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天色，感觉变阴沉了啊。”
一身休闲装的陆明走出新三乡站西口，抬头望向天空中那片翻滚的灰色云团，随口感叹。
站在他左侧的喜多川海梦听到这话，立刻转过头来。
“没关系，我今天已经把伞带上了！”
海梦今天戴着一顶白色棒球帽，上身是一件黑底白花纹的短袖衬衫，搭配着水洗蓝的牛仔短裤，一副时尚少女打扮。
她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这糟糕天气的影响，还得意地用手拍了拍自己那个姜黄色的编织包。
“都在里面啦~”
“喜多川同学，做得不错嘛。”陆明点头赞叹。
站在陆明右侧的五条新菜将目光从远处的站牌收回，听到两人的对话，不明所以地转过头。
“额，我也带伞了，这段时间确实需要常备。”
他低头看了看自身干燥舒适的作务衣，和手里拎着的那个长条形布袋。布袋里装着他为了这次实地勘察准备的一些卷尺、布料样板和一把格纹长柄伞。
“不过出门前我看过天气预报，应该没那么快下雨。”
“……”海梦眨了眨眼，把原本准备继续调侃陆明的话咽了下去。
陆明则是看着新菜那张认真的脸，语气变得幽长：
“那可不一定……”
海梦在旁边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就是啊五条同学，天有不测风云嘛。”
被两人这么一唱一和地反驳，新菜困惑地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说错了。
就在这时，两道高矮不一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站前广场。
“啊，乾同学她们来了。”五条新菜率先看到了来人。
陆明和海梦也顺着视线看去。
乾纱寿叶脚步从容地走在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颇具质感的白领灰色短袖连身衣裙，下摆刚好盖住搭配的短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皮质短靴，右肩下挎着一个小巧的红色单肩包。那头粉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了半双马尾的样式，梳理得分外柔顺。
在她身后落后半步的位置，是高挑的乾心寿。心寿选了一件浅蓝色的V领喇叭袖上衣，搭配着纯白色的半身长裙，脚下踩着一双平底鞋，双肩上背着一个卡其色大帆布包。妹妹的长发自然披肩，但步伐却显得有些拘谨，看到陆明他们时，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意。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纱寿叶走到三人面前，语气轻松地打了个招呼。
“没有没有，我们也才刚到一会儿。”
海梦立刻迎了上去，目光在姐妹俩的打扮上转了一圈，“珠珠大人今天也是超级可爱啊！心寿也是，这身长裙很适合你哦！”
“嗯，谢谢。”心寿脸颊微红，双手抓了抓帆布包的背带。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准备出发吧。”纱寿叶并没有在寒暄上浪费时间，直接切入了正题。
“要去的地点昨天已经发给你们了，八潮市八条3591号，摄影棚就在那里。”
“我记得呢。”海梦拿出手机打开了地图软件。
屏幕上的路线指引呈现出一条长长的蓝色弯路线，起点是新三乡站，终点在那片被工业区和农田交错包围的琦玉县八潮市边缘。
“话说，距离这里还挺远的……”
海梦滑动着屏幕，目光扫过页面下方的各种出行建议，突然眼睛一亮，抬起头看向众人。
“欸，你们看！广场这里好像有自行车租借点哦！”
海梦把手机转过来，兴致勃勃地指着屏幕上的图标。
“我们要不要骑共享单车过去？正好可以一边骑车一边看看沿途的风景，而且我好久没骑过自行车了，感觉会很有趣啊！”
新菜听到这个提议，有些迟疑地开口：“骑车的话，我的体能倒是没问题，但是……”
“喜多川海梦。”
纱寿叶直接打断了这场突发奇想。
“那里足足有好几公里的路程。”纱寿叶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地图，又看了看天上的云层，“要是中途下雨，你是打算淋着雨骑回来吗？”
“哈哈……也是呢。”
海梦干笑两声，赶紧把手机收了回来，伸手挠了挠脸颊，“要是被雨淋成了落汤鸡，那发型和妆容全毁了，绝对大灾难。”
陆明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来之前也查过路线，知道这趟行程的交通算不上轻巧。
“我已经做好规划了。”
纱寿叶看着海梦那不靠谱的模样，摇摇头，继续安排起行程。
“打车过去的话费用太高，不划算。从这里可以坐公交车直达八潮市那边，虽然下车后还需要步行走一段路，但那样也不算远。”
考虑到高中生有限的零花钱，乘坐公交车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没意见。”陆明立刻表态。
“我也是，走吧。”新菜也紧随其后。
周末早晨的公交站并没有多少人，大家排着队上了车，各自找位置坐下。
陆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街景。大型购物中心和高层公寓楼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低矮住宅、汽车修理厂以及一些外墙斑驳的小型制造工厂。
天空越来越暗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语音播报提示即将到达目的地。
几人依次下车，公交车喷出一股尾气，继续向前驶去，站台上只剩下他们五个人。
“从这边的路口走下去，大概还要步行十分钟左右。”纱寿叶走在最前面领路。
这条偏僻的柏油路两旁有些冷清。右侧人工河道的杂草在阴湿的空气里绿得发暗，左侧拉着生锈的铁网，空地上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面包车。
周末的工业区看不见人影，暴雨前的铅灰色天光落在大大小小的铁皮仓库上，让整条街显得有些萧瑟。
海梦正低声跟心寿说着话。刚开始时，纱寿叶还会回头无情地吐槽几句，可现在她只是沉默地直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
“感觉好安静啊，街上也没有什么人。”
海梦走在中间，左右张望着那些生锈的围网和废弃仓库，语气里并没有害怕，反而带着某种探险般的兴奋。
“这里就像电影里那种，到了晚上就会有暴走族聚集的地方！心寿，你要不要拍几张街道的照片？”
“哎？”走在海梦身旁的心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现在光线太暗了，而且在路上拍不太合适。”
“是吗，那等会到了摄影棚里面再拍吧！”海梦期待着。
听到谈论摄影棚，走在最前面的纱寿叶似乎顿了顿，但接着又加快了脚步。
十分钟的路程在脚下缩短，道路的尽头，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逐渐在绿树和围墙间显露出全貌。
“就是这里了。”纱寿叶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眼前这栋建筑并不高，只有两三层，外墙的白色涂料经历了长时间的风吹雨打，早已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墙体。
建筑外围是一圈低矮的砖墙，铁质的大门敞开着，招牌字迹模糊，但在旁边新立了一个不起眼的塑料指示牌：【八潮市废弃医院摄影棚】。
“原来还有这种摄影棚啊。”五条新菜惊奇地看着那几扇破碎的玻璃窗。
“我还是第一次来废墟呢！”海梦双手叉腰，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也是！好期待今天啊。”
心寿双手握拳放在胸前，此刻也是一脸雀跃，“昨天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不同于那两个女生的兴奋，纱寿叶只是默默地看着，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挺难找的。”陆明试着推开大门，里面光线昏暗。因为乾家姐妹已经提前在网上预约并支付了场租费用，所以大门此时并没有上锁。
“哇，不妙！有那味了。”海梦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原来里面是这种感觉呢。”心寿也紧随其后。
陆明走进几步，并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观察起四周斑驳的墙壁和那无人的接待台，“这天气下，很像模像样了。”
“确实……气氛很到位。”
五条新菜在门口停住脚步，也感慨了一句。
“这感觉，和黑百合被公主雏菊的右直拳击溃后，躲藏进的废弃医院场景一样呢。”
听到这段熟悉的动画剧情，刚才一直沉默的纱寿叶开口了。
“是啊……”
纱寿叶看了眼新菜，声音轻飘，“虽然是很灰暗的剧情，但我很喜欢紫苑输掉后，自问自答的那一幕。”
陆明对他们口中的剧情也有所了解：那时的黑百合，灰头土脸地抱膝坐在角落里，那只平时聒噪的花宠物也浑身是伤地躺平在旁边。那是一贯高傲的紫苑最脆弱、也最真实的时刻。
“话说，你居然真的把整部动画都看完了啊。”纱寿叶突然反应过来。
新菜认真地作答：“是的，因为要去了解角色的经历，才能准确把握服装的细节。”
从左侧的楼梯方向，这时传来了海梦那带有回声的呼喊。
“陆君，五条同学！我们去上面这层看看哦！”
“好，这就来。”陆明立刻回应，然后转头看向门口的两人，“我也上去了。”
“嗯。”新菜点头。
“走吧，心寿。”海梦的声音继续传来。
“好的。”心寿踏在水泥楼梯上，脚步发出沉闷的回响。
“……”
五条新菜看着陆明的背影，也迈开长腿，走进了宽敞的大堂。
“这里很有故事感呢。”
新菜打量着堆在墙边的废纸盒，以及一箱栩栩如生的乌鸦标本，说道：“乾同学，我们也走吧。”
他走了几步，突然发现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新菜回头看去，纱寿叶依然停留在光影的交界处。
她低着头，粉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
“怎么了吗？乾同学。”新菜疑惑地问道。
纱寿叶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没什么。”
“乾同学该不会……”
新菜看着她这副姿态，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猜测浮现在脑海里，“你是……害怕这种地方吗？”
纱寿叶瞬间抬起头，“怎……怎么可能！”
“你、你在说什么啊……”她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圈红晕，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谁会怕这种地方！”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纱寿叶抓紧了挎包带，甩开步子走进门厅。
“快点…走了哦！”她快步越过新菜的身边，头也不回地向右边方向走去。
新菜站在原地，看着纱寿叶那略显狼狈的背影，眨了眨眼。
看来是真的怕啊。
……
另一边，陆明顺着台阶向上，来到了处于一楼和二楼之间的中段平台。
这里有着一排高大的木框窗户，都是雾蒙蒙的毛玻璃。
他拿出相机，随意拍了拍。
斑驳的光影从中间破损的窗户照进来，感觉还挺阴森的，备用素材算是有了。
没有在平台上多做停留，陆明走上了二楼。
他探头朝某个房间里望去，只见心寿正好奇地打量着一张破木桌上的旧账本。
“上面写了什么？”陆明忽然出声。
“唉？”心寿肩膀缩了缩，看到来人又放松下来，“只是一些入院的名字，不过不知道是真是假。”
“应该是真的吧。”陆明也走了进去，看着角落里几个废弃针筒的塑料外壳。
“之前我查了下，这座医院到上世纪98年才闭院，上面的联系方式说不定还能打通，要不要试试看？”
心寿一时有些发愣，“是、是吗？我……”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
陆明转头对心寿笑了笑，也不逗她了，“这里灰尘挺多的，还是去外面吧。”
“嗯，好。”心寿点点头，跟着陆明走了出去。
来到外面的走廊，这里的布局呈现一个标准的T字形。
海梦正站在走廊的交汇点，背后是整排的走廊推拉窗。她双手掐在腰间，目光顺着那条漆黑冗长的科室走廊望去。
“虽然这个废墟的感觉不错。”
少女微微蹙起眉头，向漆黑的走廊深处探了探身子。
“但是这环境是不是有点过于暗了啊。”
陆明走到她身旁的位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走廊。
在这种微光环境下，即便是他把身上那台相机配上大光圈镜头，也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大量噪点。
“如果是普通镜头，在这基本拍不了。”陆明随口接了一句。
“这里都是毛玻璃，今天还是阴天，所以显得很暗。但如果是晴天的话应该还挺合适的。”
听到声音，海梦立刻转过身来，笑容在背光中依然十分耀眼。
“啊，还是陆君你有经验啊！”
她接着又摸了摸下巴，“不过，也得考虑这种天气的情况呢。”
“有闪光灯在，没关系的哦。”
心寿也走了过来，她看了看陆明，又看向海梦，“现在的专业闪光灯，就算在全黑的房间里，也能瞬间照亮主体，而且配合相机参数，可以很好地压暗或者提亮背景呢。”
海梦看着心寿那副自信的模样，笑着惊叹道：“你简直无敌啊，心寿酱，什么环境都能搞定。”
“主要还是器材足够。”心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闪光灯和反光板这些补光工具，在户外摄影中也经常会用到的，有备无患哦。”
“哎？”海梦惊讶地看着她，“在大晴天也需要吗？”
“是的。”
心寿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走向走廊那排紧闭的玻璃窗。
陆明和海梦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
心寿停在窗前，感受着从毛玻璃照进来的辉光，又看了看身旁的两人，用手势指着自己的脸颊微笑起来。
“天气好的时候，如果是顺光拍摄——也就是阳光直接照到人脸上的话，会很难睁眼，所以……”
心寿转过身来背对着窗户，漫射的光辉在她脸庞形成了一个朦胧轮廓。
“会选择逆光拍摄，这样皮肤的质感也能看得很清楚…但这样的话，脸就会显得很暗。”
“啊，所以才用反光板增加亮度是吧？”海梦打出一个ok手势，发出一声惊叹。
作为一个经常参加杂志街拍的人，她的反应很快。
“没错，就是这样。”心寿用力地点了点头。
“有了正面的补光以后，假发会看上去闪闪发亮，皮肤也会更有光泽。这样照片会更有立体感和氛围感。”
对于这种能让人看起来更漂亮、画面更唯美的技巧，海梦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她一只手掩在嘴边，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陆明。
“这也太棒了吧！陆君你记住了吗？今后要拍出更好看的照片哦。”
“嗯，我记住了。”陆明笑着点点头。
“是的。”心寿看到自己的经验能帮上忙，笑得格外开心，“所以我很推荐使用逆光拍摄哦。”
“待会我就分享到群里吧，让五条同学和乃羽他们也知道。”海梦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
在他们谈话间，窗外的天色好像更暗了一些。
“呼呼”的风声拍打在二楼的玻璃窗上。
海梦转头看向窗外：“好像快下雨了。”
“是呢。”心寿也凑近窗边看了看，“等下回去有些麻烦了。”
“哈——上次紫阳花祭也是这样呢，下雨也没办法啦。”
海梦很快调整了心情，转过身，将目光重新投向走廊的一端。
“走吧！既然还没到时间，我们干脆就把这里彻底探索一遍。”
少女一边嘀咕着，一边迈开步子，准备朝着最近的一扇半掩着的木门走去，“那个房间看起来就有很多废弃器械，说不定适合摆个……”
“等一下，喜多川同学。”
陆明叫住了她，举起了手里的相机。
“既然乾同学刚才都这么‘推荐逆光’了，我们不如现在就试一下效果？”
“哎？现在吗？”
海梦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周围，“可是外面天都阴了，我们现在也没有反光板和专业闪光灯啊？”
“没关系，稍微变通一下就好。”
陆明指了指那排毛玻璃窗，示意海梦站过去，“你背对着窗户站好。虽然外面是阴天，但对昏暗的走廊来说，窗户依然是一个明亮的逆光光源。”
海梦乖乖地走到窗前，脱下帽子，比了个剪刀手。
陆明按下机身上的一个按钮，“啪嗒”一下弹起70D内置的小闪光灯。
“虽然没有专业的器材，但用相机自带的小闪光灯凑合补一下光，原理是一样的。”
陆明端起相机，简单调整了一下曝光。
“看镜头。”
咔嚓。
闪光在昏暗的走廊里短暂亮起。
“拍好了，来看看。”陆明招招手。
海梦立刻凑了过来，低头端详着相机屏幕上的回放。
照片里，虽然身处的走廊环境昏暗，但因为背对着窗户，从毛玻璃透进来的漫射天光，在海梦金色的发丝边缘勾勒出了一圈非常漂亮的轮廓光，让她的头发看起来毛茸茸的、闪闪发亮。
而机身自带的闪光灯则恰好起到了正面补光的作用，不仅让她的脸庞清晰可见，肤色也显得通透白皙，整个人仿佛从昏暗的背景中跳脱了出来。
“哇！真的耶！”
海梦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指着屏幕，“头发的边缘在发光！而且脸一点都不黑，看起来好有立体感！”
心寿也凑过来看了看，赞同地点点头，“虽然只用了内置闪光灯，但陆明同学抓住了精髓呢，学得好快。”
“多亏乾同学，我只是简单的活学活用而已。”陆明笑着按下了机顶的闪光灯，将功劳抛给了心寿。
“……我也想找个适合拍照的绝佳好场景啊。”海梦看着照片，对拍摄的期待感完全被拉满了，她放下相机看向心寿：
“话说，你们以前拍外景一般都去哪里拍啊？”
心寿正拿出相机调试着。
听到问话，她的目光扫过海梦身后那莫名幽暗的房间，小声回答：
“在我家……庭院里。”