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丛林被一层厚重的湿气包裹,河水冲刷岩石的白噪音在耳边回荡。
我从闷热的帐篷里钻出来,随手拍死了一只停在脖子上的蚊子。鲜血在掌心晕开,伴随着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痒。我张开嘴,舌尖已经抵住了牙膛,那句话还是没破口而出。
在这座荒岛上,我不仅要忍受恶劣的自然环境,还要对抗自己那长年累月形成的本能。
我走到河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进入状态。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处传来了一阵骚动。
“站住!你来这里干什么!”须藤健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我直起身,拿过搭在树枝上的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迈步朝着骚动的方向走去。
拨开层层迭迭的宽大树叶。
站在我们营地边缘的,是不速之客。
紫红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凌乱地散落,原本整洁的衬衫上沾染了泥汙,甚至在肩膀和手肘处还有几道明显的痕迹。他的左侧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但他身上的那种气场,却与狼狈二字截然相反。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重心随意地靠在一条腿上。即便身上带着伤,即便独自一人深入了敌对班级的腹地,他的下巴依然高高扬起,狭长的眼眸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狂妄。
“把那只丧家犬叫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挡在前面的须藤,直直地盯住了在栉田桔梗背后的女人。
伊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咬着牙,双手死死地抓着栉田的衣角。
“你这家伙还要不要脸!”须藤健彻底被激怒了,他捏紧了手里的削尖木棍,上前一步,健硕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面前,“把同班女生打成这样赶出营地,现在居然还有脸跑到我们D班的地盘来要人?你以为这里是你的C班吗!”
平田洋介也立刻走上前,张开双臂拦在须藤和龙园之间,努力维持着局面的平衡。“龙园同学,伊吹同学现在是我们营地的客人。在她本人的意愿之前,我们不可能把她交给你。请你回去吧。”
看着这群热血上头、正义感爆棚的同班同学,我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双手抱在胸前。
除了经历过打架事件的几个人之外,D班的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了解龙园翔的真正底细。他们所接收到的信息,仅仅是学校里流传的那些关于C班独裁统治的传言,以及昨天傍晚伊吹澪倒在营地门前时那番声泪俱下的控诉。
在他们的视角里,龙园只是一个残暴无脑的暴君,C班现在肯定因为他的高压统治而人心涣散、分崩离析。而伊吹澪,则是那个勇敢反抗暴政却惨遭迫害的无辜受害者。
但这怎么可能?
龙园翔的每一步行动,都在利益之中。他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个女生的反抗,就把人打一顿然后随意放任她跑到敌对班级的营地里?
这根本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
我开始在人群中寻找能够看清局势的同盟。
目光转向左侧。神崎丽美正靠在一棵粗壮的棕榈树干上,她今天把金色的长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显得干练利落。那双异色的眼眸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龙园。察觉到我的视线,她并没有做出任何指示,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我继续看下去。
我转动视线,寻找那个男人。
然而,人群中并没有那个毫无干劲的身影。我扫视了营地一圈,依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还真会挑时间。
这让我心底的疑虑又加重了几分。这种关键的对峙时刻,他去哪了?是在进行他自己的计画,还是已经察觉到了回避了?
留在原地的,只有堀北铃音。
可恶,不仅情报太少了,还没有人交流。
目前我们对C班的状况一无所知。龙园把伊吹安插进来,他自己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局面?赤羽在干什么?七海小天使又被分配了什么任务?最重要的是,C班的领导者到底是谁?
在天台上的那场密会中,龙园确实提出了三班同盟的构想。但这仅仅是口头上的约束。他的底线在哪里,我还摸不透。
“客人?”
龙园翔的冷笑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们恶心的伪善态度,真是让我看了就想吐。”龙园止住笑声,“你们D班是不是有捡垃圾的癖好?一个被我踹出营地的叛徒,你们居然当成宝贝一样护着。你们以为她可怜?你们以为收留她就能彰显你们那廉价的同学爱?”
“闭嘴!”伊吹澪突然从栉田背后冲了出来,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眶发红,指着龙园的鼻子大喊,“你这个疯子!你把班级点数全部挥霍掉!你根本不在乎能不能赢!我只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你就让他们孤立我!”
伊吹的演出让D班的人群再次爆发出愤怒的声讨。
“人渣!” “赶紧滚出我们的营地!”
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场面,龙园依然不为所动。他看都没看那些叫嚣的人,只是盯着伊吹澪。
“这就受不了了?伊吹。你当初挑衅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软弱的嘴脸。”龙园向前迈了一步。
伊吹澪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背部撞在了树干上。
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别再靠近了!”伊吹的声音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尖锐,“你如果再逼我……我不介意在这里暴露出来!就算拼着被扣分,我也要让你的计划彻底破产!”
那个? 暴露?计划?
这些模糊但具爆炸性的词汇,瞬间在D班人群中引发了巨大的猜疑。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伊吹揭露龙园的什么致命秘密。
然而,龙园翔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去阻止她。
他反而停下了脚步。
“哦?你想暴露?”
龙园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请便的姿势。
“那你倒是说啊,伊吹。大声地告诉这群蠢货,把你肚子里的那些秘密全都吐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胆量去承担后果。”
伊吹澪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死死盯着龙园,胸膛剧烈起伏,却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
“怎么不说了?”龙园放下手,眼神从伊吹身上移开,像看一群待宰的羔羊一样,缓缓扫视着D班的众人。
“你们这群整天幻想着友情和正义的白痴,根本连这所学校的规则底线都没摸清楚,就在这里大放厥词。”
他慢慢踱步,声音在河畔的营地里回荡。
“你们真的以为,那本可笑的《指南手册》上写的就是全部的规则?你们真的以为,只要老老实实地建营地、省点数,就能安稳地度过这七天?”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收留废物,那我就好心给你们提供一个情报好了。”
我站在人群后方。直觉告诉我,接下来的话,才是龙园今天孤身涉险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
“你们的手表上,都收到过那个关于背叛者条约的通告了吧。”龙园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既然有这种鼓励背叛的机制存在,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关于那个掌握着全班命运的领导者,学校难道就不会设立什么特别的规定吗?”
人群中传来一阵不安的骚动。堀北铃音皱起眉头,紧紧盯着他。
“领导者的手表里,隐藏着一条禁制。一旦违反,直接退考扣分。”
他知道了? 不,他自己也肯定是领导者,或者他通过别的方式得知了这个信息。
“而禁制的附加规定,就是——领导者绝对不能主动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禁制内容。”
“一旦禁制被同班同学知道,那么,这个领导者将立刻丧失免责权。”
“但是,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
“如果领导者能够遵守那条禁制,并且不让任何人发现禁制的具体内容……并且该班处于点数最后一名,那么在考试结束时,该领导者将获得行使特别背叛权的机会。”
龙园张开双臂,像一个在宣讲末日教义的狂热布道者。
“比如,转班的权利。”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树叶的沙沙声消失了,河水的流淌声也变得遥远。
龙园抛出的这个情报,真假参半。
他准确地说出了禁制的存在,甚至连违反禁制会扣除五十点并退考的惩罚都分毫不差。这足以证明他掌握着核心信息,这让他的前半段话拥有了无可辩驳的可信度。
而他后半段的言论,完全是无中生有的捏造!
但是,这种捏造,建立在一个稳固的逻辑基础上——既然有针对普通学生的背叛者条约,那么存在针对领导者的特殊背叛机制,在高度育成这所充满竞争的学校里,也不是不合理。
我看到池宽治的脸色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的同学。须藤健手里的木棍垂了下来,眼神中充满着茫然与怀疑。就连一向冷静的堀北铃音,眼底也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动摇。
他根本不需要知道D班的领导者是谁。他只需要把这条假情报扔出来,整个班级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内耗。
更要命的是,我根本无法站出来公布!
我无法站出来对大家说:“大家别信他,这垃圾规则根本没有奖励,我的禁制只是不能吐槽而已!”
被彻底将死了。
“看看你们这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龙园欣赏着众人脸上的表情,满意地冷哼了一声。
“这才是这所学校的真正玩法啊。你们就慢慢腐烂吧。至于那个不知道是谁的领导者……”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挥了挥手。
“祝你好运,可别在最后一天之前,被你这群愚蠢的同伴给生吞活剥了。”
龙园翔沿着原路返回,那道紫红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茂密的丛林中。
好一个龙园。
荒岛求生第二天的上午,阳光依旧炽热。
但在这片被树冠遮蔽的水源据点里,我已经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