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身躯禁锢着她的意识。
心脏的跳动逐步加速,右臂时不时传来酥痒的麻痹感——那是针眼在表层皮肤下面悄然愈合的残留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曾在她的血管里短暂停留过,然后又消失了。她不知道那里被扎过。睁开眼皮似乎很困难,但她还是努力揭开了一条缝。
视线所及是昏黄的房间。夕阳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铺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柔的暖色调。雕塑投下的影子斜斜地拉在红木地板上,书架上那些她从未认真看过的烫金书名在光线中反射着微弱的光斑。她正躺在教导主任室的真皮长沙发上。这张沙发她以前来送作业时坐过很多次,但躺着的视角完全不一样.从扶手下方往上看,天花板的石膏线脚比她想象中更精细,吊灯的水晶挂件在夕阳里折射出一圈非常淡的、不易察觉的彩虹光晕。
然后她感应到了微弱的呼吸声。往左望去,知世正倚靠在沙发另一端的扶手上,枕着靠垫,像一个玩累了的人偶。小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知世的睫毛上一两秒。她想起很久以前,小学的某个午休,知世趴在课桌上睡着了,阳光也是这样照在她脸上。那时候她也是第一个发现知世睡着的人,那时候她也是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
“知世?知世!快醒醒!”
小樱用手指轻轻摇着知世的肩膀,感受到对方体温温热、呼吸均匀,这才稍微安心一点。但手臂上传来的异样麻痹感仍在持续,右臂内侧某个位置隐隐发酸,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又突然松开。
知世的呼吸很平稳,那双眼睛在小樱碰到她肩头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挣脱一层裹住她的薄膜,然后她的睫毛动了动,终于睁开了双眼。
“——欸?小樱?现在几点了...?”
知世缓缓坐起来,她的目光还没有完全聚焦,声音带着刚从深眠中被拉扯出来的黏滞感。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揉了揉眼睛。小樱注意到知世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色压痕——大概是被自己制服袖口的纽扣硌出来的。知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然后她看到自己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细小的灰尘,正下意识地用拇指轻轻擦掉。
“我不知道...这是——本杰明老师的办公室吧?”
“我们...应该是来找本杰明老师告别的?但是...老师在哪里?”
知世的声音逐渐恢复了清醒。她的目光越过小樱的肩膀,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办公桌面被清理得比平时更干净,右手那只珐琅杯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几本书夹着标记条搁在一旁的纸箱边缘,纸箱上贴着搬家用的胶带。知世看着那只纸箱,忽然想起自己中午来这里时,老师书架上还有一盆绿萝,现在也不见了。
“本杰明老师把东西都打包了。”知世慢慢坐正身体,把裙子整理了一下,那股类似于熬夜惊醒的沉重感让她难以集中精神,令她不得不单手拄着头缓解那股晕眩感。然后她开始检查自己的随身物品:挎包还在,拉链是半开的,但最宝贵的DV机找不到了!
知世顿时慌乱了一下,但目光随即扫到了房间角落里,正安静躺在地毯上的DV机,取景盖似乎在跌落中打开了。她按了一下电源键,不知道什么原因,原本还有一半多电量的DV机显示没电了,虽然包里还有电池,但此刻她更想拉着小樱回家...
知世把DV机重新放回包里,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另外一件该确认的事——她摸了摸别在校服内侧口袋上的那枚银色的小徽章。那是母亲在来之前为她别上的平安符,幸好还在。
小樱则发觉自己的书包是敞开的——她记得自己每次起身都会顺手把书包拉链拉上,这个习惯是桃矢给她养成的。从东京搬到巡之丘后,她住的街区附近有过偷窃案,桃矢说“不想被偷就别给小偷留方便之门”。她用那只还在发酸的手臂把书包拽到膝上,翻了一下——课本在,相机在,妈妈留下的老式胶片机包在防震袋里,在书包最里侧的夹层中完好无损。然后她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小可...?小可去哪了?”
虽然小可只是一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玩偶,但她每次找不到小可的时候都会心慌,不是因为玩偶本身贵重,而是她从父亲的书房中意外翻找出来的,据说是母亲的遗物之一,也是陪伴了自己半个童年的珍贵回忆。
她翻身去看沙发角落——小可正安静地斜躺在靠垫和扶手之间的夹缝里,大概是刚才自己从书包夹层里滑出来的。她伸手把玩偶捡起来,贴在脸颊上蹭了一下。橘子的味道还在,玻璃珠般的黑色眼睛映出沙发背的皮革纹理。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小可的眼睛眨了眨,但等小樱再次聚神凝视,又好像刚才只是幻觉。
她的右臂越来越痒了,没来由的心慌再次爬上她的胸口。
“小樱——你看这个。”
小樱抬起头,她把小可重新塞回书包夹层,只留头露在外面,发现知世正站在办公桌前,背对着她,手指轻轻搭在一个小盒子的边缘。盒子本身不显眼,但上面有一张纸条,黑色字迹是端端正正的——“送给木之本樱同学-本杰明。”
小樱走过去,双手捧起并不沉重的盒子,轻轻晃一晃,里面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像是某种精致的金属物件在绒布上滚动。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手指沿着贴纸的边缘慢慢揭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银色的项链。
小巧,雅致,在黄昏最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暗的光,她没有见过这条项链的样式,也不记得老师提过他准备送这个。但她想起他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你将会看到我准备给你的特别的礼物。”她忽然觉得有点愧疚,自己只送了一条手织围巾,老师却给了这样的东西。
她把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坠子在光线下轻轻摆动。她想,明天一定要跟老师说,这条项链太贵重了,自己不能收。然后她又想,老师已经走了,明天他就不在这个学校了。
“老师走得真急...连当面给我的时间都没有,就留下这个在办公室。”小樱把项链捧在手心里看了几秒,慢慢挂在自己脖颈上。坠子很轻,也凉凉的,但不知为什么,它贴在衣领内侧的那一瞬间,她察觉到了一种让她安心的温度。
“本杰明老师一定是很喜欢小樱的。”知世看着小樱脖子上的项链,认真点了一下头,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眉毛微微歪了歪:“他如果知道你拆礼物时还是温柔的从角落里揭开胶带,会更喜欢你吧。”
小樱还没来得及回话,知世不经意地把视线转向窗帘方向——她注意到自己把挎包放下时落了一个方向的小标牌正挂在沙发扶手上。系牌的线是她自己起的开头,用淡紫色绣线缠的,她想今天大概没有补这线工的时间了。
但知世在取标牌时,胳膊肘蹭到了一点厚重的窗帘,帘布被轻轻拉开了一点。她下意识想把帘布拉好,却在布料和窗框间的缝隙里看到三个人影正翻过校门的围栏——可能是哪个迟到的老师?或者兰德尔公司的人过来例行检查?她一直不太理解自家和这家企业之间的账目,那是父母操心的事情...但她认得为首的那个人的轮廓。
惨叫声在拉开窗帘的一瞬间从通气窗拥入房间。
原先低沉模糊的,在两人意识中被当成白噪音忽略掉的压抑噪音,瞬间穿透了两人的耳朵——那是毫无遮拦的、活生生的惨叫声,混杂着呼喊、哭号、和某种无法被任何语言描述的集体嘶叫。
“知世?外面发生了什么...”小樱的视界一沉,阳光在眼底晃了一圈,却只能看见知世面色惨白的站在窗户边缘。然后她顺着知世的视线,从三楼窗户往下看到了全部。
最开始,她以为操场中央那是一群人在互相搀扶。有人在跑,有人摔倒,有人正在努力把摔倒的人拉起来。她甚至从跑动的人影中看到了她见过的高中学生制服,她想大概只是体育社团例行训练时有人意外受伤了。
然后她看到其中一个蹲着的学生被人从后面扑倒后再也没有站起来时,隔着三层楼高也能明显的看清那个扑倒她的人的脸上红褐色的血迹,无言的恐惧感瞬间击穿了她的理智,此刻她仿佛麻痹了一般无法从窗边挪动半分,只能被迫接受着更多超过理智极限的画面。

在她的余光里,那个挣扎着站起来的女生跑了两步便被另一个跌跌撞撞跑过来的人形按倒在地。她被压在跑道边缘,手指还朝门的方向挥舞。她书包上挂着的那只柴犬挂件在夕阳里晃了一晃,黄色的塑料笑脸朝上。随即,那个摁住她的“人”对着女生的喉咙饥渴的撕咬了下去,她痛苦的挣扎反抗了几秒钟,手臂就像失去所有力气一样倒在地上,再也没了生机。
小樱这辈子从没看过这样的场景,哪怕是瞒着爸爸和哥哥偷偷看的恐怖电影里!她把右手的项链坠子攥得全身发抖,似乎只要把那坠子握着够紧,那些不断涌出教学楼大门的人形就会消失,操场上那些暗红色的液迹就会干透,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就会从地面站起来变回普通的学生。
知世捂住了嘴,她很痛苦的弓起了身躯,过于冲击性的画面令她无比恶心。但知世残存的理智却又令她半身趴在窗户上死死盯着外面——她看到了熟悉的人,但却出现在不正确的时间。
“——他们是怎么来的...他们已经安全到校门口了——”
小樱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正门方向——那里有三四个穿着便服的人影正在徒手摇晃锁死的铁门,从一些熟悉的特征中小樱辨识出来,那应该是知世的母亲为知世安排的保镖们,她以前经常麻烦过他们...
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人把手枪举过门格栅的间隙,朝逼近的人形开了两枪。枪口的声音在开阔的校外街区与校园围墙之间弹了一圈,震得小樱几乎捂上耳朵。那是藤齐大叔——知世曾经跟她提过很多次这个名字。他平时每天早上都在若叶区公寓门口等她,手上总是拎着一个保温杯,他去年夏天曾向知世申请过每个月一天假期用来参加他儿子的游泳比赛,他的儿子上个月刚过十二岁生日。当时小樱正要去和知世一同拍摄公园里的花海,知世非常温柔的答应了叔叔的请求,为此小樱和知世还收到了藤齐弟弟绘画的感谢卡...而现在,他持枪对着还穿着学生制服但明显不大对劲的人射击的身影,令小樱无比陌生。

此时操场中央正对着铁门方向的丧尸被枪声吸引,不再往教学楼涌,而是朝校门外慢慢转身。于是她看到剩下的保镖——一个红发马尾的女人,应该是凌源阿姨,负责晚班护送知世放学回家的保镖。和一个戴着白头巾、身形稍胖的中年男性——小樱并不清楚他的名字,但在晚上和知世夜游时见过他。开始在门外的中心大道上横推一辆翻倒的清洁车,试图把门撬开。
凌源阿姨忽然像挨了一记重锤一样蹲了下去,扶在车架上大口大口喘气,眼泪混着脸上的血迹滴落在柏油路面。她上个月刚领养的一只无比亲人的流浪猫,还特意给小樱和知世炫耀过,但现在,凌源阿姨挣扎着踢开了试图压在她身上的丧尸,用尽全身力气推着那辆清洁车,膝盖砸在水泥地上,一下又一下。
白头巾男人在一辆失控的救护车冲过他身侧时,跑出了小樱的视野。随即另一名青年女性——大概也是知世的保镖,可小樱隔着栅栏和围墙认不出来——冲出来帮着凌源阿姨压制着丧尸,自己却被另一只丧尸扑倒,消失在小樱的视野中。
藤齐将手边最后一排子弹压进弹匣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凌源撬开半截的校门,低声喊道:“还有多久?”
凌源没有回话,因为她正用脚把路边一个交通锥往栅栏的方向踢了一点,企图把更大的开口撑出来。她的红发已经完全散了,粘在侧颈上,耳下的皮肤被冷汗和未干的液体糊成一片。
于是藤齐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仍在冒烟的枪口,又重新把视线抬回操场上不断涌向校门的人影,他知道时间不够了。他也知道自己手中的“钥匙”绝对打不开眼前这道锁。他只是把保温杯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栅栏前的台阶上。他重新举起手枪试图射击,操场上的灰影已经聚得太多,根本不需要瞄准。
他开了两枪,但一只从侧门爬出来的保安制服丧尸在他肩膀左侧张开嘴咬了下去,藤齐被瞬间扑倒时哼出半拍闷哼,他咬着牙将那只丧尸送进地狱,但自己的肩膀也渗出明显的血迹。身下的保温杯盖子被踢开,红豆茶沿着水泥缝隙蔓延开来。
“该死的!就在眼前了!”防护任务在没有确认取消之前,他没有资格死。藤齐重新站起来,即使身上的衣物已被咬破,即使校门仍然锁着,他的最后一步仍然冲着栅栏方向,哪怕牺牲掉自己,也得把大小姐安稳带回家!
知世在窗边看着他无力的射击越打越多的丧尸,看着他被咬倒在地,看着他再次站起来试图翻越对他而言过高的围栏,两行清泪从眼角落下,她颤抖着喃喃自语道:“够了...够了...已经足够了...”
她看到凌原被从旁边冲出来的两个行尸掀翻在地,看到白头巾男人的声音在另一侧的喊呼里戛然而止。她看到一只丧尸迟缓地弯腰拾起落在地面上的保温杯——也许只是生者残存的下意识动作,也许那个杯子的形状与肌肉记忆短暂契合——然后再把杯子丢掉,转而撕咬仍在试图攀爬着围栏的藤齐的身躯。
她用力把自己从窗口退后一小步,却失控的跌倒在地毯上,双手下意识的死死抓住帆布包,里边的物件叮当作响——小樱一瞬间反应过来,慌乱的大喊着知世酱,然后抱住了她。唯有此时,两个人依赖着互相的温暖,恐惧感才逐渐退潮。
然后知世听到,在操场逐渐沉寂的惨叫声和两个人轻微的啜泣呼吸声外,还有一股陌生的声音,在门外越逼越急...
“砰——!”一声沉重的撞击声从门外传来,实木门板在第一次冲击下往上弹撞,门框边缘的油漆碎屑飞散到地毯上。两下,三下,然后是一连串拍打,吱嘎作响的木门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塌,而外面的怪物会像操场那时一样将两个人活活吃掉!
“咿呀——!”知世惊慌着尖叫了一下,但随即压住了嗓子生怕引来更多的不速之客。那声尖叫像一把钝刀划破凝固的空气,在小樱的耳膜里嗡嗡震动。她看到知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即使已经停止了哭泣,但身体还没有从哭的动作中恢复过来。但小樱明白现在不是安慰知世的时候——这道门在重击面前撑不了太久。
她感到自己的右臂还在发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那阵从醒来就一直存在的麻痹感,此刻像是某种提醒——她的身体还是那个笨拙的、跑不快、打不了架的木之本樱,而不是任何能徒手挡住怪物的英雄。但她听到了知世压抑的呼吸声,就蹲在自己不到半步之外。
如果这道门被撞开,她会怎么样?她会先被扑倒,还是知世会先被扑倒?无论哪一个,她都接受不了。
小樱从地上爬了起来。左腿跪了一下,又撑住了。
“小樱——?”知世抬头看她,眼眶通红。小樱没有回答她。她只是把那枚项链的坠子攥进手心里,让它隔着一层金属片硌着自己的指节。
然后她朝那张大理石茶几走过去。
“小樱你干什么——那个很重——”
推不动,第一下真的推不动!她的右臂在发抖,酸麻感从肩膀一路灌到指尖,整条胳膊像灌了铅一样。她咬着下唇,第二次发力的时候闷哼了一声,那股劲从左脚蹬地开始,一路穿过发软的膝盖、发酸的腰,连到两条同时用力的胳膊。茶几震动了一下,沿着地毯往前滑了半寸,她喘着气,又推了一下,又一下,硬生生把那张沉重的茶几一点一点挪向门口。
知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她看到小樱推茶几的时候腿在发抖。看到小樱的发梢因为用力而甩到眼前,但手腾不出来去拨开,就那么咬着牙蹭着地毯一寸一寸往前挪。
——小樱在保护我。
这股思绪像一根针,直接扎进知世正在麻木的心口。知世蹲在原地,双手死死撑着地板,指甲陷进地毯的纤维里。她看着小樱把茶几推到门背后,自己却站在那里大口喘气,像一只炸完毛后不知所措的猫。
那根针带来的刺痛从心口扩散到四肢,驱散了压垮自己的恐惧感,她发觉力气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因为她不是独自一人,她不能只是蹲在这里发抖,让小樱一个人去堵那扇门,更何况...
知世的两条腿发软发颤,但还是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她快速扫视四周,眼睛一亮,那些贴着封条的纸箱——里面大底装的是教学辅导书之类的东西——她快速挪过去掂量了一下,有一定重量,至少能阻滞一部分大门的摇晃。随即她用了莫大的力气一口气搬起了三个纸箱,在小樱诧异的眼神中让纸箱死死地堵住门缝。
做完这一步她累得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但右手用力撑着墙壁没有让自己瘫倒,她还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嘭——!”
门板又震了一下,门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尖叫。知世吓得整个人一缩,后背撞上书柜,但她随即咬住下唇,逼自己重新站直。又抱起椅上放着的靠垫,压进茶几之间的空隙里,仍然显得不够。她又去够书架上的厚辞书,一本,两本,全都塞进去。
小樱半个身躯压在茶几上,用身体的一部分重量承担着大门受到的冲击,那摇摇欲坠的木门终于稳固下来,心脏跳动的无比剧烈,只有门外非人的嘶吼声和撞门声能压过直穿灵魂的心跳。
知世取出DV,把镜头盖取下来,对着门缝的方向——即使没有电,她仍然能透过镜头去观察,这种视野能令她无比专注于细节,而不需要去想象门外的景象吓唬自己。
门外的声音变小了。
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轰然一声,像有人撞翻了一整排扫除用具,一串急促的,能明显辨别出来和怪物们不一致的人类脚步声从走廊东侧响起,拖动着一路朝楼下奔去。从步伐错落间她能听出那不像是大人的步子,更像是某个穿着学生鞋的人,脚步声之后,门外的走廊终于完全安静下来。
知世举着DV的手没有放下来,她透过镜头死死盯着门缝,等了很久,直到确定门外的光线的确没有再被任何移动的影子切断,也没有新的声音。
她缓缓放下DV,转头看向身后的小樱。小樱还站在茶几旁边,右手紧紧攥着那枚银色坠子,整个人还在发抖,但很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对着知世露出了一份十分勉强的微笑,可知世仍然感到了安心。
“知世...那些东西好像离开了这里。”
小樱用尽可能轻的动作把门把按下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厚重的木门在失去锁扣后缓缓打开一条缝,门缝间漏进走廊那端暗红色的夕光。她很轻地从茶几和纸箱的缝隙中侧身挤了出去,转过身来拉住知世的手,把她拽进走廊。
走廊里有碎玻璃,有翻倒的扫除用具,有裂了一半还挂在墙上的消防栓挡板,空气中有让人不敢仔细辨认的铁锈气味,但此刻没有那些怪物,至少现在没有。
教导主任室的门在她们身后虚掩着,只留了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小樱没有完全把门关上,怕关门的声响太大再把那些东西引来。刚才怪物们在门外撞击的时候,她记得每一次撞击都让门框上的墙皮往下掉碎片。那些碎片现在还散在门垫上,她踩到了其中一片,脚下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像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树叶。她立刻僵住了,屏住呼吸,等了好几秒。走廊上没有反应。她这才继续往前走。
小樱走在前头,酥痒发麻的右手被身后的知世紧紧握住,紧到小樱能感觉到知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可小樱自己也在怕,她的手心全是汗,和知世的手心贴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汗更多一些。
走廊的地板是那种老式的浅灰色瓷砖,平时被清洁工擦得反光,现在上面全是不该有的东西——碎玻璃,踩烂的课本,在地面拖行而留下的血迹,和一只单独躺在地上的室内鞋,鞋带还系得好好的。小樱看着那只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穿这只鞋的人现在在哪里...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把视线从鞋上移开,强迫自己去看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还完好,夕阳从那里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一片昏昏沉沉的橙红色,看起来很暖,但小樱回想起操场上的那一幕,只觉得夕阳的温暖感无比虚假。
知世在她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小樱没听清,转过头来看她。知世指了指走廊左边的墙壁——墙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拖痕,大概齐腰高,从走廊中段一直延伸到拐角,末端是一个被撞翻的金属垃圾桶。垃圾袋从桶里翻出来,口子朝下扣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片碎纸屑和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
小樱盯着那道拖痕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那不是油漆,不是颜料,更不是今天早上清洁工忘了擦的东西。她感到胃里有一股酸意翻涌,但她把它压下去了。
她们继续轻声的往前走,走廊还剩二十米左右。走廊尽头拐角那边就是通向二楼的楼梯。楼梯口的消防栓挡板掉了一半,另一半歪着挂在合页上。小樱经过消防栓时,她的影子被走廊尽头的夕光拉长在墙上——一个矮小的、短发的、手里还抓着同伴的女孩剪影,投在消防栓的铁皮表面,随着光源的远近逐渐拉长,又从棱角处微微折起,显得格外脆弱。
“快到了。”她压低声音说。
“嗯。”知世应了一声,她的手指在小樱的手心摩擦了几下,似乎在传达着安心的情绪,但却令小樱想到了还在家中的父亲和哥哥,也许还在焦急的等待自己平安归来。
只是一瞬之间有些走神...小樱的脚就踩到了一片碎玻璃。
几片玻璃细碴散在翻倒的扫除柜旁边,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声音回荡在空荡的走廊里。她立刻僵住了,但已经晚了——走廊拐角那边,有什么东西动了!
她听到重物在地板上拖行的闷响,混着湿布料擦过瓷砖的摩擦音。然后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截的气流声,在空气中拖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长音,愈发逼近!
小樱把手从知世手腕上抽回来,反手把她挡在身后。她的后背撞上消防栓冰凉的铁皮,寒意顺着脊柱一路窜到后脑勺,她们已无路可退。
拐角处伸出一只手。青筋凸起,指节肿胀,指甲缝里塞满暗色的凝固物。那只手在墙壁上缓慢扣着,每扣一步就带出一声指甲刮擦漆面的细响。接着第二只手伸出来了,第三只——学生样子的两个丧尸在墙角中现身,无论他们生前是什么身份,此刻只有无尽的食人欲望驱使着这两具身躯。
它们没有直接冲过来,似乎是在判断刚才那个声音的来向——也许它们的视力比较迟钝。小樱迅速把自己往消防栓的铁皮上压了一下,把自己往墙里挤,恨不得连心跳声也一起压住。知世在她身后屏住了呼吸,紧张感近乎被提到了嗓子眼,她右手轻轻地搭在小樱的肩膀上捏了捏,仿佛能缓解一丝泛起的恐惧。

那两只丧尸似乎没有发现她们,而是直着从两人的面前缓慢的路过。倒塌的柜子和杂物阻挡了它们的视野,让小樱和知世得以隐藏起来。
它们的身体渐渐消失在另一侧的走廊角落,小樱松了一口气,她看到楼梯口的标志就在前面三四步的位置,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下来,投出一道斜斜的光柱,她现在只想赶紧钻进那道楼梯间的门,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她拉着知世走了两步,脚步已经快了不少,她的身体不自觉地舒展开来——但她一脚踩在消防栓下面那截从破铁皮里翘出来的杆头上。
小樱的脚下一滑,脚踝往侧边扭了一下,她在摔倒前支住了墙——但一块碎瓦片被她踢飞,撞在楼梯口的合金门板上,咣当两声。声音比刚才那串玻璃脆响大得多,也刺耳得多,像在空旷走廊里放了一枚炮仗。
那两只消失在另一侧的丧尸很快又从墙角中探出身来!这一次它们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而楼梯口的拐角处再次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鞋底在瓷砖上拖了一下的声音。
是第三只!它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趴在拐角后侧的阴影里埋伏起来,此刻被更大噪声惊动的它露出了头。它的脸大部分埋在遮住耳畔的旧棒球帽下,咧开的嘴唇里翻出几颗歪斜的犬齿。它蹲在那里,膝盖压在瓷砖接缝间,脊椎弓得像一根原木,那是准备扑向猎物时收紧的蓄力。小樱在往后退,但她的脚踝还在刚才那记打滑上发软。
她没注意到它。因为她已经看到了楼梯口的标志,就在前面三四步。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下来,投出一道斜斜的光柱。她现在只想赶紧钻进那道门。她拉着知世走了两步,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然后一脚踩在消防栓下面那截从破铁皮里翘出来的杆头上。
脚下一滑。脚踝往侧边扭了一下。她在摔倒前支住了墙,但一块碎瓦片被踢飞,砸在对面班级门板上——咣当两声,像在空走廊里放了一枚炮仗。
拐角那边的拖行声停了。然后改变方向。它们不再朝楼梯口移动。它们在朝这边来。
第一只丧尸从拐角里转出来。穿着校服裙,裙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嘴巴半张,流着深红色的唾涎。第二只跟在后面,衣袖被撕掉半截,裸露的肩头有个暗红的牙痕。小樱呼吸一滞,右手下意识抓向旁边的消防栓,指甲把手残存的一小片玻璃渣刮进了掌心。
然后第三只——那只看似趴倒、实则蹲伏的丧尸在转角墙后露出了头。脸大部分埋在旧棒球帽下,嘴唇翻出几颗歪斜的犬齿。脊椎弓得像一根压紧的弹簧。
来不及了!小樱距离这一只丧尸只有五步之远,而另外两只丧尸杀来个回马枪也不过半分钟而已,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反应过来!
那只棒球帽丧尸迅猛的朝她扑了过来。
下意识的,小樱将知世从身后推开,这样哪怕丧尸袭击了她,知世仍然能趁这个空档跑到楼梯口离开这里。看着视野中那愈发扩大的扭曲脸庞和浓烈的腥臭味,面对想象中的剧痛,小樱近乎自暴自弃的闭上了眼睛。
“小——樱——!!!”
然后她听到知世的喊声,伴随这声呼喊冲进她再次张开的视野的,是知世手中那台DV——灰黑色的机身被高高举起。当她意识到知世要做什么时,知世已经站在她和丧尸之间了。
DV砸在丧尸颅骨上,镜片碎裂,塑料外壳发出脆响,液晶屏从机身分离,被排线吊在半空摇荡。丧尸被撞偏了方向,爪子挥空一截——如果知世再往左站半步,那爪尖就会直接插进她的手肘,但她仍然站在小樱的身前,哪怕自身难保。
知世被那半截胳膊的巨大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后背砸在走廊墙上,发出一声闷哑的巨响。那台DV滚落在地,镜筒里嵌着一片皮肤碎片,镜头外圈裂得再也无法聚焦。她痛苦的靠在墙边,衣服被擦出一道锋利的褶皱,呼吸在胸口急促起伏,半睁着的双眼死死盯住那个怪物。
“知世——!?”看到知世受伤,比自己受伤更为心痛,小樱嘶哑的呼喊着她,却只看到知世挣扎着想要再次够到DV但却无能为力。
丧尸没有放弃猎物,它后肩被砸出一个凹陷,但远未到丧失行动能力。它的眼球转动着朝墙边的知世锁定,喉咙里咕哝着低沉黏稠的声音。它把头歪向一侧,无视了身旁更近的小樱,对着视野中唯一的猎物弯下身,然后张开嘴狠狠咬下去。
“不——可——以——!!!”小樱尖叫着猛扑过去,用整个身体撞向那只丧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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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变轻了。
然后是光。
从小樱胸口迸射出来的光,带着樱花的颜色。
光穿透了她的校服衬衫,穿透了她的皮肤和骨骼,把她整个人裹在一片温暖的、不太真实的粉红色光晕里。
在她身旁,那只正扑向知世的丧尸停在半空中,它那张还保持着撕咬姿态的嘴半张着,嘴巴里那些暗红色的凝固物凝在半颗牙齿的尖上。走廊墙壁上那些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也停了,连空气都在停滞。三片飞散的DV镜片碎片悬在她左前方大约半米的位置,被光映得像三颗漂浮的微缩星星。她的手指可以穿过这停滞的时间——她确实动了动手指,而停滞的一切没有跟着动。只有她的意识还在流动,像一条被放入静止池塘里的鱼,独自在透明的、凝成胶状的世界里游弋。
“啊——!!!”
仿佛火烧一般的炙热从胸口光源的位置开始,沿着每一根肋骨向外扩散,流过锁骨,流过肩胛,流过脊椎,最后沿着她以为根本不存在的路径一直烧到手指尖和脚趾尖。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拆成了几千万个细小的碎片,每一片都在重新拼接,拼接的方式和她以前认知的自己完全不同。
紧接着是无法描述的剧痛!仿佛肆意生长的花朵从她的胸腔里种进去,根须穿过血管,穿过神经,穿过骨髓,然后在她体内开花。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花瓣填满了,满得快要从喉咙口溢出来。粉红色的光脉沿着颈侧攀升,贴着她的下颌线漫过太阳穴,渗入她闭不上的眼睑内侧。那团光涌进她眼底时,整个意识里骤然暗了一瞬——仿佛一根点燃的蜡烛凑近她的眼眸,接着把烛芯直接按进了她的记忆。
她看到了,看到了那条河流——巨大的、无声的、从她站立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河流。河水不是透明的,是某种介于光芒和液体之间的质地,像被稀释过的樱瓣在流动,流速很慢,慢到她能看清每一片光屑在水面上的旋角。河流的对岸隐约能看到人影,而当小樱冒出想要看清的念头时,那股蔓延至全身的剧痛就更加剧烈,她整个人都快要被撕成两半了!
“呜——!啊——!!!妈——妈——”
小樱在撕裂般的剧痛中不断哀嚎着,但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呼应着她一般,撕裂感快速从身体中消退,然后她终于看清了——
河对岸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个。
她看到了妈妈。
木之本抚子站在樱树下,穿着那件淡樱色的和服,长发披在肩后,正对着她微笑。那笑容和玄关相框里的照片一模一样——温柔的、带着一点点调皮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开口说“路上小心”的笑。小樱的嘴唇动了动,她想喊一声妈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站在河的这一边,眼睁睁看着妈妈抬起手,对她轻轻挥了挥。那手势她认得。每天早上出门前她都会对着妈妈的照片做同一个手势。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名早在记忆中淡去的哥哥。
月城雪兔戴着那副圆框眼镜,弯着眼睛笑得很暖。他推了推眼镜,冲她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就像以前她考试考砸了不敢告诉桃矢时,他在走廊上帮她打掩护那样。
然后她看到了小可。
不是那个软绵绵的、橘子味的布偶,而是可鲁贝洛斯——她童年幻想**现过的,会说会笑会偷偷藏在书包里陪她上学的守护兽,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小可张开嘴像是在说什么,但小樱仍然什么也听不到。小可旁边悬浮着一张比手掌略小的卡牌,边框是深粉色的,背面画着复杂的星与月的纹样。她知道这张牌有名字——就在嘴边,就在喉咙口,只要再给她一秒她就能喊出它的名字。
但她没有时间,任凭她如何尝试更进一步,眼前显现的人仍然维持着那副模样。
然后她看到了李小狼。
不是在小学时和她有一段模糊记忆的同年级同学,而是...她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的战友。他穿着那件深绿色的道袍,手里握着剑,站在所有人后面。他没有笑,但也没有皱眉。他只是看着她,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带着某种她认不出来却莫名想哭的东西。他在向小樱大声呼喊着什么,可即使拼命竖起耳朵,河水的嗡鸣也几乎淹没了所有声音。
最后,她在河水的倒映中看见了自己,无比熟悉,却又完全不同。她看到那个小樱站在一片完全不同的天空下,身边是一头巨大的、橙黄色的、长着翅膀的野兽;画面随水波变换,又看到她站在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下,手里握着一根星星形状的法杖;再一瞬,那个小樱跪在一个不认识的人的床边,双手合十,嘴唇在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许一个她知道自己无法实现的愿望。
不知何时,小樱意识到自己恢复了身体的掌控权,她拼命地朝河边跑去,想要抓住幻梦般的一切。河对岸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妈妈在笑,小可在拍翅膀,雪兔哥在挥手,小狼朝她伸出手。她也伸出手,手指穿过了河面上的光芒——然后所有画面碎裂了,粉色的光芒吞没了她的视野。

“不要!不要离开我——!!!”
河流消失了,连同河对岸的一切。小樱的视野中再次被纯粹的光芒填满,除了在眼前倒浮着一张卡牌——牌面描绘着错综复杂的星轨条纹,但边缘正散成碎沙,那些半透明、朦胧可见的虚影光粒,排成一列列环绕她的弧轨,在她触及它们之前就已经褪去形态,融回粉色的光海中。
她伸出手,想去够到它——但指尖穿过了卡牌,只触到了满手的柔软光尘。
卡牌消失的地方,再次显露出一根魔法杖。杖身纤细,杖头是一颗金色的星星,在光尘中闪烁着温和的、极其熟悉的微光。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记住这颗星星的,她只是知道它很重要,和她的小可一样重要,和那张卡牌一样重要——甚至比它们全部加起来都更重要。她朝它伸出另一只手。它在她指尖触碰之前就开始淡去了,先是边缘模糊,然后是整根杖身被光溶解,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剧烈的失落感从小樱的心中溢出,她完全停下了动作,即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那些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一点一点的从自己的身躯中剥离出来,而自己居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突然,她意识到这个空间中还有不和谐的音符,位置大概在...自己身后。
她回过头,身后悬浮着那件她从未见过,却知道怎么使用的东西,一把银色的左轮。
它不像小樱之前试图抓住的一切——它不温暖,不发光,不试图唤起她任何朦胧的回忆。它就只是沉默地悬在那里,枪身笔直,握柄朝她,金属表面上倒映着她的脸。她不知道这把枪从何而来,不知道为什么一把枪会出现在这个粉色的、柔软的、像梦境一样的空间里。
但她感应到这把枪是属于她的,是她要来拿走的,是此刻唯一不会在她指尖触碰之前就消散的东西。她伸向魔法杖的手,从虚无的半空中收了回来,转而握住了那把枪的握柄,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在握住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知世的尖叫——从停滞的时间之外,穿透了这层粉色光膜传进来的,是知世在恐惧中喊出她名字的声音!
一切骤然收束。
光、热、痛楚、倒影,以及这个空间中消散的一切回忆,全部在同一个瞬间被拉回她胸腔中心那个光源所在的位置,压缩成一个极小的、密不透风的点。
停滞的时间,再次流动!
尖利的啸音在她颅内划过一道高亮的回响。三片悬浮在半空的DV镜片残骸在同一秒遵循重力下落,在她的视野边缘依次划过,叮叮叮三声脆响敲在瓷砖地面上。那只丧尸正重新朝知世扑去,口腔张开的角度和刚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混乱的思绪令小樱完全无法思考,可本该撞向丧尸的身躯却停留在了原地,只得眼睁睁见着那张恶臭的大嘴即将撕咬在知世的身上。她下意识的想要大喊着让知世小心,却发现嘴唇动的速度跟不上意识的爆发——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动。
五道粉红色的光翼从她背后骤然展开,翼尖扫过消防栓铁皮和墙壁,带起的气浪把还粘在墙壁上的半张防火疏散图彻底撕下,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被气流裹挟着飘过走廊。光翼第一次展开时带着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是无数片花瓣在同时振动。她的鞋底离开地面大概半米,整个人悬浮起来,飞翔的气浪把走廊墙上的尘垢被震得纷纷飘落,逆着夕光看像一蓬发亮的细雪。那对翅膀是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但不需要学,不需要思考,宛如本能。
“不要——伤害——知世——!!!”
她的右手在同一瞬间张开——银色左轮从光团中凝聚成形,冰冷沉重但又无比熟悉的感觉再次回到手心,表面的金属质地没有反射任何夕光,仿佛眼睛在告诉自己这把枪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可触感又无比真实。
她不知道这把枪的口径、型号、出厂编号,不知道它的后坐力应该怎么压制、扳机应该扣到什么角度。这些东西她全都不懂,她连玩具枪都没摸过,小时候和桃矢玩水枪对射,她总是第一个被浇透的人。
但现在她的食指已经压在扳机上。
“砰——!砰——!砰——!”
第一发子弹冲出枪口,弹壳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散落的樱花轨迹,擦过丧尸耳侧,撞在墙壁上,碎成七八瓣光点。爆炸声在走廊里回荡,她的手腕被后坐力震得猛然上跳——手腕一阵钝痛,发麻感从虎口一直麻到手肘,但她的手指没有松开握柄。第二发,后坐力再一次冲击她的手肘与肩胛之间正在发力的翼根,她把左手也叠上握柄,强行稳住枪身,让准星对准正在撕咬距离内的丧尸额头。子弹正中颅骨,在骨缝间爆裂成一道压碎的光雾。第三发打断伸向知世的爪尖——那截断指在气流中飞溅,还没落地已经开始化作灰白的细屑。
丧尸晃了一晃。它那顶棒球帽在子弹的风压中被掀落,它的身体似乎在最后一瞬间仍然尝试保持平衡,像所有生前曾努力练习过的运动姿势,然后整个身体像被拔掉电源的机械一样垂直砸落在地面上。
小樱的胳膊被震得完全脱力,枪口垂向地面,握柄上沾满她的汗水。自己在开枪的每一秒都在害怕,直到现在也是。然后她才发现自己正飘在走廊半空中,把知世整个人护在背后。
知世完全吓傻了,她的情绪在不到一分钟内经历了数次过山车,从即将丧命尸口,到小樱爆种,她的嘴中只能啊——啊——的呜咽着,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流淌,尿骚味沾染了脏污的裙摆和丝袜。
另一侧的那两只丧尸刚刚赶到,其中一个张开嘴,还没踏出第一步。但小樱已经不打算再浪费一发子弹,她把左轮光点中脱开的弹仓重新闭合,然后抬起左臂圈紧知世的腰,光翼猛地朝后方一震,两人从走廊打开的窗户间冲入天空。
五对光翼从她背后展开,翼根处的肌肉在以一种她从未使用过的方式剧烈收缩,每一次拍翼都像是在把她的肩胛骨往外拉扯。她咬紧了牙。她不能松手——知世被她紧紧揽在左臂弯里,头靠在她的肩窝上,呼吸急促而温热地扫过她的锁骨。她低头看了一眼知世的脸。知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小樱听不清,风太大了,但她觉得知世大概是在叫她的名字。
脚下的教学楼在飞快地缩小。她飞得不高,也飞得不快。那对光翼虽然听从她的意志,却还不完全属于她——每拍三下就会有一次轻微的失力,翼尖的光芒在风中忽明忽暗,像是在提醒她这股力量是有时限的。晚风从镜川方向灌过来,裹挟着燃烧的焦味,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到脑后。
看着右手中逐渐随光点消散的左轮,想起白天仍然是同校同学傍晚却被她亲手斩杀的怪物,她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和几分钟前那个只知道拍照、做煎饼、给小可打橘子味柔顺剂的木之本樱不是同一个人了。
中庭的老樱树在她脚下掠过,她看到树冠上最后几片没有落尽的樱瓣被她的翼风卷起来,在夕光里打着旋飘散,像一小场不合时节的樱吹雪。教学楼的窗户一排排向后倒去,有些窗户开着,有些窗户碎了,有些窗户后面有黑影在晃动,但就是没有一处称得上安全的地方。
她感到自己的翅膀愈发沉重和酸痛,强行载人带给她的负担太重了,不想掉下去摔死的话就必须马上降落!
巡之丘学院的主教学楼有三层高,天台在第四层。她以前和知世一起来过这里——那是高一刚入学的时候,摄影社组织了一次天台采风,她们站在围栏边上拍远处的七座山丘。那时候天台上的种植箱还没有现在这么整齐,几个高二的园艺部前辈正在翻土,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煮咖啡的香气。那个前辈学姐还开玩笑说天台是个秘密基地,一般人不让上来。此刻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那个秘密基地飞去。
五米,三米,一米——她几乎是摔在天台上的,光翼在接触地面的前一刻骤然消散。不是收回去,是像被抽空了所有能量一样直接崩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她身后飘了片刻,然后被晚风吹散。消散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胸腔里那个光源的位置突然空了,像是被谁猛地把心从里面拔了出来。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急,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左肩,最后是整个上半身,整个人几乎垮倒在那片水泥地上。
眼前的天台、夕阳、远处的山丘轮廓,全都糊成一团暖橙色的光雾,胸口只留下一种被掏空后的钝痛,像被人用勺子从里面往外挖了一勺。扣动过扳机的那只手臂还在微微抽搐,麻木感蔓延到了肩膀,她的小腿则完全没力气,只能侧着身子半跪在地面上,整个人压在水泥地上,但她知道自己还有一件事没做。她转过上半身,用最后一丝力气把侧倒在天台上的知世往自己身上紧紧搂住,在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把知世护在胸口的颈窝。知世的嘴唇依然在微微张合,那个未完成的口型,卡在喉咙里,隔着风,隔着力竭时涨满耳膜的白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