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山到达之前，我透过窗户出神地望着街道。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街道渐渐呈现出欢乐街的模样。
对面卡拉OK看板上的霓虹灯在夜色里舞动着。
抬头望去，单轨电车像条银色的鱼，「嗖」地一下劈开墨色的夜空，留下一串模糊的光影。
走在街上的人大多数都是年轻人，并肩闲逛的姿态不断进入眼中。
终于，楼梯方向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喔，好像来了。」
阳乃小姐仰过上半身朝那边看去。
来的果然是叶山隼人。
应该是社团活动结束后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校服，皮包也挂在肩上。
叶山在确认到我们的身影后，以有些疲惫的表情松了松绳状领带。
「阳乃姐，这到底是？」
叶山先瞪了阳乃小姐一眼，接着又看向了折本和仲町。
最后，视线游到我身上，就这样停住了。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看得我浑身不自在，赶紧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杯猛灌了一口。
「因为有个孩子说想让隼人你给她介绍一下嘛。」
阳乃小姐摊开双手，将两只手一齐指向折本她们。
折本她们大概是没想到叶山真的会来，两个人兴奋地犯起了花痴，脸对着脸小声嘀咕起来。
折本她们显然没想到叶山真的会来，两个人兴奋地犯起了花痴，脸对着脸小声嘀咕起来，声音激动得都在发抖，连手里的杯子都差点打翻。
「... ...是吗。」
叶山短短地、几乎就要被看漏地小小叹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疲惫和无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按下了切换开关一样，露出了那个所有人都熟悉的、阳光灿烂的完美微笑。
「初次见面，我是叶山隼人。」
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就这样极为自然地开始自我介绍，和她们谈笑风生。
折本和仲町也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比刚才活泼了十倍，叽叽喳喳地问着各种问题，连害羞的仲町都鼓起勇气问了他喜欢什么颜色。
兴趣和关注从我移到了叶山身上，我终于可以取回平时的呼吸节奏了。
稍微开着暖气的室内，空气也无形之中让人感到舒服了一些。
太好了，祭品的任务圆满完成。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我这个被送进墓地的怪兽退场的时候了。
那么，叶山也来了，接下来就交给年轻人，赶紧回家吧。
到头来电影也没能看成。
倒不如说，以现在的状态进电影院，感觉立刻就会睡死过去。
我合上读到一半搁在一旁的文库本，收进书包里。
正等着能轻松说出「那我就先回去了」的时机，四个人似乎聊得十分起劲。
「啊，下次一起去哪里玩吧！」
「啊，可以啊！」
听到折本和仲町的话，叶山也轻轻点头微笑。
既不说yes也不说no，只展现出模糊的态度
——这种靠气氛就能把对话推进下去的技术，是只有帅哥才能用的。
一般以下的男生要是这么做，不是被说成优柔寡断，就是被完美地无视掉。
「嗯嗯，去玩也不错呢！大家一起去多热闹啊。很好很好。」
阳乃小姐交叉着双臂，认真兮兮地附和道。
一出现赞同者，折本她们理所当然地更加兴奋起来，开始讨论到底是去这里好还是那里好。
不过，虽说现在才注意到
——阳乃小姐说的「大家」，大概不包括我吧。
嘛，理所当然。
对他们来说，我不过是召唤叶山所需的祭品。
为了召唤出等级五以上的怪兽，必须先把低等级怪兽送往墓地。
没办法，要遵守规则，愉快地决斗。
对已经被送进墓地的孤零零来说，除了守望事情的发展，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欢乐的谈话又持续了十几分钟，不得不说，叶山应付女生的本事确实是大师级别的。
不到一刻钟，他就滴水不漏地找到了脱身的借口，完美地结束了对话。
「那我们差不多就先告辞了。」
「嗯！叶山君拜拜！记得给我发邮件哦！」
对着她们挥动的手，叶山也举起手回应。
折本和仲町走下楼梯时还在一句接一句地「太棒了」「帅呆了」「受不了了」地谈论着叶山，但当她们的身影从楼梯里完全消失后，那些声音也断绝了。
目送着两人离开，叶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转过身，毫不客气地瞪向阳乃小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似乎很有趣嘛。」
阳乃小姐大模大样地笑了起来。
这副姿态与天真无邪相去甚远，其中明显透露着恶意。
叶山既像在劝告又像在责备地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话说回来，为什么他也在这里？这件事跟他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看我，只是用下巴朝我这边点了点，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话音刚落，阳乃小姐立刻兴奋地反驳道，声音里都带着雀跃。
「才不是没关系呢！那个烫头发的女孩子，可是比企谷君以前喜欢过的人哦？你不觉得超有意思的吗？要是让小雪乃知道了这件事，你说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对吧，比企谷君？」
她最后朝我露出了微笑。
然而，感到有趣的只有阳乃小姐自己。
我不可能觉得有趣。
另外，不知为何叶山的表情也阴郁了起来。
「... ... ... ...」
与心情大好的阳乃小姐相对，我和叶山都陷入了沉默。
对话中断，阳乃小姐也感到无聊地叹了口气。
接着，像是要转换心情一样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叶山的肩膀。
「嘛，总之记得要和她们一起去玩哦！没准意外地有趣也不一定。」
叶山耷下肩膀，视线投向了两人正中间的地板。
「那是不可能的。」
「是吗？世事难料嘛。」
轻快地无视掉叶山无力的回答，阳乃小姐卷起袖口。
她手上那只粉银色的可爱手表反射着灯光。
「嗯，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玩得很开心。我要走了。」
话音未落，她就利落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把包甩到肩上。
「比企谷君，今天多谢你陪我啦。」
她悄悄把嘴凑近我耳边，私密地耳语道。
娇嫩的花香系香气飘来，轻柔的气息搔动着耳畔。
拜此所赐我不由得反仰过身体。我的耳朵是很敏感的痒穴，所以请不要这样！
我赶紧后退两三步和阳乃小姐拉开距离，她正好从我刚才站的地方轻快地穿过，飒爽地走向楼梯。
离开之际，转过身摆了摆手。
「有什么进展了一定要告诉我哦——」
虽然感觉是在跟我说话，不过我可不会有什么进展。
我又没被邀请。
我一面这么想着一面点头，目送阳乃小姐离去。
嘈杂的女性们离去之后，留下的只有沉默。
咖啡厅里只剩下我和叶山两个人。
虽然这么说，我们就算留下了，也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事到如今，连能说的话都没有了。
我和叶山在过去已经进行过对话，并且已经结束了一切。
就算有过相同的目的，就算怀抱着相近的理想，我们也已经理解了彼此之间存在着近乎绝望的隔阂。
今后大概不会再有所关联了吧。
从今早他们的态度来看，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
做出这个选择的是我，也是叶山。
我抓起放在一旁的书包，站起身，朝楼梯走去。
「你... ...」
就在我一只脚已经踏上楼梯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个轻得几乎要消失的声音。
我本来没有理由停下脚步，但身体却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就这么定在了原地。
我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真是讨阳乃姐喜欢呢。」
「哈？」
因为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我猛地转过头。
叶山正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那个笑容让我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你白痴吗。那只是单纯的捉弄吧。」
「至少她对你有兴趣，这一点是真的。」
叶山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语调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
「那个人对不感兴趣的东西，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对喜欢的东西，就会摆弄到死。至于讨厌的东西... ...就会彻底地摧毁。」
那是忠告吗？
还是警告呢？
叶山的话语里确实带着刺。
虽然很在意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我还是没有回头。
「那还真可怕。」
我不禁流露出直白的感想
——以及自己很早以前就已经察觉到的事实。
在烟火大会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到了，在文化祭时进一步确认，而今晚在甜甜圈店，阳乃小姐用那双闪着危险光芒的眼睛再次向我验证了这一点。
不过，比起这个，我还有别的更在意的事。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听话啊，一个电话就立刻赶过来了。我还以为你和阳乃的关系没好到这个地步。」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是关系好不好的问题。只是... ...算了。」
叶山含糊地收住了话头。
他不想说的事，再怎么追问也没用。
这家伙在这方面嘴严得很。而且看他的反应，叫他的如果不是阳乃，而是雪之下的话，大概会露出完全不同的表情吧。
他和雪之下之间的那股微妙距离
——从修学旅行前就开始了
——至今没有缩近过。
「我不管了。反正你也有你的苦衷吧。」
我把书包甩到肩上，转身准备下楼，叶山像是顺便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今天好像没看到川崎来学校。」
「是吗。」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奇，就像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都有些发紫。
「你没注意到？」
「... ...我为什么要注意？」
在说话的同时，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就能把刚才那个问题甩在身后。
「是吗。」
叶山没有再说什么。
我也没有再说。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断掉了。
走出店门，千叶的夜风灌进外套领口。
比傍晚更冷了一些。
我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朝停自行车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街道照得橙黄，行人的喧闹声此起彼伏。
电影早就开场了，现在大概正放到最精彩的部分，但我已经不想去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