可以把我那个世界最恐怖的坦克所发射的毁灭光束,就像呼吸一样随意乱射。这本身就已经逆天了吧。”
“……不需要你这样恭维我。输了就是输了。”麦野沉利依旧是那副不领情的、硬邦邦的样子。她用那双依旧燃烧着几分不爽的眼睛,别过脸,不看百合子。“……我还没有落魄到,需要你这个前敌人来给我送什么温暖。”
“……不。我可不是在恭维你。我只是在作为一名士兵,客观地分析刚才的战况。而且,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单纯在纯粹的破坏力这个层面,别说是你,连我这个一直自诩为毁灭和歼灭专精的前帝国士兵,都远远赶不上你。”百合子看着麦野那副依旧别扭的样子,又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然后,她收起了所有的笑容,正色道。“……但是,你的弱点,也同样非常明显。你的机动性太差了。你极度缺乏在战场上追踪和提前定位敌人的手段。你对于自身的物理防御也太过欠缺。所以,你才会被刚才那种方式那么简单地打败。但是——”
她微微侧过头,用自己的那双眼睛,一一地看过站在她周围的、整个“道具”的所有成员。浜面仕上,泷壶理后,绢旗最爱。以及,那个正站在她身旁,同样被她这番话所吸引,正有些期待地抬起头的芙兰达。然后,百合子终于,露出了一个无比释然的、温暖的笑。
“……在机动性这个层面——那个叫浜面仕上的家伙,可以一把背起你,跑得飞快吧。在防御层面——绢旗最爱只要往你面前一挡,就算是垣根的白翼,也一时半会绝对破不了你的防御。至于追踪和精准定位层面——泷壶理后一个人,就可以完美地弥补你所有的短板,让你的那些射线,对敌人进行最精确、最致命的定点狙杀。另外,还有芙兰达。”百合子伸出手,极其温柔地、轻轻地拍了拍芙兰达那颗正微微抬起来看着她的、金色的脑袋。她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柔和,更加笃定。“……有这个爆破和反追击的陷阱大师在——你完全就可以像一名最顶尖的重装狙击手一样。快速、精准地锁定敌人,一击远遁。在敌人疯狂追击你的时候,又会恰好踏入她提前布置好的陷阱里,被你们分别引诱,逐个击破。呵呵呵——哪怕是回到我当初还在被三方势力追杀的时候。如果那些追兵里面,有你们这样一个配合如此默契的组合——我应该,早就在半路上就变成尸体了。也就,再也没法来到这座学园都市了吧。”
芙兰达的眼神,在这一瞬间,亮了起来。她用那双如同被点亮的星辰般的蓝色眼眸,充满着期待,看着依旧别着脸、却依旧站在原地的麦野沉利。但麦野只是极其复杂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然后,她便立刻又将视线移开了。
“……哼!!我的‘道具’里面,从来就没有,任何留给叛徒的位置——!!!”麦野沉利最终还是,重重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冰冷的冷哼。她用那双依旧燃烧着几分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百合子。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冷硬,那么绝情。但任谁都能听出,那里面早已没有了当初要亲手处决芙兰达时的那股绝对杀意。“……既然芙兰达·赛维伦,已经被你们Red Alert以正式引渡的名义,从我手里带走了!!那她,从此以后,就是你们的人了!!不管你是要拿她当什么收藏用的洋娃娃,还是当什么发泄用的奴隶工具——那都是你松井百合子自己的事!!和道具,和我麦野沉利,从那时候起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大姐大,果然还是。)
芙兰达那颗刚刚才亮起来的眼睛,又一次,在那熟悉的、绝情的话语里,缓缓地黯淡了下去。站在她旁边的泷壶理后,也只能无言地、极其心疼地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这么说嘛——!!!”百合子却完全不理会麦野那套嘴硬到极点的话。她早就已经看穿了——麦野现在的心情,其实早就比刚才要好上无数倍了。能在这个向来从不夸耀任何队员的别扭队长面前,亲口在这里承认‘道具’作为一个组织到底有多么强大——这本身,已经足够让她心花怒放了。
所以百合子决定趁胜追击。她忽然往前一个迈步,在麦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张开双臂,一把将麦野沉利整个人,都死死地、不容挣脱地抱进了自己的怀里。她甚至,还特意将自己的胸口,毫不客气地,直接压在了麦野那张写满了错愕和愤怒的脸上。她就像在安抚一只依旧在闹别扭的、珍贵却炸毛的猫,用手一下一下地、温柔地顺着麦野那头柔顺的茶色长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芙兰达她啊,可是天天都在我面前,不停地吹嘘——麦野的身材有多么多么好,麦野的气质有多么多么帅哦!!对这么一个痴情到极点、从头到尾都只向着你的小妹妹——你这当大姐大的,真的就舍得,这么把她丢下吗——!!!”
“……你给我放开啊——!!你这个变态蕾丝边痴女——!!!”麦野沉利在百合子那如同铁钳般的怀抱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拼命地挣扎着。但她的纯粹肉体力量,根本就不是这个怪物的对手。她被那两团该死的软肉堵着脸,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她的声音,从百合子的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股近乎崩溃的愤怒。“……货一售出!!不——退——不——换——!!!少拿这些彩虹屁来恭维我——!!!”
“……啪——!!!”麦野沉利毕竟不是御坂美琴。面对这种死缠烂打的撒娇攻势,她完全不为所动。在被闷到快要窒息的前一秒,她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意志力,抬起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甩在了百合子那张依旧带着微笑的脸上。那清脆的响声,让站在旁边的浜面仕上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好痛。”百合子终于松开了手。她一只手捂着自己被扇得微微发红的左脸颊,眼角甚至被疼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珠。她可怜兮兮地看着麦野,用一种带着几分委屈和控诉的语气,小声说道。“……太暴力了。这就是,学园都市排名第五的原子崩坏,麦野沉利吗。”
“……啊。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力女。抱歉了啊——!!!”麦野沉利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手极其不耐烦地拍打着自己那件被百合子揉得皱巴巴的风衣。就在她满脸通红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时,她的余光忽然瞥到——站在她旁边不远处的浜面仕上,此刻竟也正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螃蟹。而且,那双眼睛,还在用一种极其微妙的、仿佛在回味什么了不得画面的眼神,偷偷地往她这边瞄。麦野的脑子里,立刻便闪过了刚才自己被这个蕾丝边闷在胸口时,那个足以让她社会性死亡的画面。她的头顶,瞬间便冒出了一排鲜红的井字。她用那双燃烧着熊熊杀意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浜面,用一种仿佛在宣判死刑般的、无比阴森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道。“……浜——面——!!你刚才那个眼神——是不是,你也想来一下啊——!!!”
“……啊?!哎?!不不不不——!!!”浜面仕上那张还残留着几分遐想的脸上,慢了好几拍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到底在看什么。他看着麦野那双已经快要喷出火的眼睛,吓得整个人都疯狂地往后缩,双手在身前几乎要摆出残影。
“……浜面!!你这家伙,就这么喜欢大的吗——!!!”绢旗最爱也在这时,忽然从旁边伸出手,用那只被氮气装甲包裹着的手掌,狠狠地、重重地拍在了浜面的背上。她用一种同样阴森森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浜面耳边说道。“……看来,需要重新,好好地,超矫正一下你的审美了啊!!”
“……浜面。这次我可真的帮不了你了。”泷壶理后也站在一旁,用一种早已放弃了一切希望的、极其无奈的语气,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了!!芙蕾梅亚——我们走!!你们也是——!!现在就回去,开反省会了——!!!”麦野沉利气鼓鼓地、二话不说便转过身。她一把牵起还站在一旁、手里依旧抱着百合子那件小披肩的芙蕾梅亚的小手,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她那几个还傻站在原地的、满脸都写着“好想看后续”的队员,发出了一声如同在战场上喝令全军撤退般的怒吼。她头也不回地,带着芙蕾梅亚,朝这片废墟之外,大步流星地走去。但她刚走了几步,脚下却忽然,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所有人,用一种依旧硬邦邦的、仿佛在宣布什么公事般的语气,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喂——!!第三位——!!我可不和你们这些家伙坐同一班飞机过去——!!把你那个海滨度假村的地址给我——!!到时候,我们道具——会自己过去——!!!”
“……好的。你们愿意来,就比什么都好。”百合子依旧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揉着自己被扇得火辣辣的脸颊。她看着那个依旧挺得笔直、却怎么都透着一股别扭的背影,微微笑了出来。她顿了顿,又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的、轻柔的语气,朝着那个背影,问道。“……那。芙兰达呢。是跟你一起回去,还是——”
“……她早就已经是你们Red Alert的人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这一次,麦野没有再停下脚步。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冷,那么硬。可她的背影,却再也没有回头过。她只是牵着手里的芙蕾梅亚,带着她身后那几位同样在心底默默松了口气的队员,朝着远方,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