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甲嵌入手掌的肉中,上齿轻咬着嘴唇,法渊只觉得现在糟糕透了。
耳边燕子叽叽喳喳的叫声早已消失,让身体感到亲切的嘈杂声开始搅动他的思绪。
除了耳边的声音,法渊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刺痛,那是一种似有似无的感觉,如果没有布洛黛薇德的提醒,他根本就不会在意。
随后少年狠狠地摇了摇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那嘈杂声对自己的干扰降至最低,也让自己暂时将那些许的“头痛”抛在脑后。
【首先整理一下现状。我不是康斯坦提乌斯·厄瑞布斯,这一点是绝对的事实。】
回忆着自己的记忆,少年开始自我的确定。
【失忆是一个好由头,可以利用。】
【但一切的前提是,那个女人口中的话都是真的。】
想不出个所以然,法渊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的情况,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按照那个叫布洛黛薇德的——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准确地说,打断之前他已经隐约听到了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粗重、毫无掩饰。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在门前。
“家主大人,您现在方便吗?”粗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
法渊咬了咬牙,极其不愿意地吐出一个字。
两次了。每一次他的思绪刚理出个头绪,就会被截断。太巧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身材壮硕的男人。
“家主大人,我刚才听布洛黛薇德大人说您醒了,这可真是好事。”男人脸上带着笑,“布洛黛薇德大人让我向您汇报近期的事情,嗯……现在需要我汇报吗?”
他挠了挠头,神情茫然。法渊可以肯定,他想表达的是如果自己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问他,他会回答的。
“以前……是什么情况?”
法渊现在的心跳快得不正常,指尖的刺痛感反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说不清那种“不对劲”是从哪个细节冒出来的,但他知道一定存在。
什么叫别人让你向我汇报最近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你应该做的吗?为什么要别人来提醒你?
“啊?以前?”男人愣了愣,“以前您都是把事情交给布洛黛薇德大人处理的。无论是厄瑞布斯家的事,还是时律庭的事,您都一股脑交给她去做。我听爷爷说,您把她带回来之后就这样了,大概持续了……一百多年?”
他说到时间时语气不太确定,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我只是个凡人。”
法渊顾不上细想话里那些值得琢磨的词。他扯出一个无奈的微笑,决定抛出一个试探:“医士说我脑袋受了伤,记不清事了。”
他注意观察着男人的表情。他根本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医士,但这话说出来,对方要么顺着说,要么露出破绽。
“医士?什么医士?”男人抓了抓头发,“不一直是布洛黛薇德大人照顾您吗?”
“这样啊……她是这么说的。”
法渊心中一动,将心底的情绪压下后,给眼前的男人解释了一下,随后沉思了一会儿后将刚才的事情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他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他很想什么事都不做,但现在的情况让他必须去做些什么。
“啊……这就开始了吗……”男人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见怪不怪的无奈。
“布洛黛薇德大人说的不是很全面,您是康斯坦提乌斯・厄瑞布斯,当然叫您法渊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除此之外,您还是厄瑞布斯的家主,时律廷的律长。”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我叫菲德利斯,这名字是您给我起的,布洛黛薇德大人是这么说的。”
“不过失忆这招您在六十年前已经用过了,现在再用一次,大概没什么用处的。”
“我为你起的名字?”法渊皱眉,“可我……看起来很年轻。”
菲德利斯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家主大人,这种事没必要解释吧?您又不是真的……”
“你……确定?”
或许是身体下意识的本能,亦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总之等法渊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是,家主大人!”菲德利斯立马挺直了背,行礼,动作快得像刻进了骨头里。
“您是黄金裔啊,寿命长到我都数不过来。”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自打许珀耳帝国建立,您就是时律庭的律长了——这都一千多年了,我从爷爷那听他说您一直在那个位置上。您昏迷的这一年的时间是过往时间内从未出现的事情,所以近一年内整个帝国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动荡。”
“那……厄瑞布斯家下一任家主呢?”
法渊搜肠刮肚,只能从记忆中的历史课本里有关那些“贵族继承制度”的知识中硬挤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啊?哦哦,”菲德利斯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挠了挠脸颊,“咳咳,家主大人,厄瑞布斯家从始至终都只有您一位,除您以外整个帝国没有第二个以厄瑞布斯为姓氏的存在,嗯……没错,就是这样。”
“……家主大人,关于这段对话,我需不需要……”菲德利斯双手比划着,“嗯……在不经意间透露给别人什么的?”
说完,男人期待地看向法渊。
法渊强迫自己保持着冷脸,眼眸微微合起,让菲德利斯觉得他在思考,最后轻轻点了点头,那弧度非常小,小到没有用心观察的话根本察觉不到变化。
这自然被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法渊身上的男人捕捉到了。
菲德利斯骄傲地抬起头,仿佛他才是那个小孩子,而且还是一个刚刚被自己最信任的大人夸奖的孩子,哪怕他现在已经四十岁了。
“……关于实验的事,你知道多少?”
“实验?什么实……啊!您是说一年前发生爆炸的那场实验吧。”菲德利斯开始有些不明所以,说到一半时突然反应过来,“那场实验您应该问布洛黛薇德大人,她是您的助手,关于实验的事情她最清楚了。”
法渊只觉得现在的情况更加棘手。布洛黛薇德和菲德利斯的说辞呈现完全相反的情况,二者或许有一位在说谎,又或许他们都在说谎……
“你刚才说布洛黛薇德,她也是黄金裔吗?”
“怎么不仅是布洛黛薇德大人换称呼了,您也换称呼了。”菲德利斯小声嘀咕。
“嗯?”
“咳咳,我是说,是的,布洛黛薇德大人是一位您从其他地方带回来的黄金裔,听说她跟随您之前吃过不少的苦头呢。”
“那我以前是怎么称呼她的?”
“这个……”
菲德利斯欲言又止,但看到法渊的眼神后,他知道他该开口了。
“您以前都叫她‘黛薇’。”
“‘黛薇’……”法渊默念了一声,心里没有任何回响,像石子落入深井,连水花都听不见。
“这样啊。那——”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法渊连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没有听到脚步声——或许来人根本不想让他听到。而时机,又恰好卡在他要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
没等他应声,布洛黛薇德已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餐食。
“……法渊大人,接下来我需要处理一些关于时律庭的事物,或者说我需要将您已经醒来的信息告诉时律庭的其他大人。”
“至于菲德利斯,他则是需要将您醒来的消息告知整个厄瑞布斯家的侍从,让他们不至于一直提心吊胆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法渊身上:“您现在能自己进食吗?”
法渊注视着眼前这位已经安排好全部事物、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金发少女,只觉得根根丝线缠在自己的四肢上。
“……可以,去办事吧。”
将不适感压下后,少年艰难地将口中的话吐出。
虽然不清楚现状如何,但他至少可以肯定,短时间内不会出现生命危险。
既然不会死,那么就奉行“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理念。
毕竟对于现在的法渊而言,他缺少的是时间和相关的知识。
“……是,我大概要三个小时才会回来,至于菲德利斯的话,他大概一个半小时就能回来,等他回来后让他来收拾吧,您现在还是要以修养为主。”
话落,她带着菲德利斯离开房间。
菲德利斯十分识趣地将布洛黛薇德带进来的水盆和毛巾收拾好,一同带走,不用布洛黛薇德操心。同时大汉在心底为自己的机灵点了一个赞——那是自己逃过一劫的喜悦。
他不觉得少女会忘记这件事。既然她没动手,自然是等他来做。
当然不做的话也不是不行,就是容易事后被对方穿点小鞋。
作为完全可以说是被布洛黛薇德带大的孩子,菲德利斯对少女的心理阴影还是比较深的。
——
走在通往大门的路上,一股奇特的香气飘入了菲德利斯鼻中。
那是一股他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身为军人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寻找那股气味的来源——
是那块毛巾。
没等菲德利斯细想,布洛黛薇德便从他手中将水盆和毛巾拿走。
“有事?”
对于男人的好奇,少女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
“啊,没,没事……”
虽然少女语气平淡,但男人却不这么认为。想起刚才他到底在盯着什么看,他只觉得非常尴尬,尴尬到都能用脚趾抠出一个三室一厅了。
“布洛黛薇德大人……”菲德利斯试图转移话题。
“我让你做的事都做了?”
“啊?哦,做了。对于家主大人的问题,我按照您交代的东西完完整整地回答了。只是为什么要——”
未等菲德利斯说完,布洛黛薇德便打断了他。
“旧杯装新酒。”她斜睨过来,“总有蠢货会上当的。”
那眼神让菲德利斯后背一凉。
来自童年时期的遭遇让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在打颤,哪怕他知道眼前的这位不会真对自己动手,但架不住是真的害怕啊!
【真是的——要论忠诚,我们这些累世皆受主恩的侍从哪里比不上你了。不带我玩也就算了,连一点内部消息都不告诉我。】
菲德利斯在心底默默编排着有的没的,但面上却是正气凛然,完全看不出来心里在腹诽少女。
看着少女的背影,男人决定去向其他的侍从们传递消息,然后回到军队里将家主大人苏醒的消息告诉自己的同袍们,当然最重要的是将这件事情告诉自己的爷爷。
那个方向的话应该是厨房吧——应该是把毛巾和水盆放好再出去。不过刚才毛巾上的那个味道真好闻啊,菲德利斯忍不住又想起那股香气。真想问问布洛黛薇德大人究竟是什么香味——
他浑身一抖,使劲甩了甩脑袋,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他可不想闹出什么让厄瑞布斯家丢脸的事情。刚才那样子,但凡一个不知情的人来看,绝对会认为是一个护卫对自己主人用过的毛巾痴迷不已——那可是丑闻中的丑闻。
让自家老爷子知道的话,绝对会吃一顿竹笋炒肉的。菲德利斯想了想自己爷爷那已经三位数的岁数,觉得真传出去的话,没等到他“吃饭”,他家老爷子会先被他活活气死。
——
另一旁,布洛黛薇德前往了专门负责法渊用餐的小厨房。
少女点燃了火炉,将毛巾扔了进去,随后将水盆中的水倒掉,开始用清水进行冲洗。
将水盆清洗干净后,少女盯着正在燃烧的火炉愣愣出神。
火光照在少女的眼中,让本来就动人心魄的眼眸更加的诱人,只可惜无人可以欣赏这幅美景。
直到火炉中的毛巾彻底化作了灰烬,她才将火炉熄灭。
“……”
“……似乎有些过于高估自己了……”
感受了一下身体中残存的不适感,少女有些心累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稍微舒缓了一下有些紧绷的神经。
“还是太软弱了。”
布洛黛薇德咬了咬银牙,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彻底压在了心底。
整理好思绪后,少女迈步走出了这个小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