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蛾的清晨从来不是被阳光唤醒的,是被走廊里准时响起的换岗脚步声和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叫醒的。
安娜在闹钟响之前就睁开了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淡金色的晨光,在天花板上画出细长的光带,和她在千羽学院租住的那间老公寓里的早晨没什么不同。但窗外不再是长空市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街道,而是逐火之蛾总部银灰色的建筑群,以及远处山脊上那一圈永远在缓缓流转的淡蓝色能量屏障。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合金地板上。这几个月来她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宿舍,习惯了隔壁房间每天早上准时响起的闹铃,习惯了走廊里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后勤人员匆匆走过的脚步声。她走到洗漱台前,拧开冷水,捧了一把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把最后一丝睡意也带走了。
镜子里的少女和几个月前在千羽学院镜子里看到的样子相比,变化说不上大,但细看就能发现。躯体的线条更分明了一些,肩膀的轮廓更紧实,锁骨下方的肌肉线条不再是隐约可见,而是清晰地勾勒出长期高强度训练留下的痕迹。那双淡玫瑰色的眼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但沉静底下多了一层只有经历过真正战场的人才会有的锐利。
她用毛巾擦干脸,把栗色长发拢到肩后,指尖习惯性地拂过那缕霜白的挑染。这具身体她已经用了近一年,早就没有任何陌生感了。她从衣柜里取出训练服,深灰色的长袖上衣和同色长裤,面料轻薄但结实,关节处做了加厚处理。换好衣服,把拉链拉到领口,又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条银色项链戴上——吊坠上那朵小小的水晶花贴在锁骨间,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
推开门,走廊里的模拟自然光已经调到了清晨模式的暖白色。隔壁房间的门还关着,爱莉希雅大概还在睡。毕竟爱莉希雅是极少数的高端战力,她这几个月在作战部和科研部之间两头跑,任务量比新加入的安娜要大的多,偶尔才能挤出时间来训练场和她对练几局。安娜没有吵醒她,放轻脚步穿过走廊,朝主楼东侧的室外训练场走去。
逐火之蛾的室外训练场设在主楼东侧一片被能量屏障笼罩的开阔地上,面积相当于几十个足球场。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高强度缓冲材料,踩上去有细微的回弹感。训练场边缘整齐地排列着武器架和体能训练器械,几个早到的作战队员已经在做拉伸和基础体能了。晨风从山脊方向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和泥土被露水打湿后的清新气味。
安娜刚走进训练场,就看见一个熟悉的白毛身影凯文正站在力量训练区的深蹲架前,把杠铃从架上卸下来扛在肩上。他背对着入口,还没注意到有人来了。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训练背心和短裤,露出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刻意雕琢的健身房块头,而是高频率实战训练下自然形成的、修长而有力的棱角。肩胛骨在背心下面随着动作起伏,后背上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浅色淤青,是前几天和痕对练时留下的。他把杠铃稳稳地扛在肩上,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动作标准得像是训练手册上的示范图。
安娜没有出声,靠在训练场入口的立柱旁看了一会儿。凯文做完一组深蹲,把杠铃重新架好,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去拿毛巾,这才看见她。
“安娜!”他眼睛一亮,毛巾搭在脖子上,几步走过来,训练鞋在地面上踩出有节奏的闷响,“你今天也来晨练?我还以为这个点到这来的只有我。”
“醒早了。”安娜站直身子,朝训练场中央走去,“你这几个月都这个时间起来?”
“差不多。”凯文跟在她旁边,边走边用毛巾擦额头的汗,“梅说早晨的基础代谢率最适合做力量训练,我就把闹钟往前调了一个半小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供应什么早餐,完全没有几个月前那种一说自己做了什么努力就忍不住眉飞色舞的劲儿。
安娜偏头看了他一眼。凯文的头发比在千羽学院时长了一些,白色碎发被汗水打湿,被他随手往后捋了一把。他眼角那道前些天在实战演习中被流弹擦出的细小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很浅的白痕。他的站姿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总是重心偏左,松松垮垮地歪着肩膀,现在双脚自然分开,重心下沉,肩背舒展,站得稳当又不僵硬。这是被痕亲手带着练了好几个月之后才会有的姿态,是在无数次被摔、被打、被纠正之后刻进肌肉里的东西。
“你最近训练量很大。”安娜走到训练场中央停下脚步,“痕跟我说,你给自己加了一倍的实战胜场。”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凯文挠了挠后脑勺,动作里还残留着几分从前的影子,“我就是觉得,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认真教,不多练太亏了。”他顿了顿,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搭在旁边的器械架上,转过身正对安娜。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肩膀上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比几个月前沉稳了太多。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眼睛亮得冒星星。
“而且,总不能一直让你和梅走在我前面吧。”
安娜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想起几个月前千羽学院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凯文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白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一脸崩溃地说自己不敢跟梅开口。那时候的他连约人看电影都要托人传话,现在他站在逐火之蛾的训练场上,浑身肌肉线条分明,身上带着淤青和汗。
“苏上周发了邮件过来,”凯文收回手,一边活动手腕一边说,“他说第一学期的解剖课拿了满分,还附了一张他在实验室里拍的照片。照片里他戴着那副茶色墨镜,站在一具骨架模型旁边比了个剪刀手,说这是他的‘新同桌’。我就想不通了,这人怎么连跟骨头架子合影都能笑那么淡定。”
“他回信里应该还写了别的内容吧。”安娜走到武器架旁,从上面取下一杆训练用长枪。
“……你怎么知道。”凯文的表情垮了半秒,“他写了两页,全是免疫学名词,什么T细胞B细胞,我只看懂了标题。他还问你最近训练怎么样,说让你别老是跟那些大型崩坏兽正面硬碰硬,注意关节保护。哦对了,他还说那副墨镜很好用,他一直戴着。”
安娜把长枪在手里转了半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苏的邮件风格和他的为人一模一样,把“关心”这两个字用长篇大论的医学建议包裹起来,只在最后才不经意地提到。她没有接话,只是朝训练场中央偏了偏头。
“来?”
凯文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转身跑到武器架前,从那排合金训练用大剑里抽出一柄双手剑。那柄大剑和天火圣裁还差着从普通武器到神之键的距离,但他现在已经能单手拎着它走了,虽然握柄的时候指节还是会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两人走到训练场中央的切磋区。周围几个正在晨练的作战队员看见这两人又要开打,自觉往旁边挪了挪。几个月下来他们早就摸清了规律,安娜和凯文的晨练切磋虽然从来不会把训练场炸掉,但这一对男女是整个逐火之蛾作战部公认的“新手怪物”,看他们对练比自己练还有收获。
凯文摆开架势,双手握剑,剑尖微微上挑,重心沉在腰腹。他的起手式和几个月前在长空市废墟里握着金属球棍时的姿势已经判若两人。那时的他全凭天赋和直觉挥棒,出手没有章法,但就是能打中;现在的他每一块肌肉都在该在的位置,呼吸和步伐的配合也已经有模有样,不再是野路子,而是有系统训练积累的战士。
安娜没有给他太多准备时间。她踏前一步,长枪从右下斜挑向上,枪尖破空带出一道尖锐的嘶鸣。这一枪她收了力,速度也只用到平时对付战车级崩坏兽的程度。凯文后撤半步,大剑横在身前,剑刃稳稳架住了枪尖。金属撞击的火花在两人之间炸开一瞬,紧跟着凯文没有像以前那样继续后退卸力,而是借势前压,剑身沿着枪杆往下滑,朝安娜握枪的手指削去。
安娜微微挑眉。她没有闪,而是将长枪横架,枪杆与剑刃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蜂鸣。冲击力沿着枪杆传上来,虎口微微发麻。这一剑的分量,比她预想的更重。她将枪杆一翻卸掉余力,借势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力道够了,”她说,“但出剑前你的右脚往外偏了,注意重心偏移暴露太早。”
凯文没有回话,因为他已经出了第二剑。这一剑横向扫来,角度更低,专门针对安娜刚才后退那半步的落点。他的战术意识在这几个月里被痕反复打磨过,不再盲目追求一击制胜,而是学会用连续攻击压缩对方的活动空间。
安娜侧身避开,枪尖轻点地面借力,整个人跃起到半空翻到凯文身后。落地时枪杆已经扫向他的后腰——但凯文已经转身了。他在她跃起的瞬间就判断出了她的落点,重剑向后格挡,枪杆砸在剑身上,又是一声闷响。冲击力将他推离原地两步,但他没有摔倒,鞋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稳住身形后立刻调整姿势重新面对安娜。
反应速度提升了至少三成。”安娜站直,把长枪往地上一拄,语气还是和平常一样平淡,但她的眼神比平时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赞许,“痕是不是给你做了专项的速度训练?”
“他让我每天额外加练一小时的听风辨位。”凯文喘着气,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训练服前襟被汗水浸透,贴在胸口上,头发已经完全湿透了,但他握着剑的手还是很稳,“就是蒙着眼睛站在那里,靠听箭矢破空的声音来判断方向。最开始被射得浑身青紫,后来慢慢能躲开了。痕说,战场上敌人不会提前告诉你它要从哪里进攻。”
“再来。”安娜重新抬起枪尖。
两人再次交手。训练场上枪剑交击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在清晨空旷的场地里传出很远。安娜的枪法一如既往地精准且高效,每一枪都攻在凯文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但凯文守住了,虽然不是守住了全部,但也守住了大部分。他的重剑在身前织出一面密不透风的防御网,偶尔被安娜的长枪穿透,但总能及时侧身或后撤避开要害。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从最初的稳扎稳打变成了咬牙坚持,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训练服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得变了色。
但他没有叫停。在终于被打掉武器的时候,他没有愣在原地,而是直接俯身滚地,捡回重剑的同时避开了安娜顺势扫来的最后一枪。这个动作是痕教他的——武器脱手之后不要管面子,先保命。
两人又练了两轮。第三轮的时候凯文撑了将近一分钟才被安娜找到破绽,第四轮他在被击中的同时成功用剑刃在安娜的训练服袖口上擦出一道白痕——虽然不能算有效命中,但对凯文来说已经是极其重大的进展了。毕竟几个月下来,和安娜切磋能摸到她衣角的次数,到目前为止也只有这个数和这个数加起来的次数而已。
“休息一会吧。”安娜把长枪插回武器架。
凯文靠在场边的体能训练器械上,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壶里的水,喉结上下滚动,几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训练服上。他用袖子抹了抹嘴,忽然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那个笑容和几个月前在千羽学院校门口,他纠结半天终于把电影票塞给安娜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但眉眼间多了几分历练出来的硬朗。
“我不会再回到那时候了。”他把手握紧,重新抬起头看向安娜,眼睛里的光不是从前的天真冲动了,而是一种更沉也更稳的光,“你和梅都在往前走,苏也在他选的路上往前走了。我不能站在原地。”
安娜看着他,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前世她在大学里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但真正能在枯燥的重复训练中坚持下来的很少。凯文是后者,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是因为他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从输了格斗游戏也要拍操作台喊“再来”,到被痕揍了十二轮模拟战腿软到站不住第二天还是出现在训练场,这份执着从来没变过。
“你确实进步了。而且进步不小,”她说,然后转身朝训练场出口走去,走出了几步停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去吃早饭吧。
”凯文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三步两步跟上去。
逐火之蛾的食堂在主楼地下一层,是整栋楼里唯一没有能量屏和警报灯的地方。浅木色的长桌和长凳排列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幅作战部的老照片,角落里有一台二十四小时运转的饮水机。食堂的窗口还在陆续上菜,蒸笼里的热气混着刚出锅的煎蛋和烤面包的焦香,裹住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现在还没到早餐的高峰期,食堂里只有零星几个值完夜班刚下哨的作战队员,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偶尔聊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凯文一进食堂就直直奔向最里面的面食窗口,速度快得像是怕人跟他抢。他把脸凑到玻璃挡板前面,跟窗口里的阿姨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过身朝安娜挥手,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格外响亮:“安娜!今天有拉面!咱们吃面吧!”
安娜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去,看了看窗口上方的菜单。拉面,清汤底,配溏心蛋和叉烧,旁边还贴了一张手写的促销条:“加面免费”。
“……你一大早就吃这个?”安娜问。
“早晨才应该吃这个!”凯文理直气壮,“训练消耗那么大,光靠面包牛奶根本顶不住。梅也说了,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的比例——”他忽然停住,挠了挠头,声音低了半调,“好吧,梅说的是训练之后要注意补充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没说早晨一定要吃拉面。但道理是一样的!”
安娜看着他已经开始跟食堂阿姨商量加多少面、溏心蛋要不要对半切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也点了一碗。
两碗热腾腾的拉面很快端了上来。汤底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拉面在碗里堆成小山的形状,顶上搁着两片切得厚薄均匀的叉烧,溏心蛋对半切开,蛋黄是半凝固的琥珀色。凯文把筷子在桌上磕齐,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就以安娜只能形容为“作战速度”的效率开始嗦面。
安娜用筷子挑起一箸面,吹了吹,慢慢吃。汤是骨汤底,熬得够火候,咸淡刚好,拉面筋道弹牙。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到——前世室友们讨论剧情时好像提过一个细节,说卡斯兰娜家的不会做饭基因是遗传了梅,凯文是会做饭的。这点安娜倒是已经见过,虽说不算什么大厨,但也很正常。不过凯文到了赶时间或者图省事的时候,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吃面。各种面,清汤面、拉面、拌面、炒面,来者不拒,而某个卡斯兰娜的后裔似乎也很喜欢泡面,还是什么“美少女味”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拉面,又看了看对面凯文碗里已经少了一半的拉面,凯文还在一边嚼一边比划“下一轮训练”。
“……这也算是一脉相承了。”她轻声说了一句。
“嗯?什么?”凯文从面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没完全吸进去的面条。
“没什么。吃你的面。”
凯文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安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双手捧起碗喝了一口汤。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慢慢扩散。她放下碗,看着对面还在跟溏心蛋蛋黄做最后斗争的凯文,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前世室友说的那些卡斯兰娜家祖传buff,大概每一条都是真的。
凯文终于在清理干净碗底之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白色碎发翘在额前,训练背心领口上还有刚才对练时溅上的一点灰,但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好得像是能再打十二轮模拟战。
“安娜,”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你觉得我多久才能赢你一次?”
安娜把碗放回餐盘上,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等你不再只靠后撤来防守的时候,可以试试。”
凯文愣了一下,然后指着自己的左肩,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那就是快了!我今天回去就去找痕加练!”
安娜看着他这副一听有戏就马上开始盘算训练计划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但从她嘴角那一丝极细微的、没被凯文注意到的弧度来看,她是在笑的。
两人把餐盘送到回收窗口。走出食堂时,走廊里的照明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里传出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晨练结束的作战队员们开始陆续经过,有人朝安娜点头致意,凯文在一边跟着走过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块滚动着实时任务状态的全息屏幕。屏幕上,几条新的崩坏能异常波谱对比图正在闪烁,标注位置在极东地区东南方向,警戒等级尚未标定。
凯文的脚步慢了半拍
“……又有异常了。”他说,声音不像之前那么轻松,但也没有恐惧,是一种夹杂着警觉和沉稳的平静。他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谱曲线,但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站在长空市废墟上那个茫然无措的少年的眼神了。
安娜也在他身旁停下,抬头看了一遍那些数据。她没说话,栗色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那缕霜白挑染在走廊冷白灯光下格外醒目。
凯文收回目光,用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走吧,先去训练场。我今天的格挡训练还没开始。”他说完朝训练场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训练鞋底在地面上踩出低沉的节奏。
安娜跟在后面,推开食堂的玻璃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