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舞台灯光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千早爱音借着黑暗的掩护将目光从椎名立希脸上移开,落在了前方缓缓亮起的银幕上。
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千早爱音很想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一眼。可又怕看到之后,那些本可以假装不存在的心思,就会被清晰地映在屏幕里,被彻底确定。
我和Makurun是什么关系?
她说是朋友,也确实是朋友。
可朋友之间,还会在没有发消息的时候,反复点开和对方的聊天框吗?
心跳声盖过了现场观众的喧嚣,砰砰砰的,像是在掩饰什么亏心事。
“立希。”沉默良久的高松灯,忽然开口接住了这个话茬。“八坂同学是好人。”
她说得很认真。
在她简单的思路中,人与人之间那些复杂的关系网几乎不存在。
只要对方是好人,只要和对方待在一起舒服,那就是名正言顺的朋友。
如同乐队的大家,能够开开心心地一起讨论、一起排练、一起去冰巴克,那大家就是朋友。
至于丰川祥子为什么会离开...
大概是因为她觉得和自己待在一起不舒服吧。
所以才解散了Crychic,也解散了与“朋友”的这一层关系。
“灯,我不是那个意思。”
椎名立希的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以她之前对八坂幕的态度,分明是将对方归到了可疑人员的一类,谈话间满满的都是戒备。
可那是出于关心。
千早爱音这个人,太容易和其他人自来熟了,别人说什么她都敢信。
她怕这只粉毛会被不怀好意的人骗,然后笑嘻嘻地跳进了一个大坑中还觉得那里风景不错。
现在,让椎名立希完全放下戒心是不可能的。
但她知道,那位自称为她们粉丝的八坂幕,至少不会是想象中的那种“坏人”。
询问千早爱音和八坂幕之间的关系,也不是想问出什么来。
她只是为了佐证八坂幕接近她们乐队没有恶意。
“Rikiki不是不喜欢问八卦么?”千早爱音调整好思绪,顺着高松灯递来的台阶,习惯性地揶揄了椎名立希了一句,“怎么八卦到我身上就这么感兴趣啦?”
“哈?”
椎名立希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她的关心到了千早爱音嘴里,怎么就变成了八卦长舌妇对她私生活的试探了。
果然,不能给千早好脸色。
“还不是觉得某人会一直想着和她的Makurun出去玩,忘了还有乐队的练习。”
“这点放心吧。”千早爱音的语气中带着“你想多了的”的笃定,“Makurun是秀知院的,一般抽不出什么时间。”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
这段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
它不是明摆着在说,我也想和Makurun出去玩,只是他没时间。
不行不行,这样就显得我完全没把乐队放在心上,Rikiki肯定要借题发挥的。
“而且,”她飞速地补充了一句。
“Makurun每天都会询问我练习情况,我绝对不可能偷懒的。”
椎名立希收回目光,没有立刻接话。
千早说的话来来去去都绕不开那个人。
看来上次她忽然改变主意同意举办Live,也和八坂幕有很大的关系了。
从某方面讲,我还得谢谢他?
舞台上Lemonade Factory的暖场音乐终于响起,灯光把整个场馆染成一片热闹的橘色,三位少女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歪歪扭扭地叠在了一起。
千早爱音心思却没有完全放在开场的演奏上。
她熟悉地打开手机,点开了Lne,进入了和八坂幕的聊天界面。
她想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分享给他,吐槽Rikiki一两句,“她想得太多了,总是问东问西的”。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打了一连串,又被千早爱音一行行地全部删掉。
那些话太长了...
最后她只选择了一个,小企鹅跌坐在地歪着脑袋疑惑地盯着屏幕对面的表情包,发送了过去
八坂幕:?
问号来得很快。
千早爱音看着它,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随后收起手机,将心思全部放在了Lemonade Factory开场的曲目上。
热场的曲目不长,Lemonade Factory只演奏了两首原创曲目,便在吉他主唱阳见惠凪的致辞后离开了舞台。
“真的是太完美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达成这种层次。”
椎名立希意犹未尽地点评道。
她在网上刷过了不少切片,可现场的那种被音乐包裹的感觉完全不是屏幕可以比拟的。
“就是可惜没有看见惠凪酱说‘花Q’的样子。”
千早爱音也附和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遗憾。
她在话题论坛上见过许多阳见惠凪在致辞环节突然说出“花Q”的鬼畜剪辑。
温柔的粉发少女突然爆出粗口,那种反差带来的冲击力,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段子都要上头。
“你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
“哼哼。”
千早爱音轻笑一声,没有去在意椎名立希说的话,视线移动间,她发现高松灯还在低着头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从演奏开始的时候,小灯一直都是这个状态。
她是在想什么是吗?
千早爱音内心疑惑,轻声关心道:
“小灯,是怎么了吗?”
“是啊灯,Lemonade Factory音乐是有哪里你不喜欢的吗?”
椎名立希也是注意到高松灯的样子,发问时语气立刻变得急切。
高松灯拽紧了衣服下摆,一时沉默,直到两道视线同时聚焦在她的身上,才缓缓抬起头。
“真的...要举办Live吗?”
刚才演奏的时候,高松灯看见Lemonade Factory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是从心底溢出来的笑容。
她很羡慕、很憧憬,同样也很害怕。
Crychic第一次Live的时候也是这样,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站在台上,沐浴灯光,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待下去的地方。
Live结束后没多久,Crychic就解散了。
那些笑容也变成了永远夹在笔记本中的《春日影》。
“灯!说好了要组一辈子乐队,那就是一辈子。”
椎名立希的声音忽然拔高,似乎想要把高松灯从那片灰色的记忆中拽出来。
“Live结束后乐队不会解散的,Lemonade Factory不就开展了很多Live吗?”
高松灯的眼神依旧黯淡,椎名立希的劝慰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千早爱音看着这一幕,嘴唇蠕动了一下。
可她并不知道该从何处安慰高松灯。
这件事涉及到Crychic,她了解的太少,没有资格说道太多,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帮小灯解开心结。
“小灯,能再试一次吗?”千早爱音缓缓开口,“就算之前失败过一次也要有重来的信心,不然人生这么长,怎么过得下去。”
这句话她以前也和高松灯说过,那时候高松灯就因此激起了重组乐队的想法。
她希望这一次也能奏效。
“谢谢你们,立希、爱音。”
高松灯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说完,她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还是失败了吗...
千早爱音在心里叹了口气。
Crychic对高松灯的影响比想象中深很多。
想到这里,千早爱音忽然意识。
正巧,她就认识一位既懂得该怎么安慰人,也比较了解Crychic的朋友。
拿出手机,千早爱音点开了与八坂幕的聊天界面。
千早爱音:Makurun待会有时间吗,我想找你帮个忙。
......
拍摄来到了空档期,八坂幕蹲在器材旁,还没来得及喝几口水,手机便接连不断地震动了起来。
拿起手机,点开Line,他一眼便看见千早爱音一连发来的好几条消息。
意思是高松灯成了她们乐队发展的阻碍了吗?
上下划动着屏幕,八坂幕又重新读了一遍那几条消息,千早爱音大概要表达的内容是,把高松灯不敢举办的Live的事情和他叙述一遍,并请求他的帮助。
现在想来,其实阻碍这个说法不太合适。
八坂幕换了个思路。
千早爱音待着的那支乐队,本就是一群支离破碎的人又重新聚集在一起,与其说是相互影响,更像是在迷雾中一起寻找方向。
只要不是拿别人的付出或是伤口作为垫脚石,她们之间发生的磕磕盼盼,都是在情理之中可以被接受的。
高松灯并没有做错什么。
放下手机,八坂幕随意地盯着一个角落,思绪飘到了更早以前。
在过去的调查里,八他对Crychic成员了解不算少,尤其是高松灯这颗最不稳定的定时炸弹。
她可是八坂幕曾经认为,最容易用来瓦解Crychic的突破口。
不爱说话,容易将事情憋在心中,等到负面情绪超过了她忍耐的极限,就会因此而崩溃,Crychic也会就此解散。
但那时候的Crychic却有丰川祥子。
先不论她现在的样子,只谈Crychic的时期,丰川祥子可以说是在迷雾中最闪亮的灯塔。
无论高松灯再怎么沉默,她都能及时看出对方心里藏着的事情,然后将帮助高松灯疏导出来。
这也让“想要拆散Crychic”的八坂幕颇为头疼。
而现在缺少在迷雾中的灯塔,又该怎么引导高松灯走出那片阴影呢?
八坂幕陷入了思考。
她与另一个沉默寡言属性的成员若叶睦不同。
若叶睦的父亲是搞笑艺人、母亲又是知名演员,作为星二代的她从小就在聚光灯下长大,眼光应该比之同龄人清醒不少。
她估计也能看见Crychic这支乐队存在的种种问题,只是不愿意开口而已。
兴许在她看来,那些错误说破了也只会让更多人难过。
但高松灯...
她是完全处于一片茫然之中。
就像是站在一条陌生的大街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她只能站在那里等待,等有人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告诉她“我需要你”。
直到那一刻,她才能看见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也注定了她总会下意识围绕某个人转圈。
而丰川祥子,恰好是第一个走进她的内心,告诉她“我需要你”的那个人。
所以Crychic对于高松灯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非此不可的选项。
那支乐队是丰川祥子给她的避风港,告诉她只要站在这里一切都会变好的,她才将Crychic当作了自己的归宿。
现在不愿意举办Live,也只是因为担心。
就连丰川祥子那么了解她的人,在Live之后也会因为她“糟糕”的表现,觉得不再需要她。
那现在的乐队呢?
会不会也在听完她“糟糕”的演唱后,和丰川祥子一样转身离开。
会不会像上次一样,Live的灯光都还没完全熄灭,人就全部走散。
她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不想再站在空荡荡的排练室中,拿着麦克风,却不知道还能把自己心思唱给谁来听。
现在的高中女生都这么敏感吗?
八坂幕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病根已经猜到,他心头很快就冒出一个想法,只是这种做法泛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这样做,总觉得对不起高松同学。
八坂幕扶着脑袋,心里很不畅快。
因为他清楚,只有那么做,才能有可能从根部将高松灯的心结解开。
就算没有让她彻底走出那片迷雾,至少也能重新立起一座灯塔,让现在的乐队能够持续走下去,也让她心里对丰川祥子的牵挂少一些。
可高松灯必然会因此痛苦、迷茫一段时间...
“我可是恶魔,想那么多干嘛,这个计划也能让我的任务能更加顺利的完成。”
甩了甩手,八坂幕硬邦邦地安慰了自己一句。
但事后呢?
如果高松灯的想法并未按照他的计划去走,陷入了长久的自闭之中,千早她又会怎么看我?
哪怕一切顺利,高松灯愿意参加Live,那等到我和千早坦白,我一个外人曾对她的朋友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她又会怎么想。
八坂幕甚至觉得,当千早爱音知道他计划全貌的那一刻,大概会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对他深深的失望,然后转身便走,从此不再联系。
这份代价他不愿去想。
握着手机,八坂幕的手指悬在屏幕正上方,最终还是落下了。
八坂幕:我可以帮你,在你们看完演出后,如果有可能请让我和高松灯单独聊聊。
发送完消息后,八坂幕没有去等千早爱音的回信,径直走到四宫辉夜旁边,向她申请道:
“四宫学姐,我这边有点急事可能要去处理一下,暂时会脱队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