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星光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亚伦站在艾薇儿的座位旁，金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挺拔，语气里带着那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艾薇儿，你也加入学徒评议会。出战。”
艾薇儿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魔法书。她没有抬头，声音冷淡得像冬天的井水。
“没兴趣。”
亚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不是个人兴趣。我们的人手不够。”
“那是你的事。”艾薇儿合上书，站起来，准备离开。
亚伦侧身一步，挡在她面前。他的表情依然保持着王子的矜持，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满：“你拒绝我？”
艾薇儿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眸平静无波，像是深不见底的湖面。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就在她抬眼的这一瞬，教室里毫无征兆地暗了一层。
那是魔力。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魔力，从亚伦身上无声地漫溢而出。没有风，但窗帘的流苏在轻轻颤抖；没有重量，但每个人的胸口都像被压上了一块沉铁。空气变得黏稠而冰冷，魔法元素停止了流动，仿佛连窗外的晨光都在触及他周身三尺之前便被某种无名的屏障挡了回去。前排的学生脸色煞白，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衣襟，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那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在本能地屈服于更高的阶位，像是凡物遇到了掠食者，连呼吸都需要重新学习。
在这片凝固的死寂里，艾薇儿终于开口了。
“我也没兴趣跟王子打。”她顿了顿，然后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冷意，“但如果王子要来硬的，我也只好奉陪。”
空气中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不是魔力的波动，不是术式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东西。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剑悬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冰冷而锋利。
教室里几个离得近的学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是杀气。
不是威胁，不是表演，是真正的、从无数实战中淬炼出来的、足以让普通人双腿发软的杀气。
亚伦的表情僵了一瞬，但他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目光直视着艾薇儿的眼睛，像是在衡量什么。
莉亚菈快步走上前来，轻轻拉了拉亚伦的衣袖。
“亚伦，别为难艾薇儿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是一双手在两人之间轻轻隔开。
亚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让开。
莉亚菈看向周围那几个已经确定要参战的人——艾丽莎靠在窗边，双手抱胸，表情淡然；雷克斯坐在座位上，一只脚踩在椅子边缘，黑色的短发遮住半只眼睛，看不出在想什么。
（五个人。）莉亚菈在心里默默数着。对方有四个部长，加上会长，一共五个人。按照亚伦的规则，他们需要五个人出战，一一对应。
星光班的其他同学当然也不弱。但要挑战六年级的学长，而且是各部的部长和会长——恐怕只有他们五个比较有把握。
莉亚菈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亚伦，语气认真起来：“亚伦，我有一个想法。”
“说。”
“能不能跟会长协商一下——由我这边一个人对战两个，然后对方保留一人继续当部长？”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个条件对现任会长和部长们更有利。他们不需要面临全员降职的风险，只需要接受一个一年级生一对二的挑战。或许他们会答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声音涌来了。
从四面办法、细碎的、像是蛇一样钻进耳朵的心音——
（一年级生要一挑二六年级生？这也太狂妄了吧。）
（挑战六年级的部长就已经够离谱了，还要一个人打两个？）
（她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精灵族都这么自大吗？）
莉亚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些声音她听过无数次——在精灵国的学校里，在那些表面礼貌的微笑背后，在每一次被拒绝、被疏离、被当成“异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不会再被这些声音刺痛。
但还是会痛。
只是对方没有读心术，不像以前精灵族同学那样能读到她内心的负面情绪。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心里，有一小片地方，轻轻地、悄悄地沉了下去。
艾薇儿站在亚伦身后，本打算接说几句就强行离开。但她的余光扫到了莉亚菈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微笑，但艾薇儿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被压下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的痛。
艾薇儿和莉亚菈的交集不算多。艾薇儿从来不是一个喜欢交朋友的人。她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修炼，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但莉亚菈不一样。
莉亚菈是第一个——不是“试着接近她”的人，而是“不急不缓、不强迫、不因为她冷淡就退缩”的人。莉亚菈会在课间路过时对她微微一笑，会在午餐时多拿一瓶果汁放在她桌上，会在她一个人坐在角落时安静地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
艾薇儿从来不需要朋友，也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朋友。
但如果她有朋友的话——那个人一定是莉亚菈。
而且社团的事情是强制性的。她本来就没有感兴趣的社团。与其随便找一个，不如——
“既然莉亚菈也加入学徒评议会，”艾薇儿的声音从亚伦身后响起，依然冷淡，却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度，“那我也去吧。”
亚伦转过身，看了艾薇儿一眼。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变成了满意。
莉亚菈也看向艾薇儿。她下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艾薇儿的心音——
那里面没有“被强迫”的抵触，也没有“无可奈何”的妥协。艾薇儿确实对学徒评议会本身没有兴趣，但她在知道莉亚菈也加入之后，心里那根“没兴趣”的弦松了一下。
（反正都要选一个，和莉亚菈一起也不算太坏。）
莉亚菈的嘴角微微弯起。她没有推辞，没有说“你不用勉强”，只是看着艾薇儿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两个字。但艾薇儿听懂了。
亚伦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既然决定了，那我们现在就确定出战的人选和对应的部门。”
他的语气笃定而自信。
“会长必须由我来担任。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看向艾薇儿：“艾薇儿，你可以优先选择。”
“没差。”艾薇儿面无表情地回答，“哪个部门对我来说都一样。”
亚伦点了点头，又看向艾丽莎。
“资源配给部归我。”艾丽莎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自信。
“纪律执法部。”雷克斯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简单粗暴，适合我。”
亚伦最后看向莉亚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莉亚菈，典仪与礼宾部，可以吗？”
莉亚菈没有立刻回答。她触碰了亚伦的心音——
（典仪与礼宾部负责学院的对外联系，接触的都是权贵和重要人物。她可以通过这个部门熟悉人类贵族社会的运作方式，积累人脉。）
（而且这个部门也负责大型祭典和舞会的筹备。莉亚菈喜欢音乐，应该也会感兴趣。）
（另外，这个部门也负责和精灵族的往来——莉亚菈或许有机会跟同族叙叙旧，应该会开心吧。）
莉亚菈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起。
“这几个部门里，”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温和，“我最感兴趣的就是典仪与礼宾部。”
亚伦的嘴角弧度更深了一些。
“那就这样定了。”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
“会长——我。资源配给部——艾丽莎。纪律执法部——雷克斯。典仪与礼宾部——莉亚菈。”
他看向艾薇儿。
“剩下的庶务监察部，交给你了。”
艾薇儿淡淡地“嗯”了一声。
“今天我会把名单告诉西里尔会长，让他们准备。”亚伦说，“明天，在决斗场集合。赢了，评议会就是我们的。”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教室。
艾薇儿没有立刻走。她站在窗边，银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的表情依然冷淡，但她没有离开——这在艾薇儿身上，已经算是一种陪伴了。
莉莉安从后排走过来，棕色的长发轻轻晃动。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亚伦离开的方向，然后凑到莉亚菈身边，压低声音说：“我真的……很不喜欢他那种强硬的态度。”
莉亚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莉莉安说的是谁。不只是语气，不只是态度——是那种“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是那种“我是王子所以你们应该听我的”的笃定。
但她也知道，亚伦并不是恶意的。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别人顺从，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去“照顾”身边的人。
她没有为亚伦辩解，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对了，莉莉安，你找到想加入的社团了吗？”莉亚菈换了个话题。
莉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一丝羞涩的弧度。
“战略社。”她说，“我打算加入那里。”
莉亚菈读到了她此刻的心音——那里面没有对战略社本身的热情，没有对棋类游戏的痴迷，只有一种轻快的、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开的、雀跃的心情。
（难得能跟范一起……）
范。
莉亚菈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了一遍星光班同学的名单——没有。那应该是别的班级的。
她很想问“范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问。莉莉安不知道她会读心。
这件事是她的秘密，她从未主动告诉过任何人。刚离开精灵国时，她不知道人类不会读心术，毫无防备地把艾尔薇娜奶奶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这才让对方发现了她的能力。后来她才知道，人类不仅没有读心的能力，而且很在意隐私。从那以后，她便把这个秘密深藏心底。
尤恩是从艾尔薇娜奶奶那里知道的。艾尔薇娜奶奶之所以告诉他，是因为她相信尤恩的为人，知道他不会介意。
至于莉莉安——这个温柔到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人的女孩——莉亚菈相信，即使告诉她，她大概也不会介意，就像尤恩和艾尔薇娜奶奶那样。但莉亚菈还是没有勇气自己主动坦白。
不是因为害怕被拒绝。是因为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一旦有人知道了，她就要永远活在“这个人知道我能读心”的意识里。
她还没有准备好。
“战略社啊，”莉亚菈微笑着说，“听起来很有意思。”
莉莉安点了点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蜜。
莉亚菈看着她的笑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很知道范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