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墨川工业15比21落后。
暂停结束之后,佐藤健太把光守的位置往前推了一米。这个调整在排球比赛中不算罕见——自由人上提可以在前区截断对方攻手的浅扣和短平快。但现在的问题是:光守的左手已经肿了,往前站意味着他要面对桧山更近距离的扣球,球速反应时间被压缩至少三成。
"能行吗。"铃木一郎在场边经过光守身边时低声问了一句。
光守没有回答。他把左手臂在体侧轻轻甩了一下,然后重新站到防守位置上。双腿弯曲,重心下沉,手臂自然前伸。
铃木看了他一眼,把眼镜推上去,没有再问。
第二局最后几分。仙台高中的进攻节奏没有任何放缓:桧山扣球,被接起;再扣,再被接起;换角度扣向右侧,球砸在底线。光守的横向移动速度比第一局慢了大概半拍——不是偷懒,是左手臂的肿胀已经压到了尺神经的传导,每一次挥臂前臂会产生极其微弱的迟滞,这个迟滞在正常跑动中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需要极限接球的瞬间,就差半拍。
25比18。仙台拿下第二局。大比分2比0。
墨川工业被逼到了墙角。
局间休息。光守坐在长椅上,从随身的备用胶带卷里扯下一小截新的白色运动胶布,在左手肿胀处的上方轻轻缠了一道。不是为了固定关节——是压迫止血。那块皮下渗血的血管在外力影响下已经往外扩了一圈淤血,压迫可以减缓血肿继续扩散。
佐藤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水壶,一直没有喝。他看着光守自己给自己缠胶布——动作很熟练,就像每天擦球每天缠手腕一样,是做了无数遍之后沉淀为身体记忆的动作。但在缠到第三圈的时候胶布不够用了,光守把布边拉了一下——手指一滑,胶布卷从手里脱落,滚到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尾巴。
高桥蹲下去帮他捡。光守接过胶布,手指在接的时候轻微颤抖——不是情绪,是肌肉。尺侧腕屈肌在连续高强度撞击下已经达到了近乎疲竭的状态,手指在做细微动作时无法维持精细控制。
高桥没有站起来。她蹲在光守面前,看着那双还在微抖的手,然后把光守按在胶布上的手指轻轻拨开,自己拿起胶布,替他缠好了最后一圈。
"前辈,我给你缠。你手抖着缠会堵不住血。"
光守低头看着高桥的手指在他手臂上绕圈。缠完之后,她把胶布末端用拇指压实,抬起头看着光守。
"这样行吗。"
"……嗯。"
高桥站起来。周围几个一年级的互相看了一眼。
第三局开始。
仙台2比0领先,士气正盛。桧山在场上甚至开始和队友交换简单的战术确认——"这球还是打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离网最近的前排球手听见。
光守在底线后方缓慢深呼吸了一轮,然后抬脚往场上迈了一步。
第一球。桧山扣向光守左侧死角。光守侧身冲刺——手臂伸出去,球落在接球面上——闷响不再是清脆的那种,是一种更沉的撞击声,像拳头打在一层已经吸收了太多次冲击的海绵上。球被接起来了——但弧线很低,铃木需要压低重心才能接到。
第二球。桧山这次扣的是直球——不加旋转不加变线,直接用全力砸向光守正前方。速度极快。光守判断对了,身体完全迎上去——双臂并拢——这次闷响大得连看台上的人都能听见,球像被什么东西弹回去一样反弹到铃木的位置。铃木托快攻——佐藤扣球得分。
桧山透过网面看了光守一眼。目光里没有不屑,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还没倒下时的安静——不,不是猎人。是那个人几秒钟之前以为能打穿的盾,现在还在原地。
第三局的比分开始咬住。仙台继续打桧山这个点,但墨川后排的防线正在发生变化——不是光守一个人的防线,是全队的。佐藤在后排开始大声指挥跑位,铃木在网前从原来的位置往上提了半步帮光守分担接球点,田中在左后排连续做了几个光守用第三手势发出来的补位调动。
比分13比11,墨川领先——这是本场比赛他们第一次领先。仙台叫了暂停,桧山在暂停期一边喝水一边朝光守的方向凝视了好几秒。他的呼吸变得比前两局更深——不是累,是在给接下来的扣球积蓄额外的怒气和冲击力。
暂停回来。仙台的得分追回来了——他们开始用副攻和中路打开缺口,不再只靠桧山。但桧山在关键时刻始终是终结点——只要比分追平,他就会回到扣球位。墨川的领先优势在三分之内反复拉锯。
18比17,墨川只领先一分。
桧山扣球。球砸向光守——他已经站在了预判的位置。双臂并拢——闷响——这一次闷响里夹了一种极细微的撕裂声。不是骨头裂了,是胶布下面的皮肤表层被力道的剪力撕出了一道新的擦伤。
球被接起来了。方向依然对——铃木托给田中,田中暴扣球擦着仙台拦网的手指飞出后场边线。19比17。
高桥在看台上用指节嘬着牙根屏住呼吸。她能看到光守左手新缠上去的那圈胶布边缘往外渗出了一小抹暗红色。不是很大,只有米粒大的两点,但高桥知道那是什么——是她在一年级填登记表时自己对队医基础笔记写下的术语:皮下血肿外渗。球的力量已经把淤血从血管里打出来了。
光守没有低头看手臂,也没有甩手。他只是把左手臂重新摊开放回接球姿势——双腿弯曲,重心下沉,手臂自然前伸。姿势和第一局第一分钟一模一样,但如果有人仔细看,能看到他的左手在布料下极其轻微地抽抖,抖了一下,停住,像一条被压住的蛇尾巴。
然后第一次鱼跃来了。
桧山扣球——这次他用了一个高角度快扣,球几乎是笔直地砸向后排远角飘移。落点不是常规的防守区域,是边线内不到一个脚掌宽的死角。光守往那个方向冲刺,跨步——距离不够。他把整个身体扔了出去。侧身鱼跃,身体在贴地滑行时扭向一侧,左手臂伸直。指尖碰到了球的表皮——球弹起来了——往场外飘。铃木飞奔去救,救回来——场边替补已经在喊"好——"——球救起来了,但第二攻手没抓住。
球落地。仙台追平。
但全场喊的不是"得分"。
是那个倒在地板上的人——光守正从地上爬起来,球衣背面全湿透了,他左手臂刚才击球时擦到了地板,那道刚被撕裂的擦伤拉出了一条红肿,血迹渗出来把新缠的胶布染出了一点红色。他把左手在胸口停了一下——换气,把呼吸压回节奏,然后重新站到防守位置。
"刚才那球——"角川的长谷川在观众席上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完。因为光守又扑出去了。
第二次鱼跃。桧山加速扣球——落点在光守正前方近网区,这个位置是拦网手身后最难接的区域。光守整个人正面往前扑下去——身体和地板平行,左臂伸直在球即将碰到地板的瞬间从底下顶住球的中心——不是手指,是左手掌直接压在球的侧下方,整个人肩部往前一滑,球被救起,铃木在紧急调整中把球传到了后排。墨川靠着这个救球回了一个反攻得分。
20比19。
桧山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这个人怎么还在。他第三局已经扣了至少二十个球,光守至少接了其中十五个。每一个都很重。手臂应该是没知觉了,但他还在。
暂停结束。21比20,墨川重新领先一分。
第三次鱼跃。桧山扣出的落点是绝对死角——一个极高的快速直线扣球,球从拦网手之间的缝隙中直射出来,朝着光守最远的位置摁下去。光守扑过去——这次不是鱼跃,是整个人往那个方向飞出去。飞行轨迹接近对角线,身体在离地三分之二的高度进入横向移动,落地时左肩砸在地上借力滑行——他缩头——球被他的左手掌尖挑起来,从底线几乎出界的夹角勉强垫了起来。
球在场地上空飘出一道摇摇晃晃的弧线。铃木仰头追球——他不是跑,是站在原地看着球的轨迹往右侧调整了一步,然后用极限角度托出——佐藤扣球。得分。
23比21。全场炸了。
替补席上的墨川全部站了起来。田中雄太在网前攥紧拳头吼了一声——不是庆祝得分,是冲着光守的方向吼的。佐藤在落地之后回头就跑向光守——光守正从地板上慢慢坐起来,左肩的球衣蹭得全是灰,胶布上渗出来的红色比刚才多了一点。但他在坐起来的第一秒没有看自己的伤,而是看了一眼计分板,确认刚才那个球并没有白救。
第三局,墨川工业25比22扳回一局。大比分变成1比2。
局间休息。光守坐在长椅最末端,把左手臂搁在膝盖上。臂上的胶布已经完全染上血迹——旧的血迹被汗水洇开,新的又渗出来,胶布表面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白色。他把新一卷胶布放在椅子上用右手压住,左手想撕开包装——手指滑了两次。
田中从光守面前蹲下来,什么也没说,把那卷胶布拿过来,撕开包装,撕下一截新胶布,然后用光守刚才自己缠的力道——不是太紧,比高桥早上缠的那一下稳了不是一点半点——把光守浮肿最严重的那段手臂重新缠好。缠完之后他把胶布卷放回椅子上,用指腹在胶布末端点了一下压平,然后站起来。
"你的手。"
光守抬头看他。
"刚才最后一个鱼跃你用手掌接硬球——下次别这样。手掌接高冲球骨裂概率往上翻。"
"知道了。"
田中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回场上,走的时候用毛巾擦了擦自己脖子上全是汗的后颈。铃木一郎坐在光守旁边换护具,眼角余光扫了两个人的方向一眼。他没有推眼镜——因为眼镜在刚才的极限救球中被撞歪了一次,他后面一整个暂停都没有去调整。
球馆穹顶的灯光切下来,照亮了坐在长椅末端的自由人。他低头看着自己刚被重新缠好的左手臂。
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