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来了。
狐族少年凯尔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是无尽的灰白色,像被人扔进了一张还没有画完的画布。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记得自己之前在哪里。
凯尔只知道——她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中。
那个女人在他面前,不远不近。
■■■是一位极其美丽且优雅的女人,她穿着一条凯尔从未见过的裙子。粉色的底,浅蓝色的纹路,金色的花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裙摆,像一条流动的河。她的肩膀裸露在外,白皙的皮肤在灰白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眼。
橙黄色的长发被一根红色发带束起,垂在腰后,发梢微微卷曲,像是被风吹过,但这里没有风。
她的脸很美。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美,是那种让人想要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的美。
但她的表情是冷的。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像冬天的湖面,冰层下面有水在流动,但你看不到。
[忧郁]
凯尔的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词。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里来的,但它就那么出现了,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翻出来。
感觉这个大姐姐最近出现在自己梦里的次数是不是变得更频繁了些?凯尔这样想着,想要靠近她仔细的看清,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每次梦到这个女人,他都是这样——像在看别人的记忆,像坐在剧场里看一场演了很多遍的戏。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改不了,也停不了。
梦里的自己伸出手。
那是大人的手,比凯尔现在的手大,骨节分明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手背上有几道浅色的疤痕。
他梦里的身体,也比他现在要高大。
女人正在后退。
不是她想退,是她身后那团黑色的东西在吸她。凯尔盯着那团黑色,脑子里冒出第二个词,
[黑洞]
虽然不知道是谁告诉自己的,但凯尔感肯定,那个叫做黑洞的东西,绝对不能靠近,因为不断吸引并吞噬万物的虚无,连光都逃不出去。
他也知道,那团黑色是那个女人创造的,动用了她唯一的权能:
[压缩]
这就是■■■的权能,是她唯一的能力,这也是她能比肩嫉妒魔女,甚至超越嫉妒魔女的能力。
“■■■————!!!”
他忍不住呼喊道,但他听不到自己在喊什么,只记得大概是在呼喊她的名字。
但每次凯尔喊的时候,那个词会被某种力量抹去,像是有人在他的记忆上打了一个马赛克。
那个女人终于看向了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黑洞吸走了,一个字都没有传过来。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像是释然又像是不舍的表情。
她在告别。
凯尔不知道为什么要告别,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距离黑洞越来越近,吸引力越来越强。女人的身体也越飘越远。
直到黑暗的尽头,直到她消失的最后一刻。
“■■■————!!!”
梦中的凯尔在喊。他知道自己在喊,但他听不到声音。泪水的温度还没有传到皮肤,就被黑洞吸走了,变成几颗悬浮在空中的冰晶,然后碎裂,消失。
视线模糊了。不是泪,是梦在碎裂。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欧德拉格纳大人,我发誓———”
梦中的自己念叨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那些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是一个陌生人在借用他的声带。
“我发誓,只要能让我与■■■再次相见,我愿意……”
愿意什么?
凯尔不知道。最后的几个词被黑洞吞掉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梦中的自己在被黑洞吞噬的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然后——
他醒了。
——————
凯尔睁开眼睛。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后脑勺枕着树根,有点硌,但他没有动。松鼠物流站点后院的这棵老槐树是他们午睡的固定地点,铺一块麻布,枕一根木头,就是一张床。其他孩子还在睡,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一涨一落。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总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他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刚哭过的感觉残留在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
旁边的树下,小邋遢蜷缩成一团,头盔盖在脸上当眼罩,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凯尔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起来了。下午该干活了。”
小邋遢嘟囔了一声,把头盔从脸上拿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凯尔一眼,又闭上了。
“再睡五分钟……”
“不行。领队说了,今天下午的单子比上午多。”
小邋遢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开始穿外骨骼。皮扣的咔嗒声在午后的院子里响起来,像某种不知名的虫鸣。
凯尔也站起来,把外骨骼套上,系好每一个皮扣。他的手指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史密斯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转昨晚的事。
菜月昴。奥托·苏文。两个年轻人想搞个文印厂发财,想法不错,可惜——菜月昴最近太出风头了。
被上面的大人物盯上,被打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跳得越高,摔得越重。这道理他在税务署干了二十年,见得太多了。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们在议论。海因里希男爵被捕了,据说就是那个菜月昴亲自押送到骑士团的。也许那个年轻人除了护卫的本职工作,还兼职赏金猎人?史密斯当时没有加入讨论,只是在心里想:年轻就是好,有力气折腾。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大街上熙熙攘攘,行人步履匆匆,有人赶着回家,有人还在为生计奔波。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从菜月昴和奥托·苏文那个年纪过来的。
那时候史密斯也觉得自己能折腾,觉得这世上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后来呢?碰壁,碰得满头包,碰得学会了这世间的道理。
史密斯在心里默默地给那两个年轻人送了一句祝福。希望菜月昴之后能踏踏实实地当他的护卫,或者赏金猎人,别整其他惹人显眼的是非。希望奥托·苏文好好当他的商人,别碰不该碰的蛋糕。
希望他们都好运。
五点快到了。
史密斯开始收拾东西。
昨晚加班到深夜,今天可得早点走。回家陪老婆孩子。他在心里盘算着:太太今天休息,应该已经做好晚饭了。吃完饭可以带她们去中心大街逛一逛,买点甜品,看看夜景什么的。
收拾完,他抬眼,看到了办公室那头那个空着的工位。
他的死对头,利奥波德。
今天早上,那家伙还没起床就被骑士团揪走了。据说是和海因里希男爵有关联,不知道关联有多大,但以后的仕途估计到此为止了。运气不好的话,还得吃牢饭。
史密斯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桌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同情,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站队果然很重要。
他觉得自己站拉塞尔大人,是明智的选择。永远不会翻船。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抽屉,站起来,准备走。
就在这时,两只有力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摁回了座椅上。
史密斯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愣了一秒,然后慢慢转过头。
身后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制服。那种制服的款式有点像骑士团的礼服,但颜色完全相反——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纯黑,黑得发亮,连纽扣都是暗色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不认识这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只是觉得“奇怪”——屋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这些人什么来头?
其他同事可能不知道,但史密斯很清楚。
他们是六枚舌的特务。
他在拉塞尔手下干了二十年,见过六枚舌的人不止一次。这些人平时不出现在这种场合,一旦出现,意味着事情不简单。而今天,他们两个人面色不善地把他摁回椅子上——显然不只是来传话的。
“史密斯专员。”左边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拉塞尔大人拖我给您带句话。”
史密斯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桌面上,保持着“刚站起来又被迫坐下”的姿势。他的心跳已经快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请您今晚启程,前往王国边疆的税务分部报到。调令已经下来了。”
史密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么急?”
“工作需要。”右边那个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我们在等您回答”的目光,是“我们已经通知您了,您照做就行”的目光。史密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松开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猫踩在地毯上。门开,门关,办公室里恢复了正常的嘈杂。有人小声议论“那两个人是谁”,有人耸了耸肩继续工作,有人朝史密斯投来同情的目光——大概以为他惹上了什么麻烦。
史密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这份调令……
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