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嗒叩!叩嗒叩!叩嗒叩!”
远处马蹄声碎,最后一批斥候回到军营营口。
他翻身下马,剧烈喘息,停在刘牢之面前。
“将军!赵军洛涧大营的已探明。梁成所部主力五万,沿洛涧东南岸扎营,连绵三里有余。”
“大营正北三里外,有前哨三处,每处约五百人,互为犄角。另据淮水方向来报,昨晚有三十余艘粮船自颍口入淮,今夜停泊在洛涧入淮处,由赵将王显率三千人看守。”
安屠生与田横等将领,此时身着精良的铁质扎甲,一起站在他的身后,没有什么言语。
刘牢之同样如此,只是眯着眼睛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
那里隐约有火光闪烁,是赵军营寨的篝火。
“地图。”,刘牢之说道。
斥候走上前,立刻展开一张羊皮地图,另有人举起一盏风灯,露出光亮,照在地图上。
刘牢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划过洛涧,指向那道弯曲的河道。
“此处水深多少?”
“回将军,洛涧上游水深不过齐腰,但河底淤泥甚多。下游水深丈余,不可徒涉。“
“但据当地渔民所言,在赵军大营西北三里处,有一处浅滩,枯水季节可骑马涉水而过。现在虽是深秋,但今年雨水少,浅滩处水深不过马腹。”
刘牢之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就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从身后几位将领脸上扫过。
“今夜三更,我们从浅滩渡河。”
刘牢之捋着紫须,思量片刻后,继续开口,“渡河之后,何谦率一千五百人绕至赵军大营东侧,待我军正面发起攻击后,从东侧杀入,务必截断赵军退往淮水粮船的去路。张顺率五百人,专攻前哨三处,不许放走一人一骑。”
“安屠生,田横随我率八千人,直取梁成大营。”
“记住。”,刘牢之的眼睛在火光下,“此战求速。我军一万,彼军五万,若不能在一个时辰内击溃主力,待赵军回过神来,我军必陷重围。攻入大营后,不必恋战,专斩其将。梁成若死,赵军群龙无首,自会溃散。”
众人齐声低应,“是!”
言罢了,刘牢之穿过众将,走向跪在不远处的七个人影。
那是六名羯狼人战俘。
他们被反绑双手,口中塞着破布,眼里满是惊恐。
还有一个人被黑布蒙着头,看不清面目。
刘牢之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发寒。
他抽出腰间佩剑。
“铮——!”
锋芒毕现,煞气缠绕!
这不禁让安屠生眯起了眼。
那长剑之上隐隐泛着一层猩红的血光,扑面而来的凶煞罡气,让周围的人们鸡皮疙瘩直冒。
很多新兵的脸色极差,双眼血红,呼吸粗重。
安屠生不为所动,只是盯着那柄剑。
“嗤啦啦!!!”
刀剑斩过,热血泼洒。
六个羯狼人头颅滚落在地,幽绿的眼珠在血泊中反射着火光。
下一瞬间,这些头颅像是外力牵引,一颗接一颗飞起,引动至石阶之上的黄铜大鼎内,摆成一座京观。
这时,一个人影从军阵的对面走出。
那是一个身披猩红官袍的男人。
他上身披挂黄铜铠甲,面部的皮肤,似乎是直接烙印上了一顶铜铸的面甲,獠牙外露,似犬似人。
这便是随军儒士。
安屠生是头一回见到真正的儒士,与地球上的相差甚远。
刘牢之走到儒士面前,单膝跪下,双手递上长剑。
“还请劳烦先生了。”
“何来劳烦?”,儒士深深躬腰,双手接过长剑,“能为刘将军这样的亚圣祈福,是某生平大幸!”
“噗嗤!”
没有任何的犹豫,没有任何的预兆。
这儒士接过长剑,反手就将自己的头颅斩下!
安屠生瞪大了眼睛,他看着那颗头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鼎中,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血从脖颈喷涌,在夜风中散成血雾,洒在周围士兵的脸上。
没有人动。
没有人擦...
而无头的儒士将长剑插在地面,从容地扬起官袍,双手掐诀,最后稳稳盘坐于大鼎正前方。
他的脖颈还在喷血,血液将官袍染得更红。
这一幕幕冲击着安屠生的心智。
这支军队,绝对不正常...
如果没有这种不正常,又该拿什么和异人巫师拼杀?
安屠生试图说服自己。
片刻后,跪在儒士面前的刘牢之站起身,拔起插在地上的长剑。
剑身上的血还在流淌,顺着剑尖滴落。
他转过身,走向最后一个战俘,那个被黑布蒙着头的人。
“呼啦!”
刘牢之伸手扯下了那块黑布。
“胡队主...!”,安屠生的面孔抽搐,不禁低呼出声。
他胡队主跪在那里,双手反绑,不言不语。
“屠生,不需要讶异。”,田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你救得他,不是吗?“
“我问过胡三。”他的声音很平静,“他说,若不是你拖他到石头后面,他早就死在箭雨里了。他的命,是你救下的。”
最后田横的脸上浮现出和善的笑容,“更何况你是被注视着的,胡三的命,理所当然是你的。”
此时刘牢之也转过身,甩了一下长剑上的血,血珠在夜风中散开。
他将剑递向安屠生。
“屠生。”,刘牢之看着他,赤色的面孔流露出郑重,“我对你的提点,莫要忘了。”
安屠生握着这把煞气缠绕的长剑,呼吸急促,目呲欲裂。
“屠生。”
胡队主的声音响起,喊着他。
“莫要辜负刘将军和田校尉对你的栽培,快些来吧。”
黄昏下在大营里与他谈话的面孔,与现在跪下,远远仰视着他的面孔重叠。
安屠生一步步走向胡队主,俯视着那张沧桑的面孔,握剑的手在颤抖。
走到近前。
安屠生还在犹豫,面目狰狞,不知该做什么动作。
周围的士兵,军官,田横与刘牢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死死盯着安屠生。
他必须做出选择。
“屠生,我的命已经不可改变。”,胡队主仰视着少年纠结的面孔,释然地笑了,但旋即又露出一丝不放心,“但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的眼神很是认真,死死盯着安屠生的眼睛。
“不过,我还是不希望你沉迷于杀伐。”
胡队主的声音低下去,就像是一声叹息,似有不舍。
“你是个好娃,只是生错了世道...”
“快些吧,你不动手,会有别人动手。”
夜风吹过,火光摇曳。
安屠生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颤抖得越发厉害。
“动手吧...”
“动手啊。”
“我让你动手啊啊啊!!!”
“噗嗤!”
热血泼洒,人头滚落!
未触及地面,便被力量牵引,最终落在了京观顶部。
八颗头颅,一颗不少。
黄铜大鼎瞬间燃起猩红的火焰,阿鼻地狱的大门,向着人世间露出一道缝隙。
刺鼻的硫磺气味四处弥漫。
安屠生站在那里,握着滴血的剑。
他满头大汗,望着那凭空燃烧的猩红之火。
双眼呆愣,神似痴傻。
“焚香!”
刘牢之嘶吼着。
手下亲兵立刻点燃八支长香,恭恭敬敬递上来。
刘牢之接过香,走向呆住的安屠生。
“屠生,田横对我说,你颇受圣人垂青,不为巫术所扰,可见道心坚定。”他的声音颇为欣慰,“这头香,便由你来上。”
“是,将军...”,此时的安屠生面如死灰,他双手接过长香,浑身的颤抖依然抑制不住。
“屠生,用些力气,要捅进先生的喉管中。”田横在他身后喊道,“莫要让香掉了,战前如此,很是不吉利!”
安屠生走到儒士的尸体面前。
那具无头的身体还盘坐在那里,脖颈处的血已经流尽,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创口。
青烟萦绕,他犹豫片刻,将八支长香使劲插进对方的喉管中。
“都是疯子...全都是疯子!”,他在心中怒吼,嘴唇却紧紧抿着,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风从洛涧的方向吹来,香头的红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猩红的眼睛。
在注视着他。
安屠生,是被注视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